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在科举场上的蟾宫折桂者,他的笔墨依然 十分的犀利。《放蝶》中进士某审案时,按律之轻重,惩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棉,王某乃拍案大笑。严肃的政事被他变成了儿戏。《韩放》中写发 生在康熙年间的实事。时值七县水灾,百官不去救荒拯溺,解民倒悬,反而巧立名目,盘剥灾民。科场出生的利津县令用板子敲笞老百姓,用绳子把平民捆来让他们 缴输正税之外的“乐输”(自愿多缴的税)。
从受害者到施害者,这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士子由科举完成蜕变的“副产品”。其触目的事实,仍然未能引来文人应有的自省。冷眼旁观,对于同类发迹后的沦丧堕落,蒲松龄已在文学作品中大胆渲泄着这种痛心疾首。
文人需要救赎。可是,蒲松龄找不到现实的可能。由美丽可人的狐鬼美女为主所构建的文学异度空间,是蒲氏苦心经营的另一世界。在这里,他引领读者却看见了明亮的希望。 一步入这片奇异的世界,我们的眼界顿时豁然开朗。各类花妖狐魅纷至沓来。花:花中之王牡丹有《香玉》、《葛巾》,花中君子菊花有《黄英》,花中 高士荷花有《荷花三娘子》。鸟:娇婉善言的鹦鹉有《阿英》,翱翔于汉水的乌鸦的有《竹青》。兽:勤劳的田鼠有《阿纤》,狰狞的恶狼有《黎氏》,香气满身的 獐有《花姑子》。至于飞翔花间的蜜蜂有《莲花公主》,纤巧的绿蜂有《绿衣女》,《素秋》中的蠹鱼,《白秋练》里的白骥,《西湖主》里的猪婆龙,《八大王》 里的老鳖,《青蛙神》里成精的青蛙??天上飞的,地上长的,山中跑的,水里游的,无奇不有。
当然,最多的还是那些可爱的狐女。医术高明的娇娜,追求完美的阿绣,忠贞不渝的鸦头,爱花爱笑的婴宁,聪明机智的小翠,娇羞无邪的青凤??她们从天上,从山中,从水里,从大自然的各个角落向人走来,献出一片赤诚,一腔热爱。
范十一娘因父母嫌贫爱富,不能同心上人孟生结合。她的女友、狐女封三娘不顾瓜田李下之嫌,深夜造访孟生做曹丘生。范家父母将女儿许贵家,十一娘 自尽,封三娘用不死药救活,使有情人终成眷属。小翠向王家人报恩,帮王家人治好了傻儿子,并在官场获胜。娇娜用自己的仙丹为孔雪笠疗病;凤仙在镜中监督夫 婿上京读书;辛十四娘帮冯生解脱冤狱;舜华在张鸿渐困窘时给他无微不至的爱护??狐女鬼女助人的故事像一支支温柔的小夜曲,抚慰着走在歧途中的读书人残缺 的心灵和破裂的伤口。
如果说《聊斋志异》中花狐鬼魅读书人的知音和拯救者,那么穿插其中的狐叟便是智慧的化身或人间长老的再现。《聊斋志异》中的狐叟极具风采,他们 依然保持着和读书人的亲密接触。《九山王》中狐叟以千金向李某借的荒园,阖家搬进,荒园从此酒鼎沸于厨中,茶烟袅于廊下,一派恬静。园主李某却残忍地将狐 叟一家放火烧死。幸存的狐叟化身为南山翁说服李某造反,终于让李某遭灭族之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聪明的狐叟运筹帷
幄,智若孔明。《狐嫁女》中的狐 叟慧眼识得少年贫穷的殷士谵为“殷尚书”,将这婚礼的不速之客尊若贵宾,出妻献子,酒肉款待,殷偷偷将狐叟金爵纳入袖中,狐叟明知,却“急戒勿语”,雅量 非凡。《凤仙》中的狐叟则与人间相同,嫌贫爱富,对衣袍炫美的女婿,以金盘进田螺婆,对衣衫褴褛的女婿,不理不睬。
《聊斋志异》中的妖媪常是贤妻良母。这里面有花姑子热情待客的母亲,青凤温文尔雅的婶母。《巧娘》和《狐梦》中风韵犹存的狐媪们为女儿做媒。而 最具意味的当算是《白秋练》里的白媪。白秋练爱上了风流儒商商慕生,相思病苦,她的母亲便出面向慕生自媒。慕生因为父命缘故婉拒,白媪便施展法术阻止商船 北渡,造成慕生与秋练幽会的机会。在女儿的爱情生活中,白媪成了送简抱被的红娘。龙君闻秋练美色,欲纳为妃,白媪坚拒不从,被流放几死。这位白骥幻化的老 媪开明且慈祥,是女儿爱情的护法神。
在蒲松龄的世界里,文人不可没有妖狐帮助,妖狐却难得有几回求助于人。妖狐们手中掌握着金灿灿的大门钥匙,走进那道门,文人们就是幸福的了。狐妖是文人们、特别是落魄文人们的救世主。
人和妖在矛盾中寻求着和谐,她们的形象在矛盾中显得越发可爱,亮丽。而与此相对应,文人们的弱点就暴露无遗了。文人的人格无法与狐妖抗衡,背信弃义者总是那些道貌岸然、峨冠博带者。在这里蒲松龄的笔墨十分尖刻,甚至剥下了文人们最后的伪装——所谓的才学。 当然,蒲松龄的骂并不仅仅停留在泄泻“胸中块垒”,他其实有更深层的意义和更美好的愿望。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认为,聊斋非独文笔之佳独有 千古,更重要的是议论醇正,如名儒讲学,如老僧谈禅,如乡曲长者读诵劝世文,乃有益身心、有关世教之书。唐梦赉的序文也说,蒲松龄的书总是从赏善罚淫的主 旨出发,从有益于教化出发,一片救世婆心。
