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周 说园(2)

2020-04-21 03:11

得之,故能与他处园林分庭抗衡。

园林中求色,不能以实求之。北国园林,以翠松朱廊衬以蓝天白云,以有色胜。江南园林,小阁临流,粉墙低亚,得万千形象之变。白本非色,而色自生;池水无色,而色最丰。色中求色,不如无色中求色。故园林当于无景处求景,无声处求声,动中求动,不如静中求动。景中有景,园林之大镜、大池也,皆于无景中得之。

小园树宜多落叶,以疏植之,取其空透:大园树宜适当补常绿,则旷处有物。此为以疏救塞,以密补旷之法。落叶树能见四季,常绿树能守岁寒,北国早寒,故多植松柏。

石无定形,山有定法。所谓法者,脉络气势之谓,与画理一也。诗有律而诗亡,词有谱而词衰,汉魏古风、北宋小令,其卓绝处不能以格律绳之者。至于学究咏诗,经生填词,了无性灵,遑论境界。造园之道,消息相通。

假山平处见高低,直中求曲折,大处着眼,小处入手。黄石山起脚易,收顶难;湖石山起脚难,收顶易。黄石山要浑厚中见空灵,湖石山要空灵中寓浑厚。简言之,黄石山失之少变化,湖石山失之太琐碎。石形、石质、石纹、石理,皆有不同,不能一律视之。中存辩证大理。叠黄石山能做到面面有情,多转折;叠湖石山能达到宛转多姿,少做作,此难能者。

叠石重拙难。树古朴之峰尤难,森严石壁更非易致。而石矾、石坡、石磴、石步,正如云林小品,其不经意处,亦即全神最贯注处,非用极大心思,反复推敲,对全景作彻底之分析解剖,然后以轻灵之笔,随意著墨,正如颊上三毛,全神飞动。不经意之处,要格外经意。明代假山,其厚重处。耐人寻味者正在此。清代同光时期假山,欲以巧取胜,反趋纤弱,实则巧夺天工之假山,未有不从重拙中来。黄石之美在于重拙,自然之理也。没有质性,必无佳构。

明代假山,其布局至简,磴道、平台、主峰、洞壑,数事而已,千变万化,其妙在于开阖。何以言之?开者山必有分,以涧谷出之,上海豫园大假山佳例也。阖者必主峰突冗,层次分明,而山之余脉,石之散点,皆开之法也。故旱假山之山根、散石,水假山之石矶、石濑,其用意一也。明人山水画多简洁,清人山水画多繁琐,其影响两代叠山,不无关系。

明张岱《陶庵梦忆》中评仪征汪园三峰石云:“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痴妙,瘦妙,张岱以“痴”字“瘦”字品石,盖寓情在石。清龚自珍品人用“清丑”一辞,移以品石相善。广州园林新点黄腊石甚顽。指出“顽”字,可补张岱二妙之不足。

假山有旱园水做之法,如上海嘉定秋霞圃之后部,扬州二分明月楼前部之叠石,皆此例也。园中无水,而利用假山之起伏,平地之低降,两者对比,无水而有池意,故云水做。至于水假山以旱假山法出之,旱假山以水假山法出之,则谬矣。因旱假山之脚与水假山之水口两事也。他若水假山用崖道、石矾、湾头,旱假山不能用;反之,旱假山之石根、散点又与水假山者异趣。至于黄石不能以湖石法叠,湖石不能运黄石法,其理更明。总之。观天然之山水,参画理之所示,外师造化,中发心源,举一反三,无往而不胜。

园林有大园包小园,风景有大湖包小湖,西湖三潭印月为后者佳例。明人钟伯敬所撰《梅

花墅记》:“园于水,水之上下左右,高者为台,深者为室,虚者为亭,曲者为廊,横者为渡,坚者为石,动植者为花鸟,往来者为游人,无非园者。然则人何必各有其园也,身处园中,不知其为园。园之中,各有园,而后知其为园,此人情也”。造园之学,有通哲理,可参证。

