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邓稼先的警卫员游泽华)“他家里最大的一个笑话,他们家连面条都做不好的面条都煮不熟的。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原副院长高潮)哎呀,他说下面条要等水基本快开了才能下面条,我过去下面条啊,好像是和水同时放进去。把面条都煮烂了,不对了。
【采访】(邓稼先的警卫员游泽华) 在科学界,我跟着邓院长,好多老科学家知道生活,会保养身体,他都不会。他不会保养身体,他只知道工作。他也不讲究那些,经常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在离世20多年后,同事们仍然有一个强烈的印象,邓院长衣着不及一个普通的老农。除了当年北京新街口的狗不理包子,他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最好吃的。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原党委书记李英杰)他这个人憨厚啊、实在啊,你要找他喝酒,你倒一杯他就喝,你倒两杯他喝两杯,他也不讲。那一般的人到了一定量就不喝了,他喝醉了他也喝。
杨振宁说,在我所认识的知识分子中,包括中国人和外国人,看他是最有中国农民朴实气质的人。他没有小心眼儿,一生喜欢“纯”字所代表的品格。或许正是他的“纯”使他身上的智慧之光愈加明亮。
但这位大科学家说:“在我们这里没有小问题,任何一件小事都是大事情。小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就会酿成大祸。” 然而,大祸真的来了。
1979年,空投核弹。飞机携带核弹直飞爆心。时间分秒过去了,核弹却没有爆炸。这次核试验也是邓稼先签的字,签字就是向国家保证试验的成功。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张彩华)老邓就站在我旁边。他没有声音,大家都没有声音,鸦雀无声,我就思考了一会儿,大概也没有多少时间,马上转过去要问老邓,不见了。哎呀,这个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老邓可别冲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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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将军拦住他:“老邓,你不能去,你的命比我值钱。”但现场没有人能拉住他。二机部副部长赵敬璞要陪他进去,他坚决不让。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原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胡仁宇)邓稼先非常难受,他一定会跑去,一定要了解一个究竟。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张彩华) 他了解冲进去的危害性,比我们要了解得多。一个就是现在没有响,也许是冲到地下去再响呢,也许触碰了地面再响呢,也许是它摔碎了呢?
摔裂的弹片散落在荒垣上。防化兵没有找到核心部件。邓稼先来了。他找到了。他用双手捧起。
【采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核放射化学家傅依备)。那种情况之下,应该是要求防护措施很高的,因为那是散布在地上,这个粉尘啊浮到空气里,就很容易呼吸到身体里面去,而这个钚239最怕的就是跑到身体内部去。
【采访】(许露希) 回到车里就告诉赵敬璞副部长,他说平安无事,“平安无事”这四个字,是对全中国老百姓平安无事,可他自己就完了。
人们沉重地迎接了从辐射核心区归来的邓稼先。不知为什么,邓稼先违反规定,竟主动要求与赵敬璞合了影。
在捧起碎弹体的刹那间,生命的倒计时被点燃了。他已经受过多次辐射伤害,但这一次是致命的。邓稼先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白血球内染色体呈粉末状,尿液有极强的放射性。
【采访】(许露希) 他身上所有的指标都一塌糊涂,中医大夫就问我,吃了什么毒药了,中了什么毒了,破坏性这么厉害,邓稼先不肯说,我也不敢说。
事故的原因是核弹掷投时降落伞没有打开,核弹呈自由落体,还没有爆炸就摔碎了。后来查明,“降落伞问题”正是文革十年混乱酿造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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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邓稼先又回到了这个因降落伞没及时打开而失败的试验场。戈壁滩上风沙依旧。大自然中放射性钚元素的半衰期是24000年。