人鬼观照,道德立分。不难看出,蒲松龄在异度空间塑造花狐鬼魅的真正目的,乃是为了让那些沉沦在苦难之中的文人们从性格、品行、人格上得到更大的完善。 四、终极关怀:虚幻中的真情
超越了现实与理想的矛盾,《聊斋》着意于对人生本质和意义的探询,这使其的文学审美价值达到了终极关怀的巅峰。
我们不必怀疑社会对人的异化作用,但是,我们却可以选择自己的立世态度。社会的异化,扭曲了人的灵魂。在黑暗肮脏的社会环境中,蒲氏笔下的异类却生出浓厚的人情,温暖着人们冰冷的心,弥合着破碎的灵魂。
“美妇、富有、修龄(长寿)、香火连绵和一生平安,这是现实生活中人们普遍存在的理想和愿望”。【注9】但是,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连读着书、有思想的文人都觉得它是南柯一梦,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不过,这些在《聊斋志异》中我们得到了“实现”。 在《陆判》篇中,朱尔旦对美妇的渴望,得到了满足,虽然其遭遇匪夷所思,但相比于聊斋里众多的有过艳遇的穷书生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人间世俗的美女嫌贫爱富,又怎么和心地善良、性格独立的狐妖美女们相比呢?那才是一种发自内在的美。
财富,也是现实生活中人们的向往和追求。但读书人除了金榜题名才能做官发财外,别无它途。金榜题名几个人?其他人就只好甘受一辈子的贫穷了。聊斋为这些贫穷的读书人带来了希望。
在《辛十四娘》篇中,辛十四娘离去后,广平冯生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走近一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逐件移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出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霍女》篇中的霍女,鬻自身,得千金,以资助贫穷的黄生。并说:“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
此外,《黄英》篇中的黄英、《鸦头》篇中的鸦头,皆以经商助人以富。《凤仙》篇中的凤仙、《聂小倩》篇中的聂小倩,均助男人成名,既富且贵。
至于女神,则尤为奇妙。如《嫦娥》篇:“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 修龄即长寿,更是现实生活当中人们所希冀的。我国自古推崇长寿,《书·洪范》曰:“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如无寿,即使有美色、 财富,终属阙如。蒲松龄深明此理。《荷花三娘子》篇,宗湘若恋狐女,病笃,后知狐女为道士所擒,宗念旧情,把狐女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女子自坛中出,狼狈 婆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而狐女所报,是为宗湘若觅到了一位美女,并让他们夫妻一同得到了修龄。
在《西湖主》篇中,为了报答陈允明的救命之恩,新婚之夜,龙女对陈允明说:“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原与郎共之。”果然,陈允明后“八十一而卒。迨殡,讶其棺轻,开视,则空棺耳。”由于陈允明的善良,龙女不但给了他长寿,且死后直接度其成了仙。
在《席方平》篇中,东安人席方平千辛万苦,终于为父报仇。伸张正义的灌口二郎神在最后的判决中对席父说:“念汝子孝义,汝性良善,可再赐阳寿三纪。”神把长寿作为赏赐赏给善良的人们,在尘世的梦幻中,这当然是一种最高规格的褒奖。
一生平安也是人们的愿望。狐女辛十四娘,以及小谢、秋容,均曾挽救自己心爱的人脱离牢狱之灾。小梅为母报仇,更是挽救了王慕贞一家的灭亡,并为其延续了血脉。 在《云萝公主》篇中,卢龙人安大业,得圣府云萝公主下嫁,因为不信数,致使土木为灾,横遭诬陷,得到云萝公主多次相救,才转危为安。《张鸿渐》 篇的施舜华,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挽救了张鸿渐的厄难。此外,《花姑子》篇中的花姑子,《房文淑》篇中的房文淑,《莲香》篇中的莲香,也都从不同角度,不同方 面解救了各自心爱人的苦难。
