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从周 说园(3)

2020-04-21 03:11

黄石,更判然明矣。而旧假山类多山石紧凑相挤,重在垫塞,功在平衡,一经拆动,涣然难收陈局。佳作必拼合自然,曲具画理,缩地有法,观其局部,复察全局,反复推敲,结论遂出。

近人但言上海豫园之盛,却未言明代潘氏宅之情况,宅与园仅隔一巷耳。潘宅在今园东安仁街梧桐路一带,旧时称安仁里。据叶梦珠《阅世编》所记:“建第规模甲于海上,面照雕墙,宏开峻宇,重轩复道,几于朱邸,后楼悉以楠木为之,楼上皆施砖砌,登楼与平地无异。涂金染丹垩,雕刻极工作之巧。”以此建筑结构,证豫园当日之规模,甚相称也。惜今已荡然无存。

清初画家恽寿平(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二:“壬戌八月客吴门拙政园,秋雨长林,致有爽气,独坐南轩,望隔岸横冈叠石峻嶒,下临清池,磵路盘纡,上多高槐、柽、桧、柏,虬枝挺然,迥出林表,绕堤皆芙蓉,红翠相间,俯视澄明,游鳞可取,使人悠然有濠濮间趣。自南轩过艳雪亭,渡红桥而北,旁横冈循石间道,山麓尽处有堤通小阜,林木翳如,池上为湛华楼,与隔水回廊相望,此一园最胜地也。”壬戌为清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年),南田五十岁时(生于明崇祯六年癸酉即一六三三年,死于清康熙二十九年庚午即一六九零年)所记,如此详实。南轩为倚玉轩,艳雪亭似为荷风四面亭。红桥即曲桥。湛华楼以地位观之,即见山楼所在,隔水回廊,与柳阴路曲一带出入亦不大。以画人之笔,记名园之景,修复者能悟此境界,固属高手,但“此歌能有几人知”,徒唤奈何。保园不易,修园更难。不修则已,一修惊人。余再重申研究园史之重要,以为此篇殿焉。曩岁叶恭绰先生赠余一联:“洛阳名园(记),扬州画航(录);武林遗事,日下旧闻(考)。”以四部园林古迹之书目相勉。则余今之所作,岂徒然哉。

说园(四)

一年漫游,触景殊多,情随事迁,遂有所感,试以管见论之,见仁见智,各取所需。书生谈兵,容无补于事实,存商而己。因续前三篇,故以《说园(四)》名之。

造园之学,主其事者须自出己见,以坚定之立意,出宛转之构思,成者誉之,败者贬之。无我之园,即无生命之园。

水为陆之眼,陆多之地要保水;水多之区要疏水。因水成景,复利用水以改善环境与气候。江村湖泽,荷塘菱沼,蟹簖渔庄,水上产物,不减良田,既增收入,又可点景。王士祯诗云:“江干都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神韵天然,最是依人。

旧时城垣,垂杨夹道,杜若连汀,雉堞参差,隐约在望,建筑之美与天然之美交响成曲。王士祯诗云:“绿杨城郭是扬州”,今已拆,此景不可再得矣。故城市特征,首在山川地貌,而花木特色实占一地风光,成都之为蓉城,福州之为榕城,皆予游者以深刻之印象。

恽寿平论画:“青绿重色,为浓厚易,为浅淡难。为浅淡易,而愈见浓厚为尤难。”造园之道,正亦如斯。所谓实处求虚,虚中得实,淡而不薄,厚而不滞,存天趣也。今经营风景区园事者,破坏真山,乱堆假山,堵却清流,易置喷泉,抛却天然而善作伪。大好泉石,随意改观,如无喷泉未是名园者。明末钱澄之记黄檗山居(在桐城之龙眠山),论及:“吴中人好堆假山以相夸诩,而笑吾乡园亭之陋。予应之日:‘吾乡有真山水,何以假为?唯任真、故

