探析《聊斋志异》中花妖狐魅形象的艺术特色
——文学异度空间里文人的梦幻与救赎 □赵卫明 【摘要】:
本文以文学审美价值生成等理论为依据,从蒲松龄创作花妖狐魅群体为案例,揭示现实生活环境对于作家艺术创作的深刻影响,并且,试图表明这样一个见解:较之于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创作,蒲氏对于人生意义的终极关怀和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更具有东方式的光辉与魅力。 【关键词】:
生活积累 文学形象 审美价值 人文关怀 【正文】:
在不少人看来,对人生意义的终极关怀和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构成了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创作主题的鲜明标识。事实上,在文学作品中,这种着眼 于超越现实功利的关注、着意于人生意义的终极关怀,早在三百多年前,中国作家蒲松龄已经作了功绩居伟的实践。我们透过作家笔下绚丽别致的花妖狐魅形象,依 然能扑面感受着这一氤氲的美学魅力。 “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注1】这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序言里对自己所绘自画像。他的谦虚却掩饰不了其作品的伟大。
脱稿于一六七七年的《聊斋志异》,甫一问世,震惊着中国十七世纪小说文坛。截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部作品在国内有六十余种版本,国外有三十多种译本,以不下二十种语言在流传。其锐利的锋芒,至今不减。
为什么这部文言短篇小说集,会受到如此广泛的青睐?原因可能多种多样,但归根结底离不开小说所塑造的众多的青年女性的形象,特别是花妖狐魅的形 象;离不开小说所讲述的青年男女间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特别是超越阴阳两界的爱情故事。“小说通过狐、鬼、神、妖的塑造所展示的人们的理想和愿望,以及小 说对黑暗的封建社会的批判和揭露等,应当说是这部文言短篇小说集之所以受到国内外广大读者普遍关注众多理由之最。”【注2】鲁迅先生在其《中国小说史略》 中,对《聊斋志异》更是赞赏有加:“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又或易调改弦,别叙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
对于文学活动来说,审美情感体验的传达是目的,而形象的塑造、情境的营造,则是手段。文学的复杂而特殊的本质,导致了文学复杂而特殊的价值构成。品读“聊斋”,作者与
读者穿越几百年的精神互动,一条文学审美价值生成的轨迹,自然又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文学审美价值的生成,是一个秩序渐进的体系。笔者以为,蒲氏建构的文学异度空间,是这一艺术形象赖以生存的典型环境;任何文学作品都是特定时代 的缩影。溃疡时代,又期盼着良知与爱心的社会疗伤;人性与人文关怀,那才是作者寄托的真诚与温情,承续着千古奇书不朽的生命基因。
一、文学异度空间里透出的映像光辉
任何一种写作与阅读活动,其实是作家编码、作者解码的文学审美互动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文学审美价值的多层次结构随之展开。由言到象、移情同情,蒲氏的精心营造的“异度空间”,充盈的是一种“即从物我,人我合一”的审美境界,达到了文学价值的第一个层面。
与其他作品审美不同,“聊斋”煞费苦心所营造的典型环境,一切给人以诡异的味道:异类、异情、异志、异界,罕见罕闻,超乎常规。
然而,在这个奇诡的文学异度空间里,因人与神是如此的贴近,使我们的尘世充满了光明。在中华民族的文化里,人们从秦汉开始就有求仙、寻仙的渴 望。到了《聊斋志异》里,仙界除了天界、龙宫、深山洞府之外,还经常出现“点化”的仙境,人们不需要寻仙,尘世就是乐土,仙乡就在现实中,人很容易进入天 界。《画壁》中,朱孝廉对壁画上樱唇欲动、眼波欲流的垂髫散花天女恍然凝想,便因思成幻,飘飘然飞到画中,同散花天女极尽绸缪。仙女们还为散花天女插簪上 头贺新婚。等朱孝廉飘忽自画中出时,散花天女竟然螺髫翘然,一副新妇模样。这因幻成真使朱孝廉大为震慑,拜问老僧,则答:“幻由人生??” “幻由人生”,一语概括了《聊斋志异》这整部“昙花记【注3】”。在《聊斋志异》里,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白于玉》中的书生吴清庵附在一支小 桐凤尾上,“戛然一声,凌升天际”,进入天宫,看见以水晶为阶的广寒宫,并与紫衣仙女共享衾枕之爱。《仙人岛》里的狂妄书生王勉不相信世上有仙人,偏偏觌 面遇到仙道,将手杖一端让王勉骑上,一声“起”,手杖变成粗如五斗囊的巨龙,鳞甲齿齿可数,凌空飞动,到达重楼延阁的天庭,参加仙人们的宴会。最耐人寻味 的是《菱角》里的观世音大士,化身为胡大成的母亲,炊饭织屦,劬劳若母。试想一下,自古到清,在神话小说中,观音菩萨何曾有过这样的苦差事?只有蒲松龄这 位穷秀才才会有这样的奇想。
