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处敏感 大处茫然
----论卞之琳早期的诗歌创作
[内容提要]:
卞之琳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为新诗发展作出重要建树的诗人。 他本人是一位不愿张扬,喜欢思考的诗人。而诗如其人,历来被称为“谜一样的诗”。卞之琳写诗,偏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不仅抒发情怀,而且表现他那独到的人生体验,并把体验和观察上升到理性的高度。三十年代的诗歌创作,有《数行集》,《音尘集》等。卞之琳曾用“小处敏感,大处茫然”来概括这一时期的自己。他茫然于时代风云,对艺术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和热情,被称作醉心于新诗技巧与形式试验的艺术家。
[关键词] 自我人生体验的思考 诗的非个人化 哲理的趣味 一、简介
卞之琳(1910-2000),江苏海门人。1910年12月8日出生在一个“清寒”的家庭。幼年在乡间求学,在上海读的高中,于1929年考入北大英文系,开始接触西方现代派诗歌,1930年开始写诗,处女作《纪录》。作品有诗集《三秋草》,《鱼目集》,《慰劳信集》等。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卞之琳文学活动是多方面的,他是现代著名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翻译家、莎士比亚研究者。他首先是以诗人的身份亮相文坛的,并为中国新诗发展作出重要贡献。他的诗歌“化古化欧”,多层面地融合了西方现代派和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传统。袁可嘉对卞之琳在现代诗歌史上的地位作了一个公认的经典性总结:“卞之琳的诗歌有着融古化欧,承上启下的历史作用和地位”“在新诗内部,上呈‘新月’,中处‘现代’,下启‘九叶’??从新诗流派的发展来看,这就形成新诗优秀传统中与现实主义诗派平行发展的另一条线。”[1]
卞之琳在《雕虫纪历·自序》里,把自己到1937年为止的诗歌创作分为三个阶段①,第一个阶段是1930-1932年,第二个阶段是1933-1935年,第三个阶段是1936年-1937年。以此作为探讨卞之琳的诗歌创作的轨迹。 二、卞之琳三十年代诗歌创作与诗风的转变。
1、 卞之琳第一阶段的创作:1930-1932年,在北大英语系读书的时期。 作为一个有向往的大学生,加上出身清寒,身世飘零,对当时的黑暗社会现实有所不满。四一二政变后的社会形势使他产生过幻灭感,诗人自己说,“我彷徨,我苦闷,有一阵我悄悄发而为诗”。 (《雕虫纪历·自序》)而这些诗作因得到徐志摩和沈从文的赏识,经推荐后在诗刊上不断见发表,这对于卞之琳来说是个不小的鼓励,由此也开始了他诗歌创作的第一时期。
这一阶段如卞之琳自己所说:“我主要用口语,用格律体,来体现深入我感触地北平郊外,室内院角,完全是北国风光的荒凉境界。”这类作品如《一个闲人》《酸梅汤》《过节》等等,都是写自我之外的种种人生形式和生活态度,即“倾向于非个人化小说化、典型化,甚至偶尔用出了戏拟(Parody)”。[2]
卡之琳这一时期的诗篇,较多地表现旧北京的风土人情和社会下层的灰色暗淡生活,这虽然是如同诗人所说的,受法国象征派诗人波特莱尔的专写巴黎下层社会的阴暗、恶浊、丑恶、苦难的事物的影响,但与同时代的李金发截然不同的是,卞诗完全植根于故国的土壤,他写的完全是旧北京城内外的风土人情和中下层平民百姓灰色的生活。卞之琳把许多本来是“不入诗”的事物写进了他的诗里。如终日在手里摩挲着两个小核挑的闲人(《一个闲人》),“一天的钟儿撞过了又一天”的和尚(《一个和尚》),炎炎夏日的京郊风光(《长途》),洋车夫与小贩的闲话(《酸梅汤》),叫卖冰糖葫芦的,提鸟笼的,卖红心萝卜的(《几个人》)等。卞之琳能够发现蕴藏在下层社会的平淡灰色的生活中的悲喜剧,而且他毫无当时新月派中某些人的绅士风,诗人自己认为,他这一阶段“较多表现当时社会现实的皮毛,较多寄情于同归没落的社会下层平凡人、小人物。这(就国内现代人而论)可能是受到写了《死水》以后的师辈闻一多本人的熏陶。”②(《雕
虫纪历·自序》)
卞之琳描写北平市民人生和生活的作品基本上是抒情诗,蕴含着作者对人生的沉思,其作品中的艺术特征即通过对非个人化的种种人生形式和生活态度的否定性的描写,来表现诗人对人生的沉思和对生命意义的探寻。诗人没有关于自我的直接抒写,是为了获得审视,思考的理性视角。
虽然卞之琳的诗有“非个人化”的倾向,并曾经主张“以理性节制感情”,但仍然在诗中表现出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看不到出路的苦闷。比如在《记录》一诗里,便写了在空虚生活中的百无聊赖的情绪: “一天的记录”,就是“一片皱折的白纸”, 使人们如见那令人厌烦的停滞的生活。人们读着读着,也彷佛“喝了一口街上的朦胧”。
2、1935年以后,卞之琳的诗歌创作逐步臻于成熟。
1933-1935年间,由于时局动荡不安以及环境的不断变化,诗人的诗风诗思趋于复杂化。
首先在内容上,卞诗不囿于旧北京城社会下层的生活,山水花草多了起来。虽然仍有《尺八》哀叹祖国的衰微命运;《春城》对兵临城下的故都北平人苟安状态的冷嘲热讽等,但多了些似《古镇的梦》中对江南小镇美景的描绘,诗风更趋悲观,但同时惆怅中时见喜悦。诗作以自由体为主,行云流水,这属于上下交接,前后过渡的阶段。