失诸陋,洵不若吴人之工于作伪耳。’”又论此园:“彼此位置,各不相师,而各臻其妙,则有真山水为之质耳。”此论妙在拈出一个“质”字。

山林之美,贵于自然,自然者,存真而已。建筑物起“点景”作用,其与园林似有所别,所谓锦上添花,花终不能压锦也。宾馆之作。在于栖息小休,宜着眼于周围有幽静之境,能信步盘桓,游目骋怀,故室内外空间并互相呼应,以资流通,晨餐朝晖,夕枕落霞。坐卧其间,小中可以见大。反之,高楼镇山,汽车环居,喇叭彻耳,好鸟惊飞。俯视下界,豆人寸屋,大中见小,渺不足观,以城市之建筑,夺山林之野趣,徒令景色受损,游者扫兴而已。丘壑平如砥,高楼塞天地,此几成为目前旅游风景区所习见者。闻更有欲消灭山间民居之举,诚不知民居为风景区之组成部分,点缀其间,楚楚可人,古代山水画中每多见之。余客瑞士,—日内瓦山间民居,窗明几净,予游客以难忘之情。余意以为风景区之建筑,宜隐不宜显,宜散不宜聚,宜低不宜高,宜麓(山麓)不宜顶(山顶),须变化多,朴素中有情趣,要随宜安排,巧于因借,存民居之风格,则小院曲户,粉墙花影,自多情趣。游者生活其间,可以独处,可以留客,“城市山林”,两得其宜。明末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记范长白园(苏州天平山之高义园)云:“国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又毛大可《彤史拾遗记》记崇祯所宠之贵纪,扬州人。“尝厌宫闱过高迥,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楯,蔽以敞槅,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罩供设其中。”以证余创山居宾舍之议不谬。

园林与建筑之空间,隔则深,畅则浅,斯理甚明,故假山、廊、桥、花墙、屏、幕、槅扇、书架、博古架等,皆起隔之作用。旧时卧室用帐,碧纱橱,亦同样效果。日本居住之室小,席地而卧,以纸槅小屏分之,皆属此理。今西湖宾馆、餐厅,往住高大如宫殿,近建孤山楼外楼,体量且超颐和园之排云殿,不如易名太和楼则更名符其实矣。太和殿尚有屏隔之,有柱分之,而今日之大餐厅几等体育馆。风景区往往因建造一大宴会厅。开石劈山,有如兴建营房,。真劳民伤财,遑论风景之存不存矣。旧时园林,有东西花厅之设,未闻有大花厅之举。大宾馆、大餐厅、大壁画、大盆景、大花瓶,以大为尚,真是如是如是,善哉善哉。

不到苏州,一年有奇,名园胜迹,时萦梦寐。近得友人王西野先生来信,谓:“虎丘东麓就东山庙遗址,正在营建盆景园,规模之大,无与伦比。按东山庙为王珣祠堂,亦称短簿祠,因珣身材短小,曾为主簿,后人戏称‘短簿’。请汪琬诗:‘家临绿水长洲苑,人在青山短簿祠。’陈鹏年诗:‘春风再扫生公石,落照仍衔短簿祠。’怀古情深,写景入画,传诵于世,今堆叠黄石大假山一座。天然景色,破坏无余。盖虎丘一小阜耳,能与天下名山争胜,以其寺里藏山,小中见大,剑池石壁,浅中见深,历代名流题咏殆遍,为之增色。今在真山面前堆假山,小题大做,弄巧成拙,足下见之,亦当扼腕太息,徒呼负负也。”此说与鄙见合,恐主其事者,不征文献,不谙古迹与名胜之史实,并有一“大”字在脑中作怪也。