园外之景与园内之景,对比成趣,互相呼应,相地之妙,技见于斯。钟伯敬《梅花墅记》又云:“大要三吴之水,至甫里(甪直)始畅,墅外数武反不见水,水反在户以内。盖别为暗窦,引水入园,开扉坦步,过杞菊斋??登阁所见,不尽为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桥之所踞,石所卧立,垂杨修竹之所冒荫皆水也。??从阁上缀目新眺,见廓周于水,墙周于廊,又若有阁。亭亭处墙外者,林木荇藻,竟川含绿,染人衣裙,水可承揽,然不可即至也。??又穿小酉洞,憩招爽亭,苔石啮波,曰锦淙滩。诣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树表里之,流响交光,分风争日,往往可即,而仓卒莫定处,姑以廊标之。”文中所述之园,以水为主,而用水有隐有显,有内有外,有抑扬、曲折。而使水归我所用,则以亭阁廊等左右之,其造成水旱二层之空间变化者,唯建筑能之。故“园必隔,水必曲。”今日所存水廊,盛称拙政园西部者,而此梅花墅之水犹仿佛似之,知吴中园林渊源相承,固有所自也。

童寯老人曾谓,拙政园“藓苔蔽路,而山池天然,丹青淡剥,反觉逸趣横生。”真小颓风范,丘壑独存,此言园林苍古之境,有胜藻饰。而苏州留园华瞻,如七宝楼台拆下不成片段,故稍损易见败状。近时名胜园林,不修则已,一修便过了头。苏州拙政园水池驳岸,本土石相错,如今无寸土可见,宛若满口金牙。无锡寄畅园八音涧失调,顿逊前观,可不慎乎?可不慎乎?

景之显在于“勾勒”。最近应常州之约,共商红梅阁园之布局。我认为园既名红梅阁,当以红梅出之,奈数顷之地遍植红梅,名为悔圃可矣,称园林则不当,且非朝夕所能得之者。我建议园贯以廊,廊外参差植梅,疏影横斜,人行其间,暗香随衣,不以红梅名园,而游者自得梅矣。其景物之妙,在于以廊“勾勒”,处处成图,所谓少可以胜多,小可以见大。

园林密易疏难。绮丽易雅淡难,疏而不失旷,雅淡不流寒酸。拙政园中部两者兼而得之,宜乎自明迄今,誉满江南,但今日修园林未明此理。

古人构园成必题名,皆有托意,非泛泛为之者。清初杨兆鲁营常州近园,其记云:“自抱疴归来,于注经堂后买废地六七亩,经营相度,历五年于兹,近似乎园,故题曰近园。”知园名之所自,谦抑称之。忆前年于马鞍山市雨湖公园,见一亭甚劣,尚无名。属我命之,我题为“暂亭”,意在不言中,而人自得之。其与“大观园”、“万柳堂”之类者,适反笔出之。

苏州园林,古典剧之舞台装饰,颇受其影响,但实物与布景不能相提并论。今则见园林建筑又仿舞台装饰者,玲珑剔透,轻巧可举,活象上海城隍庙之“巧玲珑”(纸扎物)。又如画之临摹本,搔首弄姿,无异东施效颦。

漏窗在园林中起“泄景”、“引景”作用,大园景可泄,小园景,则宜引不宜泄。拙政园“海棠春坞”,庭院也,其漏窗能引大园之景。反之,苏州怡园不大,园门旁开两大漏窗,顿成败笔,形既不称,景终外暴,无含蓄之美矣。拙政园新建大门,庙堂气太甚,颇近祠宇,其于园林不得体者有若此。同为违反园林设计之原则,如于风景区及名胜古迹之旁,新建建筑往往喧宾夺主,其例甚多。谦虚为美德,尚望甘当配角,博得大家的好评。

“池馆已随人意改,遗篇犹逐水东流,漫盈清泪上高楼。”这是我前几年重到扬州,看到园林被破坏的情景,并怀念已故的梁思成、刘敦桢二前辈而写的几句词句,当时是有感触的。今续为说园,亦有所感而发,但心境各异。

说园(三)

余既为《说园》《续说园》,然情之所钟,终难自已,晴窗展纸,再抒鄙见,芜驳之辞,存商求正,以《说园(三)》名之。 晋陶潜(渊明)《桃花源记》:“中无杂树,芳草鲜美。”此亦风景区花树栽植之卓见,匠心独具。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句,同为千古绝唱,前者说明桃花宜群植远观。绿茵衬繁花,其景自出。而后者暗示“借景”。虽不言造园,而理自存。