【采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张彩华) 当时反对阻止,但是他不听,他说既然来了我们就必要把它搞清楚,必须要看到它现在是怎么样一个情况。失败的现场去的人很少,因为那是绝对封锁的。当时他去看这一片残迹,而且还用手啊去刨这个坠毁的这个东西。看他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1984年,距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整整20年,邓稼先指挥他一生中最后的一次核试验。这次试验的成功标志着中国第二代核武的重大突破。然而,这时的邓稼先已被癌细胞严重侵蚀,但没有人知道。
【采访】(胡仁宇)他路都走不动,从装配工房到他住的地方,因为我跟他比较熟,他就趴在我身上,他说你背我回去吧。不是背,我也背不动他,就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这么回去。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得这么重的病,我就觉得他比较累。
通往试验场的途中,他采摘下一朵马兰花。
【采访】(李锦秀)他特别喜爱这个马兰花。这种花的生命力特强,就是在那个戈壁滩,那种环境当中,这种花还长得非常好看,非常的茂盛。
【采访】(许露希)实际上他非常热爱生活,大家都知道,非常乐观开朗,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采访】(游泽华) 游泽华邓院长,邓老一生太可怜了。他没有享受到科学技术给生活带来的,生活质量的提高,他一点没有享受到。
邓稼先为中国的核事业最持久的付出,竟是他不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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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张彩华)他很富态,也很魁梧,很高大,又谈笑风生,我们老跟他讲,老邓啊,你是一个老寿星啊,你会跟你父亲一样,他父亲听说是活到九十多岁,是北大教授。他说我不会,我肯定比我父亲先走。
就像每次核试验完成后,都要按惯例向中央报告一样,邓稼先回到了北京。老将军张爱萍见到邓稼先,吃了一惊。
【采访】(李锦秀)张爱萍将军知道了以后说不行,你把会议停下来也要去体检。 【采访】(任常义)人家给他检查的时候,肛门的手指都捅不进去了,癌已经形成那样了。最后人家说,你不能走了,赶快住院,给你办手续,他说我请假了,我请了半天假,我还开着会呢,他说你请假也不行,你既然到我们这儿看病,必须得听我们的,你这个不住院不行了,那个大夫出来问我们,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司机,他说,他今天不能回去了。
1985年,邓稼先回到了北京。他回到了妻子的身边。但这时,生命却已走到了尽头。他进了医院,他再也没能走出来。他住了363天。生命最后的时光,占据他脑海全部的仍是中国的核事业。
【采访】(许鹿希) 在他意识还比较清楚的时候,他跟我聊了很多,他想搞原子能的和平利用。这个问题是他和他的同事们都已经看到了这点,就是我们中国搞核武器是为了国家的强盛和民族的兴旺,另一方面,可是搞核武器你不要只看到就是几个弹,不是这个,你把这一套系统,就是原子核这套东西,我们中国人掌握了以后,它往前面走,和平利用那是无穷无尽。
体内在不停地出血,疼痛难以忍受。邓稼先坐在能减缓压力的橡皮圈上,写他一生的积攒,写他最后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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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游泽华)他疼的难受,他歇一会儿又写,歇一会儿又写。写了之后,有时候他写的不好他就撕了,纸篓里面我每次要给他倒多少啊。
《建议书》完稿时,邓稼先交给妻子,让她亲手送到九院。
【采访】(许鹿希) 很大一包。我抱着这一包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就说他叫我希希,他说这个比你的命还重要。我懂。
《建议书》的内容至今仍是保密的。我们能够知道的是,在生命的终点,邓稼先着重思考和平利用原子能。他已无法亲自实现了。有人曾这样评价邓稼先,“他的一生是有方向的、有意识地前进。”
在医院,他请求警卫员带他去一次天安门。望着长安街的车水马龙,他似乎感到陌生,他问道:三十年后,人们会记住我们吗?
1986年7月29日,邓稼先走完了他62年的生命旅程。
邓稼先,1924年生于安徽。13岁经历卢沟桥事变。16岁跟着姐姐从沦陷的北平流亡,经上海、香港、 越南到昆明。17岁考入西南联大。深重的民族危机,激发邓稼先救国图存的信念,终身如一。1950年8月,获美国普渡大学核物理博士学位九天后,启程回国。 人类不需要原子弹,但中国不能没有邓稼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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