风景区之经营,不仅安排景色宜人,而气候亦须宜人。今则往往重景观,而忽视局部小气候之保持,景成而气候变矣。七月间到西湖,园林局邀游金沙港,初夏傍晚,余热未消,信步入林,溽暑无存,水佩风来,几入仙境,而流水淙淙,绿竹猗猗,隔湖南山如黛,烟波出没,浅淡如水墨轻描,正有“独笑薰风更多事,强教西子舞霓裳”之概。我本湖上人家,却从未享此清福。若能保持此与外界气候不同之清凉世界,即该景区规划设计之立意所在,一旦破坏,虽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亦属虚设,盖悖造园之理也。金沙港应属水泽园,故建筑、桥梁等均宜贴水、依水,映带左右,而茂林修竹,清风自引,气候凉爽,绿云摇曳,荷香轻溢,野趣横生。“黄茅亭子小楼台,料理溪山煞费才。”能配以凉馆竹阁,益显西子淡妆

之美,保此湖上消夏一地,他日待我杖履其境,从容可作小休。

吴江同里镇,江南水乡之著者,镇环四流,户户相望,家家临河,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园。任氏退思园于江南园林中独辟蹊径,具贴水园之特例。山、亭、馆、廊、轩、榭等皆紧贴水面,园如浮水上。其与苏州网师园诸景依水而筑者,予人以不同景观,前者贴水,后者依水。所谓依水者,因假山与建筑物等皆环水而筑,唯与水之关系尚有高下远近之别,遂成贴水园与依水园两种格局。皆因水制宜,其巧妙构思则又有所别,设计运思,于此可得消息。余谓大园宜依水,小园重贴水,而最关键者则在水位之高低。我国园林用水,以静止为主,清许周生筑园杭州,名“鉴止水斋”,命意在此,源出我国哲学思想,体现静以悟动之辨证观点。

水曲因岸,水隔因堤,移花得蝶,买石绕云,因势利导,自成佳趣。山容水色,善在经营,中小城市有山水能凭藉者,能做到有山皆是园,无水不成景,城因景异,方是妙构。

济南珍珠泉,天下名泉也。水清浮珠,澄澈晶莹。余曾于朝曦中饮露观泉,爽气沁人,境界明静,奈何重临其地,已异前观,黄石大山,狰狞骇人,高楼环压,其势逼人,杜甫咏《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句,不意于此得之。山小楼大,山低楼高,溪小桥大,溪浅桥高。汽车行于山侧,飞轮扬尘,如此大观,真可说是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不伦不类。造园之道,可不慎乎?

反之,潍坊十笏园,园甚小,故以十笏名之。清水一池,山廊围之,轩榭浮波,极轻灵有致。触景成咏:“老去江湖兴未阑,园林佳处说般般;亭台虽小情无限,别有缠绵水石间。”北国小园,能饶水石之胜者,以此为最。

泰山有十八盘,盘盘有景,景随人移,气象万千;至南天门,群山俯于脚下,齐鲁青青,千里未了,壮观也。自古帝王,登山封禅,翠华临幸,高山仰止。如易缆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景游与货运无异。而破坏山景,固不待言。实不解登十八盘参玉皇顶而小天下宏旨。余尝谓旅与游之关系,旅须速,游宜缓,相背行事,有负名山。缆车非不可用,宜于旅,不宜于游也。

名山之麓,不可以环楼、建厂,盖断山之余脉矣。此种恶例,在在可见。新游南京燕子矾,栖霞寺,人不到景点,不知前有景区,序幕之曲,速成绝响,主角独唱,鸦噪聒耳。所览之景,未允环顾。燕子矾仅临水一面尚可观外,余则黑云滚滚,势袭长江。坐石矾戏为打油诗:“燕子燕子,何不高飞,久栖于斯,坐以待毙。”旧时胜地,不可不来,亦不可再来。山麓既不允建高楼工厂;而低平建筑却不能缺少,点缀其间,景深自幽,层次增多,亦远山无脚之处理手法。