看山如玩册页,游山如展手卷,一在景之突出,一在景之联续。所谓静动不同,情趣因异,要之必有我存在,所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何以得之,有赖于题咏,故画不加题显俗,景无摩崖(或匾对)难明,文与艺未能分割也。“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之外兼及动态声响。余小游扬州瘦西湖,舍舟登岸,止于小金山“月观”,信动观以赏月,赖静观以小休,兰香竹影,鸟语桨声,而一抹夕阳斜照窗棂,香、影、光、声相交织。静中见动,动中寓静,极辩证之理于造园览景之中。

园林造景,有有意得之者。亦有无意得之者,尤以私家小园,地甚局促,往往于无可奈何之处,而以无可奈何之笔化险为夷。终挽全局。苏州留园之“华步小筑”一角,用砖砌地穴门洞,分隔成狭长小径,得“庭院深深深几许”之趣。

今不能证古,洋不能证中,古今中外自成体系,决不容借尸还魂,不明当时建筑之功能,与设计者之主导思想,以今人之见强与古人相合,谬矣。试观苏州网师园之东墙下,备仆从出入留此便道,如住宅之设“避弄”。与其对面之径山游廊。具极明显之对比,所谓“径莫便于捷,而又莫妙于迂”可证。因此,评园必究园史,更须熟悉当时之生活,方言之成理。园有一定之观赏路线。正如文章之有起承转合。手卷之有引首、卷本、拖尾,有其不可颠倒之整体性。今苏州拙政园入口处为东部边门,网师园入口处为北部后门,大悖常理,记得《义山杂纂》列人间煞风景事有:“松下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花下晒裈。游春载重。石笋系马。月下把火。背山起楼。果园种菜。花架下养鸡鸭。”等等。今余为之增补一条曰:“开后门以延游客”,质诸园林管理者以为如何?至于苏州以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留园“号称”宋元明清四大名园。留园与拙政园同建于明而同重修于清者,何分列于两代。此又令人不解者。余谓以静观者为主之网师园,动观为主之拙政园,苍古之沧浪亭,华瞻之留园,合称苏州四大名园,则予游者以易领会园林特征也。

造园如缀文,千变万化,不究全文气势立意,而仅务辞汇叠砌者,能有佳构乎?文贵乎气,气有阳刚阴柔之分,行文如此,造园又何独不然,割裂分散,不成文理,籍一亭一榭以斗胜,正今日所乐道之园林小品也。盖不通乎我国文化之特征,难于言造园之气息也。 南方建筑为棚。多敞口。北方建筑为窝,多封闭。前者原出巢居,后者来自穴处,故以敞口之建筑,配茂林修竹之景,园林之始,于此萌芽。园林以空灵为主,建筑亦起同样作用,故北国园林终逊南中。盖建筑以多门窗为胜,以封闭出之,少透漏之妙。而居人之室,更须有亲切之感,“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正咏此也。 小园若斗室之悬一二名画,宜静观。大园则如美术展览会之集大成,宜动观。故前者必含蓄耐人寻味,而后者设无吸引人之重点,必平淡无奇。园之功能因时代而变,造景亦有所异,名称亦随之不同,故以小公园、大公园(公园之公,系对私园而言。)名之。解放前则可,今似多商榷,我曾建议是否皆须冠公字。今南通易狼山公园为北麓园,苏州易城东公园为东园,开封易汴京公园为汴园,似得风气之先。至于市园、郊园、平地园、山麓园、各具环境

地势之特征,亦不能以等同之法设计之。

整修前人园林,每多不明立意。余谓对旧园有“复园”与“改园”二议。设若名园,必细征文献图集,使之复原,否则以己意为之,等于改园。正如装裱古画,其缺笔处,必以原画之笔法与设色续之,以成全璧。如用戈裕良之叠山法弥明人之假山,与以四王之笔法接石涛之山水,顿异旧观,真愧对古人,有损文物矣。若一般园林,颓败已极,残山剩水,犹可资用,以今人之意修改,亦无不可,姑名之曰“改园”。

我国盆栽之产生,与建筑具有密切之关系,古代住宅以院落天井组合而成,周以楼廊或墙垣,空间狭小,阳光较少,故吴下人家每以寸石尺树布置小景,点缀其间,往往见天不见日,或初阳煦照,一瞬即过,要皆放适植物之性,保持一定之温度与阳光,物赖以生,景供人观,东坡诗所谓:“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空庭不受日,草木自苍然。”最能得此神理。盖生活所需之必然产物,亦穷则思变,变则能通。所谓“适者生存”。今以开畅大园,置数以百计之盆栽,或置盈丈之乔木于巨盆中,此之谓大而无当。而风大日烈,蒸发过大,难保存活,亦未深究盆景之道而盲为也。