除了“仙道”的世界,浦氏还为花狐鬼魅们构建了一个“幽冥”的世界。在《聊斋志异》中,冥界是刑狱之处,这里善恶昭彰。《考城隍》中宋焘和《王 六郎》中的水鬼因“善”被派为城隍。《三生》写刘孝廉的三世,一世为品行多玷的缙绅,死后被冥王罚为马。二世
为马,因被奴仆虐待,愤而绝食死,于是被冥王 罚为犬。三世为犬,为犬经年,又故意咬人,被杖杀,冥王恶其为狂犬,笞数百,罚做蛇。于是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苟活年余驶于车下断为两。第四次至冥 界,冥王终于准其满限为人。与但丁《神曲·地狱篇》不同,《聊斋志异》中,阴司不全是地狱,许多人在这里有滋有味地生活着:《湘裙》里,没有儿子的晏仲在 阴司纳妾,生下聪明可爱的儿子,可以承继宗祚。《珠儿》里豆蔻年华夭折的惠儿,在阴司里嫁给了有钱有势的大阔少,满头珠翠地到人间走娘家。《连琐》写心中 酷爱吟诗的女鬼,在阴风阵阵中继续娇滴滴地吟诗。“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汤公》中写人在临终前的忏悔:凡自童稚以来的大大小小诸事,甚至早已忘怀的琐屑之 事,在弥留之际一一从心头闪过,有一善事,则心中清静安帖;有一恶事,则懊丧悔恨,如油沸鼎中。【注4】 光明的仙道世界、善恶昭彰的幽冥世界,与之相对应的是黑暗的现实世界。蒲松龄写黑暗时事,入木三分。讽俗刺奸凭妙笔,假托狐鬼作寓言。《潞令》 写身为父母官者草菅人命,莅为百日,残杀良民五十多人,狼籍于庭。《红玉》中,退休御史强抢民女,害得冯相如一家家破人亡,邑令却官官相护。《席方平》更 是以匕首般的利刃,将整个封建吏治制度剥得体无完肤。作品写的是冥界,实则有钱能使鬼推磨,呕心沥血刺当世。《公孙夏》中的国学生某入都捐资得县尹,病入 冥间,竟以五千缗捐得家乡太守之职,“但有孔方兄在,何问吴越桑梓矣。”《聊斋志异》讽刺的笔端甚至直指向至高无上的皇帝。《促织》中写皇帝爱蟋蟀,害得 百姓倾家荡产,害得天真的儿童投井自杀。
光明与黑暗同在,正义与邪恶较量,使《聊斋志异》这部文言小说登上了艺术的高峰。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聊斋志异》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注5】正确地指出了它的渊源。不过,《聊斋志异》“不是一般的传奇志怪,而是用传统的传奇志怪的形式和手法,来表现他长期郁积于心底的孤愤之情,是对 当时社会的抗争??”【注6】
看似谈狐说鬼,荒诞不经,蒲松龄的创造态度却是十分认真的,他心中追随的目标是“二十四史”的开山鼻祖司马迁。《聊斋志异》中很多篇末缀以“异 史氏曰”,议论横生。这一表面看是仿“太史公曰”的写作手法,究其底里,恐怕还是把自己的小说当“史”来看待,志存高远,这是高出于以前任何一位文言志怪 小说家的根本所在,也是《聊斋志异》高出于任何一部文言志怪小说的根本所在。 二、时代溃疡的文学化验
作家与读者完成了由言到象的互动过程,审美意义就进入到第二生成阶段,即由象到意,突破个体生命的局限,转向提示社会群体的生存状态。
花妖狐魅,虽为异类,在“聊斋”中都是具有独特个性的生命体,脱却了妖气而充满着人味。由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定,这些文学形象,其实就是社会人生的生动写照。文学形象所厕身的异度空间,恰恰则是作者所处社会的投影。
与花妖狐魅相辅相承、对应观照的文学形象,在《聊斋》里只有读书人。这是一个失意落拓的弱势群体“大多数”。红颜有须眉气,男儿多文弱,可以这样说,花妖狐魅与科考书生构成了《聊斋》的双璧,互为纠葛,耐看耐品。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统治者们实行的是科考取仕的科举制度,经过层层考试、严酷淘汰,因此而诞生了一个独特的阶层:文人阶层。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儒家所倡导的这价值取向,害苦了不知多少年轻有为的才俊,一盏寒灯熬成白头。读书人唯一的出路是金榜提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中不 上举人、进士怎么办?只好也只能做“八妓、九儒、十丐”的儒,比妓女还排在后面,倒比乞丐略胜一等。
进士和寒儒之隔,一在天上,一在地下;一是天堂,一是地狱。千百年间的中国文人们在天堂门口周旋,在地狱深处徘徊,鸣奏着整个封建时代的人生命运哀曲。对此,蒲松龄有着切肤之痛,进而影响着他的文学创作,也决定了他的描写主体。
中不了举的文人是狼狈的。蒲松龄在他的小说《王子安》里把其狼狈相,形容得淋漓尽致。秀才考举人有七种狼狈之相,观察之细,形容之真,叹为观 止:刚进场时,光着脚提着篮像乞丐;点名时,考官训斥、隶卒责骂,像囚犯;等回到考试的号房,一个一个号房上边露出脑袋,下边露出脚丫,像秋末快要冻馁的 蜜蜂;等出了考场,神情恍惚,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像出笼的病鸟??【注7】
蒲松龄的“七相似”,无疑是中国文人一千多年的科考史上最为精彩生动的“浮世绘”。 文学艺术的源流在于生活的深处。深陷于科举泥淖中蒲松龄,耗去大半生,不正是“七相似”浮世绘的写真模特吗?