其次,随着阅历的增长与交游的广泛,诗风诗思也在发生变化。受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卞诗注重在抒情情趣上另辟蹊径,追求诗歌的“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境界,精微与冷隽的特色更突出,诗作中也表现出诗人对世界万物的精妙哲思和隐秘的心里活动。如《距离的组织》、《旧元夜遐思》、《断章》、《圆宝盒》等。
《距离的组织》写于1935年1月9日,诗中用了不少典故,原诗如下: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兴亡史》,/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好累啊,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这首诗分三个层次,前两句为第一层,登高读史,用一颗星星把古罗马与当下现实连接在一起;第二个层次,从报纸上的地图想起友人,想去访问未果;最后是门外的声音把诗人从幻境中拉了出来,因而想到了“盆舟”的典故,感叹自己无法把握的命运;结尾友人来访,交待所处的现实处境:一个想要下雪的黄昏。“诗中时间的远距离(罗马灭亡时乃至于今),空间的远距离(自遥远的星际世界到地球到自家)组织在一起,梦景与实情融成一片,又从幻想的形象中涉及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的关系,又涉及存在与意识的关系,组织在这样一个短短的“午梦”之中,可说是刻意求工,苦吟成章。”[3]
诗人自己也说这首诗涉及存在与意识的关系。该诗沿袭我国诗词传统,表现一种心境与意境。全诗景色和氛围是灰色的,暗示了诗人的抑郁心情和乱世的背景。
1936年,一年间卞之琳几乎没有写诗,六月他写了一首《鱼化石》,然后到1937年春天他才重新写起诗来。这时的作品有有“无题”为题目的五首诗,《灯虫》等。写于1937年的《白螺壳》,借助海水淘洗海螺象征时间对人生的淘洗。时光的流逝也会使人成长,在失去的同时也会有收获,因为如果忍耐了时光对人的痛苦的磨炼(“滴穿”、“磨透”),人生便可以达到超世俗的(“纤尘”)境界。
三、总结审视卞之琳的诗歌创作特色
由于“典型化”,“小说化”也即非个人化,卞之琳的“极大多数诗里的‘我’也可以和‘你’或‘他’(‘她’)互换,当然要随整首诗的局面互换。”[3]如《酸梅汤》,《鱼化石》等都有。卞之琳诗中声音有一而多的变化过程,其中诗人的复杂思想是声音多变的精神原因所在,在从另一角度看,是受艾略特思路影响的结果。
卞之琳很注重诗的语言,常借助中外传统,即化用西方文学典故或中国文学典故浓缩成诗句。他也不费力去找富丽力离奇的词汇,而是将普通词汇加以创造,使之获得新的生命。卞之琳的诗思复杂,他既悉象征派的意象,也熟悉中国古典诗词中从对方着想的运用方式,融合中西,体现了其诗的“精思”。
卞之琳的诗中还有一种理趣美,他写诗“偏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结晶后的人生体验带上了哲理色彩,表达是朴实,凝练,内在的意蕴却是丰富深厚的。如《断章》整首诗只由四句组成,却蕴涵着无限深意。短短四句,利用空间的拓展、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意象(桥、月、窗子、梦)、你的不确指性,丰富了诗的情思。这首诗之所以在读者中产生历久不衰的艺术魅力,正如诗人解释的那样,包含了对宇宙,人生相对性的思考。 四、总结
卞之琳总的作品不到200首,但他的现代新诗被公认为精巧的艺术珍品。诗人的种种尝试与创造,都有益于我国现代新诗创作在艺术上的提高,为中国现代新诗发展作出了重要建树。“精湛的艺术技巧和深刻的思想深度的高度统一,卞之琳对中国现代诗歌的杰出贡献,也是他被称为中国现代杰出诗人之一的原因所在。”[4]
总之,卞之琳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诗歌创作,是诗人不断求索的心灵历程的反映。但是无论哪个时期哪个阶段,无论是自由体或是格律诗,卞诗始终拥有自
己的个性,保持着独特的艺术风格。读卞之琳早期的诗,只要细细体味,我们就会感到其中许多值得沉思的东西,给人以深思启迪。
参考文献:
1.卞之琳:《雕虫纪历 ·自序》,《雕虫纪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4版. 2.中国现代作家评传·第三卷.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86.第405-429页 注释:
[1]袁可嘉《略论卞之琳对新诗艺术的贡献》,《文艺研究》1990年第1期 [2] 卞之琳. 雕虫纪历 ·自序 增订本.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4. [3]中国现代作家评传·第三卷.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86.
[4]闻一多.致臧克家.闻一多全集(第12卷).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