华丽之园难简,雅淡之园难深。简以救俗,深以补淡,笔简意浓,画少气壮。如曼殊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艳而不俗,淡而有味,是为上品。皇家园林,过于繁缛,私家园林,往往寒俭,物质条件所限也。无过无不及,得乎其中。须割爱者能忍痛,纸补添者无吝色。即下笔千钧,反复推敲。闺秀之画能脱脂粉气,释道之画能脱蔬笋气,少见者。刚以柔出,柔以刚现。扮书生而无穷酸相,演将帅而具台阁气,皆难能也。造园之理。与一切艺术无不息息相通。故余曾谓明代之园林,与当时之文学、艺术、戏曲,同一思想感情,而以不同形式出现之。

能品园,方能造园,眼高手随之而高,未有不辨乎味能为著食谱者。故造园一端,主其事者,学养之功,必超乎实际工作者。计成云:“三分匠、七分主人。”言主其事者之重要,非污蔑工人之谓。今以此而批判计氏,实尚未读通计氏《园冶》也。讨论学术,扣以政治帽子,此风当不致再长矣。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红楼梦》大观园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是虚构,亦有作者曾见之实物。是实物,又有参予作者之虚构。其所以迷惑读者正在此。故假山如真方妙,真山似假便奇,真人如造象,造象似真人,其捉弄人者又在此。造园之道,要在能“悟”,有终身事其业,而不解斯理者正多。甚矣!造园之难哉。园中立峰,亦存假中寓真之理,在品题欣赏上以感情悟物,且进而达人格化。

文学艺术作品言意境,造园亦言意境。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境界也。对象不同,表达之方法亦异,故诗有诗境,词有词境,曲有曲境。“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诗境也。“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词境也。“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曲境也。意境因情景不同而异,其与园林所现意境亦然。园林之诗情画意即诗与画之境界在实际景物中出现之。统名之日意境。“景露则境界小,景隐则境界大”。“引水须随势,栽松不趁行。”“亭台到处皆临水,屋宇虽多不碍山。”“几个楼台游不尽,一条流水乱相缠。”此虽古人咏景说画之辞,造园之法适同,能为此,则意境自出。

园林叠山理水,不能分割言之,亦不可以定式论之,山与水相辅相成,变化万方。山无泉而若有,水无石而意存,自然高下,山水仿佛其中。昔苏州铁瓶巷顾宅艮庵前一区,得此消息。江南园林叠山,每以粉墙衬托,盖觉山石紧凑峥嵘,此粉墙画本也。若墙不存,则如一丘乱石,故今日以大园叠山,未见佳构者正在此。画中之笔墨,即造园之水石,有骨有肉,方称上品。石涛(道济)画之所以冠世,在于有骨有肉,笔墨具备。板桥(郑燮)学石涛有骨而无肉,重笔而少墨。盖板桥以书家作画,正如工程家构园,终少韵味。 建筑物在风景区或园林之布置,皆因地制宜,但主体建筑始终维持其南北东西平直方向。斯理甚简,而学者未明者正多。镇江金山、焦山。北固山三处之寺,布局各殊,风格终异。

金山以寺包山,立体交通。焦山以山包寺,院落区分。北固以寺镇山,雄踞其巅。故同临长江,取景亦各览其胜。金山宜远眺。焦山在平览。而北固山在俯瞰。皆能对观上着眼,于建筑物布置上用力,各臻其美,学见乎斯。