美妇、富有、 长寿、香火连绵和一生平安,这是现实生活中芸芸众生孜孜以求的理想。除了少数发迹的,绝大多数的读书人在这个社会群体中是弱者,他们无财无势,在这场残酷 的大角逐中他们占不到半点便宜。在这样窒息和崩溃的世道下,人们还得度日如年地生活下去。怎么办?无疑,蒲松龄给予俗世以超越现实功利的关注,让人以“超 然物外,得其寰中”的片刻安慰。只要有妖在,有狐在,有鬼在,有仙在,对读书人来说,人间便是美好的。每个穷困的读书人都有机会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甚至得 到意想不到的。
不过,得到这些是有前提。重要的一条,这些读书人必须得到灵魂的救赎,像妖一样有信义、像鬼一样有情义,像狐一样勇于恨,像仙一样敢于爱;心怀 善良,言行道德,才能让妖狐们知道你是值得爱的。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每个篇章、每个字符,都像每天东升西落得大阳一样,不断地给我们这样的梦幻提示。 结束语
看似荒诞不经,却蕴藏着作者巨大的苦心。蒲松龄创造《聊斋志异》是认真的,虽然他说过:“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但他心中 的偶像是写《史记》的大文学家司马迁。司马迁有“太史公曰”,蒲松龄有“异史氏曰”。他像写历史一样写着《聊斋志异》,而其实《聊斋志异》是另类的历史 书。是人类灵魂的历史。即使是花狐鬼魅等超自然另类,在这面“聊斋”变形的文学形象镜面上,照出了人性的美和光芒。
世事流变。蒲松龄在十七世纪中叶,为中国的短篇小说创作崛起了一座世界性的高峰。“聊斋”中的花狐鬼魅楚楚动人,更在世界文学的画廊里光彩照 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笔遗产的内核正被后人消解,再次“发掘”也无非只是相中其怪异躯壳。新拍的电影《画皮》,即是最好的明证。故事随意添加,主 题轻易解构,在电影中误读“聊斋”,人们只得一次“娱乐”与“商机”的辨认。
悲天悯人,给人以人文关怀,蒲松龄试图以奇诡的文学群象,唤起芸芸众生自赎意识的复苏。看来,一个三百多年前古人的艰难努力,到了当下,又有被人们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荒地上的危险。 引文注释:
【注1】蒲松龄:《聊斋志异》,岳麓书社版,1988年10月第1版,第1页。 【注2】高光起:《谈狐说鬼话聊斋》,中国社科文献出版社,2009年2月第1版,第1页。
【注3】冯镇峦:《读聊斋杂记》,《文史知识》,1998年第3期。
【注4】马瑞芳:《狐鬼与人间》,当代中国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第47-48页。
【注5】鲁迅:《中国小说史通略》,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2月第1版,第98页。 【注6】蓝翎:《略论聊斋志异在中国小说史上的地位》,《文史知识》,1980年第6期。
【注7】蒲松龄:《聊斋志异》,岳麓书社版,1988年10月第1版,第394页。 【注8】王苒苒:《奇情聊斋》,上海辞书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版,第13页。 【注9】高光起:《谈狐说鬼话聊斋》,中国社科文献出版社,2009年2第1版,第11页。 参考文献:
1.姜东赋:《详注(聊斋志异)》,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 2.马瑞芳:《狐鬼与人间》,当代中国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 3.鲁迅:《中国小说史通略》,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2月第1版。 4.高光起:《谈狐说鬼话聊斋》, 中国社科文献出版社,2009年2月第1版。 5.冯汝常:《中国神魔小说文体研究》,上海三联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版。 6.骆鼎文:《聊斋中的人性》,中国文化出版社,2001年3月第1版。 7.许鹏:《文学概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8.张国风;《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