顺治十五年(公元一六五八年),十九岁的蒲松龄参加科举考试,在县、府、道三试中名列榜首成了秀才,踌躇满志地走上了科举求官之路。但从此命运 之神不再眷顾于他,接连四次乡试(即举人考试)都名落孙山。他的一生大约参加过十次左右的乡试。也就是说,大作家蒲松龄为区区“举人”功名,用了不少于三 十年的时间反复参加考试,且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的诗文记录了这些尴尬的失败,小说描写的落魄书生,不少可见其影子的投射。 当然,在一部煌煌的“聊斋”中,花狐娇魅形象纠结的人事,相涉繁杂。这里有兵连祸结,百姓水深火热;有官吏勾结,草菅人命;有封建礼法,棒打鸳 鸯;有兄弟阋墙,朋友势利??凡此种种,我们从蒲氏所提供的这份旷世文学化验中,读出了清朝初年时代的溃疡,社会的病相,一言蔽之就是黑暗与罪恶。
对于封建社会黑暗与罪恶的揭露,蒲氏不遗余力。尤其深刻之处,在于表现在笔触犀利直指科举制度上,入木三分。记录在“聊斋”这份文学化验单上的桩桩科举事,件件见血泪。时代溃疡之深,已深入侵蚀着土子们的灵魂与骨髓。
书生可怜、可悲、可笑,科举践踏着人的灵魂,却成就了《聊斋志异》的精彩。固然,《聊斋志异》是中国小说中最早集中揭露科举制度弊端和危害的文 学作品。《叶生》、《司文郎》、《于去恶》等些一个个秀才鬼魂滞留人世,继续参加乡试,构成奇特的“死魂灵”求官书生群像,成为中国小说史的奇观。
总之,中国文人是一个需要救赎特殊阶层。这是灵魂的救赎,因而这种救赎从一开始就永远定格在了渺茫的梦幻世界里。浸淫在科考中的蒲松龄,难以自 拔。不过,与绝大多数书生不同,对于科举他有着更多的警醒,亦不乏自赎的意识。在现实的世界里找不到寄托精神、自疗心灵的庙宇,蒲氏用文学搭建了一个。因 为这里有年轻漂亮、无所不能的狐女鬼女,这里有起死回生、法力无边的仙人僧人,能把书生们带出苦难的深渊。 三、人性烛照与文人的梦幻救赎
文学的审美境界,在于欣赏作品,从中获得更高层次的生命意义。我们在“聊斋”中感受着厚重的历史内涵,同时产生了悲剧性的崇高感。
一方面是万马齐喑、寒透彻骨的现实世界,另一方面功名心切,却又渺望至绝。在令人癫狂的环境中,蒲氏的花娇狐魅温暖过多少土子冰冷的心。所以,异类更富温情,也更具人性。这些异类有超自然的能量,也有超常规的热量,投向寒士,使之有美可享,有光可循。 蓄积蒲松龄巨大创作的激情,一定是他所处的人鬼颠倒的时代。异族入主中原,对汉族知识分子从意识到言论的禁锢钳制,让人思想窒息欲狂。“文字 狱”大面积兴起,手段残忍,令人颤抖。作为一名社会底层的平民知识分子,蒲松龄良知才情奔突,郁积在胸的压抑情绪必须宣泄。从现实的风险中,他反复权衡, 选择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形象塑造手法,营造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文学异度世界,“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古典形式中蕴含着现代乃至“后现 代”的思想。【注8】
与前人的同类作品比,《聊斋志异》是一部“准举人”又称“挨贡”写的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中国传统文人写的梦幻小说。
《聊斋志异》以描绘狐鬼见长。在这部小说里,蒲氏塑造了大量自由奔放、光彩照人的狐鬼形象,特别是青年女性形象。她们强烈地反衬出了文人的人格缺陷。
对于文人的人格缺陷,蒲松龄是十分清楚的。他在《张鸿渐》篇中借张妻方氏的话说道:“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一 败则纷然瓦解,不能成聚??”她力劝丈夫在这些人面前不要做出头鸟。可见,蒲松龄批判的目光投向文人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