山不在高,贵有层次;水不在深,妙于曲折。峰岭之胜,在于深秀。江南常熟虞山,无锡惠山,苏州上方山,镇江南郊诸山,皆多此特征。泰山之能为五岳之首者,就山水而言,以其有山有水。黄山非不美,终鲜巨瀑,设无烟云之出没,此山亦未能有今日之盛名。 风景区之路,宜曲不宜直,小径多于主道,则景幽而客散,使有景可寻、可游,有泉可听,有石可留,吟想其间。所谓“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山须登,可小立顾盼,故古时皆用磴道,亦符人类两足直立之本意,今易以斜坡,行路自危,与登之理相背。更以筑公路之法而修游山道,致使丘堑破坏,漫山扬尘,而游者集于道与飙轮争涂,拥挤可知,难言山屐之雅兴。西湖烟霞洞本由小径登山,今汽车达巅,其情无异平地之灵隐飞来峰前,真是“豁然开朗”,拍手叫好,从何处话烟霞耶?闻西湖诸山拟一日之汽车游程可毕,如是西湖将越来越小。此与风景区延长游览线之主旨相背,似欠明智。游兴、赶程,含义不同,游览宜缓,赶程宜速,今则适正倒置。孤立之山筑登山盘旋道,难见佳境,极易似毒蛇之绕颈,将整个之山数段分割,无耸翠之姿,高峻之态。证以西湖玉皇山与福州鼓山二道,可见轩轾。后者因山势重叠,故可掩拙。名山筑路千万慎重,如经破坏,景物一去不复返矣。千古功罪,持人评定。至于入山旧道,切宜保存,缓步登临,自有游客。泉者,山眼也。今若干著名风景地,泉眼已破,终难再活。趵突无声,九溪渐涸,此事非可等闲视之。开山断脉,打井汲泉,工程建设未与风景规划相配合,原气大伤,徒唤奈何。楼者,透也。园林造楼必空透。“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境界可见。松者,鬆也。枝不能多,叶不能密,方见姿态。而刚柔互用,方见效果,杨柳必存老干,竹木必露嫩梢,皆反笔存者,顿失前观。“全部肃清,彻底换班”,岂可用于治园耶?

风景区多茶室,必多厕所,后者实难处理。宜隐蔽之。今厕所皆饰以漏窗,宛若“园林小品”。余曾戏为打油诗:“我为漏窗频叫屈,而今花样上茅房”之句(我一九五三年刊《漏窗》一书,其罪在我。)。漏窗功能泄景。厕所有何景可泄?曾见某处新建厕所,漏窗盈壁,其左刻石为“香泉”;其右刻石为“龙飞凤舞”,见者失笑。鄙意游览大风景区,宜设茶室,以解游人之渴。至于范围小之游览区,若西湖百泠印社、苏州网师园似可不必设置茶室,占用楼堂空间。而大型园林茶室有如宾馆餐厅,亦末见有佳构者,主次未分,本末倒置。如今风景区以园林倾向商店化,似乎游人游览就是采购物品。宜乎古刹成庙会,名园皆市肆。则“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园林局将成为商业局,此名之曰:“不务正业”。 浙中叠山重技而少艺,以洞见长,山类皆孤立,其佳者有杭州元宝街胡宅,学官巷吴宅,孤山文澜阁等处,皆尚能以水佐之。降及晚近,以平地叠山,中置一洞,上覆一平台,极简陋。此皆浙之东阳匠师所为。彼等非专攻叠山,原为水作之工,杭人称为阴沟匠者,鱼目混珠,以伪不识者。后因“洞多不吉”,遂易为小山花台,此入民国后之状也。从前叠山,有苏帮、宁(南京)帮、扬帮、金华帮、上海帮(后出,为宁、苏之混合体)。而南宋以后著名叠山师,则来自吴兴、苏州。吴兴称山匠,苏州称花园子,浙中又称假山师或叠山师,扬州称石匠,上海(旧松江府)称山师,名称不一。云间(松江)名手张涟、张然父子,人称张石匠,名动公卿间,张涟父子流寓京师,其后人承其业,即山子张也。要之,太湖流域所叠山,自成体系,而宁、扬又自一格,所谓苏北系统,其与浙东匠师皆各立门户,但总有高下之分。其下者就石论石,心存叠字,遑论相石选石,更不谈石之文理,。专攻五日一洞,十日一山,摹拟真状,以大缩小,实假戏真做,有类儿戏矣。故云,叠石者,艺术也。

鉴定假山,何者为原构?何者为重修?应注意留心山之脚、洞之底,因低处不易毁坏,如一经重叠,新旧判然。再细审灰缝,详审石理,必渐能分晓,盖石缝有新旧,胶合品成分亦各异,石之包浆,斧凿痕迹,在在可佐证也。苏州留园,清嘉庆间刘氏重补者,以湖石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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