近年风景名胜之区,与工业矿藏矛盾日益尖锐。取蛋杀鸡之事,屡见不鲜,如南京正在开幕府山矿石,取栖霞山之矿银。以有烟工厂而破坏无烟工厂,以取之可尽之资源,而竭取之不尽之资源,最后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应从长远观点来看,权衡轻重。深望主其事者切莫等闲视之。古迹之处应以古为主,不协调之建筑万不能移入。杭州北高峰与南京鼓楼之电视塔,真是触目惊心。在此等问题上,应明确风景区应以风景为主。名胜古迹应以名胜古迹为主,其它一切不能强加其上。否则,大好河山、祖国文化,将损毁殆尽矣。

唐代白居易守杭州,浚西湖筑白沙堤,未闻其围垦造田。宋代苏轼因之,请代阮元继武前贤,千百年来,人颂其德,建苏白二公祠于孤山之阳。郁达夫有“堤柳而今尚姓苏”之句美之。城市兴衰,善择其要而谋之,西湖为杭州之命脉,西湖失即杭州哀。今日定杭州为旅游风景城市,即基于此。至于城市面貌亦不能孤立处理,务使山水生妍,相映增色。沿钱塘江诸山,应加以修整,襟江带湖,实为杭州最胜处。

古迹之区,树木栽植,亦必心存“古”字,南京清凉山,门额颜日:“六朝遗迹”,入其内,雪松夹道,岂六朝时即植此树耶?古迹新装,洋为中用。解我朵颐。古迹之修复,非仅建筑一端而已,其环境气氛,陈设之得体,在在有史可据。否则何言古迹?言名胜足矣。“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此意谁知?近人常以个人之喜爱,强加于古人之上。蒲松龄故居,藻饰有如地主庄园,此老如在,将不认其书生陋室。今已逐渐改观,初复原状,诚佳事也。

园林不在乎饰新,而在于保养;树木不在乎添种,而在于修整。山必古,水必活,草木华滋,好鸟时呜,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园林设市肆,非其所宜,主次务必分明。园林建筑必功能与形式相结合,古时造园,一亭一榭,几曲回廊,皆据实际需要出发,不多筑,不虚构,如作诗行文,无废词赘句。学问之道,息息相通。今之园思考欠周亦如文之推敲不够。园所以兴游,文所以达意。故余谓绝句难吟,小园难筑,其理一也。

王时敏《乐郊园分业记》:“??适云间张南垣至,其巧艺直夺天工,怂恿为山甚力,??因而穿池种树,标峰置岭,庚申(清康熙十九年,一六八0年)经始,中间改作者再四,凡数年而成,磴道盘纡。广池澹滟,周遮竹树蓊郁,浑若天成,而凉台邃阁,位置随宜,卉木轩窗,参错掩映,颇极林壑台榭之美。”以张南垣(涟)之高技,其营园改作者再四,益证造园施工之重要,间亦必需要之翻工修改,必须留有余地。凡观名园,先论神气,再辨时代,此与鉴定古物,其法一也。然园林未有不经修者,故首观全局,次审局部,不论神气,单求枝节,谓之舍本求末,难得定论。 巨山大川,古迹名园,首在神气。五岳之所以为天下名山,亦在于“神气”之旺。今规划风景,不解“神气”,必至庸俗低级,有污山灵。尝见江浙诸洞,每以自然抽象之山石,改成恶俗之形象,故余屡称“还我自然”。此仅一端,人或尚能解之者;它若大起华厦,畅开公路,空悬索道,高树电塔,凡兹种种,山水神气之劲敌也,务必审慎,偶一不当,千古之罪人矣。 园林因地方不同,气候不同,而特征亦不同。园林有其个性,更有其地方性,故产生园林风格亦因之而异。即使同一地区,亦有市园、郊园、平地园、山麓园等之别。园与园之间,亦不能强求一律,而各地文化艺术、风土人情、树木品异、山水特征等等,皆能使园变化万千,如何运用,各臻其妙者,在于设计者之运思。故言造园之学,其识不可不广,其思不可不深。 恽寿平论画云:“潇洒风流谓之韵,尽变奇穷谓之趣。”不独画然,造园置景,亦可互参。今之造园,点景贪多,便少韵致。布局贪大,便少佳趣,韵乃自书卷中得来,趣必从个性表现。一年游踪所及,评量得失,如此而已。

说园(五)

《说园》首篇余既阐造园动观静观之说,意有未尽,续畅论之。动静二字,本相对而言,有动必有静,有静必有动,然而在园林景观中,静寓动中,动由静出,其变化之多,造景之妙,层出不穷,所谓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若静坐亭中,行云流水,鸟飞花落,皆动也。舟游人行,而山石树木,则又静止者。止水静,游鱼动,静动交织,自成佳趣。故以静观动,

以动观静,则景出。“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景与人同。”事物之变,概乎其中。若园林无水、无云、无影、无声、无朝晖、无夕阳,则无以言天趣,虚者,实所倚也。

静之物,动亦存焉。坐对石峰,透漏具备,而皴法之明快,线条之飞俊。虽静犹动。水面似静,涟漪自动。画面似静,动态自现。静之物若无生意,即无动态。故动观静观,实造园产生效果之最关键处,明乎此,则景观之理得初解矣。

质感存真,色感呈伪,园林得真趣,质感居首,建筑之佳者,亦有斯理,真则存神,假则失之。园林失真,有如布景。书画失真,则同印刷。故画栋雕梁,徒眩眼目。竹篱茅舍,引人遐思。《红楼梦》“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曹雪芹借宝玉之口,评稻香村之作伪云:“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那及先处(指潇湘馆〕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非相宜。”所谓“人力造作”,所谓“穿凿”者,伪也。所谓“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者,真也。借小说以说园,可抵一篇造园论也。

郭熙谓:“水以石为面”“水得山而媚”,自来模山范水,未有孤立言之者。其得山水之理,会心乎此,则左右逢源。要之此二语,表面观之似水石相对,实则水必赖石以变。无石则水无形、无态,放浅水露矾,深水列岛。广东肇庆七星岩,岩奇而水美,矶濑隐现波面,而水洞幽深,水湾曲折,水之变化无穷,若无水,则岩不显,岸无形。故两者决不能分割而论,分则悖自然之理,亦失真矣。

一园之特征,山水相依,凿池引水,尤为重要。苏南之园,其池多曲,其境柔和。宁绍之园,其池多方,其景平直。故水本无形,因岸成之,平直也好,曲折也好,水口堤岸皆构成水面形态之重要手法。至于水柔水刚,水止水流,亦皆受堤岸以左右之。石清得阴柔之妙,石顽得阳刚之健,浑朴之石,其状在拙;奇突之峰,其态在变,而丑石在诸品中尤为难得,以其更富于个性,丑中寓美也。石固有刚柔美丑之别,而水亦有奔放宛转之致,是皆因石而起变化。

荒园非不可游,残篇非不可读,须知佳者虽零锦碎玉亦是珍品,犹能予人留恋,存其珍耳。龚自珍诗云:“未济终焉心飘渺,万事都从缺陷好;吟到夕阳山外山,世间难免余情绕。”造园亦必通此消息。

“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夜山低,晴山近,晓山高。”前人之论,实寓情观景,以见四时之交。造景自难,观景不易。“泪眼问花花不语”,痴也。“解释春风无限恨”,怨也。故游必有情,然后有兴,钟情山水,知己泉石,其审美与感受之深浅,实与文化修养有关。故我重申:不能品园,不能游园。不能游园,不能造园。

造园综合性科学、艺术也,且包含哲理,观万变于其中。浅言之,以无形之诗情画意,构有形之水石亭台,晦明风雨,又皆能促使其景物变化无穷,而南北地理之殊,风土人情之异,更加因素增多。且人游其间,功能各取所需,绝不能从幻想代替真实,故造园脱离功能,固无佳构;究古园而不明当时社会及生活,妄加分析,正如汉儒释经,转多穿凿。因此,古今之园,必不能陈陈相因,而丰富之生活,渊博之知识,要皆有助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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