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

1970-01-01 08:00

从《伊利亚特》到《特洛伊》

——史诗的文化变迁

公元前六七百年前,古希腊的盲诗人荷马吟诵出了不朽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使一场持续十年的激烈战争永垂史册,使无数神祗英雄的名字在世人口中万载流传;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好莱坞的制片商拿出一掷千金的气派,将这一神话搬上银幕,打造出2004年最引人注目的大片《特洛伊》。从《伊利亚特》到《特洛伊》,这其中发生的到底是怎样的变化?从行吟诗人口中的长短句子到胶片拷贝上的一颦一笑,是真的如赞美者所言“重塑英雄的伟业,再现史诗的辉煌”;还是如批评者所说,只是一次“浮华的失足”?

I《伊利亚特》与《特洛伊》

A 羊皮纸——声光电

好莱坞的电影,特别是近年来的商业大片,无不以巨额的制作经费、强大的明星阵容、宏伟的场景布置和精致的电脑特技而著称。在《特洛伊》中,导演更是把这些因素运用到了极致。随便挑出一个角色都由明星饰演,随便挑出一个场景动用的群众演员就成千上万。在影片甫一开始,观众就可以看到骄横的国王阿伽门农是怎样带着数以万计、盔甲严整的将士来征服希腊的一个小国。而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人们更是可以欣赏到由数千万美金“砸”出来的豪华场景。无论是希腊船队的千帆竞发,特洛伊城的坚不可摧,还是皇室宫殿的富丽堂皇,太阳神庙的宏伟壮丽,无不令人瞠目结舌,无怪乎有人称之为“视觉的盛宴”。为了让影片更符合商业化的要求,制片方更是出动了好莱坞目前最当红的明星。仅海伦一角的挑选,就使大半个欧洲的姑娘们心驰神往。很多影迷慕名而进电影院,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美男子帕里斯和第一美女海伦,到底能英俊美丽成什么模样。然而在看过电影之后,很多观众却依然认为,与影片中华丽的布局场景、闪亮的俊男美女相比,他们更怀念荷马在《伊利亚特》中沙哑的吟唱。例如,在描述海伦的美貌时,荷马说道:

?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坐谈城楼。 他们看到海伦,正沿着城墙走来,

便压低声音,交换起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一位标致的美人!

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

谁能责备他们呢?

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1[1]

而在电影院的银幕上,尽管扮演海伦的女演员确实长得非常美,但观众们都觉得,她并不是自己心目中的海伦。那个海伦遥不可及,她的美貌只能作为脍炙人口的传说而风行于世间,又怎能由一张人类的脸来代替呢?同样,神武英勇的阿喀琉斯、英俊轻浮的帕里斯、老迈睿智的普里阿摩斯??众多人物纷纷现身银幕后,随之而来的反应却是褒贬不一。《伊利亚特》中永垂不朽的文字塑造出了众多栩栩如生的神和人,几个明星的个人魅力再大,也无法与传世不朽的文字相提并论。

特效、布景、化妆,还有为数众多的大牌明星,翻天覆地的宣传造势,亮闪闪的美元堆出了一部金光灿烂的《特洛伊》。相比之下,当年荷马《伊利亚特》的流传,真可以说是无声无息。荷马没有钱去做宣传,请大腕,他甚至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他只是赤足走过一座座城邦,用自己的天才将英雄们的传说声声不息的吟唱。在美元的叮当作响声中,谁又能说荷马的声音是虚弱无力的呢?这个声音已经响了两千七百年,并且我们相信,在未来也会一直响下去。

B 英雄、荣誉、命运——战争、权利、爱情

以上的六个词语,分别可以做《伊利亚特》和《特洛伊》的关键词。 阿喀琉斯是英雄。赫克托尔是英雄。阿伽门农是英雄。俄底修斯是英雄。帕特罗克洛斯是英雄。一直到希腊军中、特洛伊城里,大大小小的英雄有无数个。正是这些英雄充当这塑造历史的生力军,以至于今天,黯淡了刀光剑影后,时间仍然冲不走这些熟悉的姓名。

而在整部史诗中,“荣誉”更是一个时时刻刻被人提到的字眼。例如,赫克托尔在打败敌人后宣称:

?一位勇敢的壮士,倒死在光荣的赫克托尔手下。

将来,人们会如此说告,而我的荣誉将与世长存。?2[2] 英雄世界价值观的中心内容就是timē(荣誉),他们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维护自己的timē就是维护自己的人格、名誉和人际关系的公正。人生苦短,英雄们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庸庸碌碌苟活在人间。阿喀琉斯参战特洛伊,就注定了他死亡的命运。而他毅然奔赴异国的战场,不为别的,为的也是荣誉。

但事实上,在荷马的史诗里,有一种力量凌驾于神与人之上,即使是最伟大的英雄也无法超脱,这就是命运。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人生中对生命价值的索取,是荷马史诗探索、触及的一个最本质的问题。在评论古希腊悲剧时,加达默曾经说过:“人们从苦难中习得的,并不是某一样具体的东西,而是知晓作为人类的局限,知晓那将我们与神明区分开来的不可逾越的界限——这其

实是一种宗教认识。”古希腊人早就发现生命短暂如白驹过隙,战争残酷如铁面无情,在苟安故土与战死他乡中,英雄们依然选择了后者。这是他们的个人选择。然而荷马仍相信,比英雄们的选择更强大、更来得不容违抗的就是命运。例如,阿喀琉斯的死就是注定的悲剧。整部史诗里,死亡是几乎所有人命定的归宿,命运安排好的生死,即使是神人也无法改变。但正是用有限的生命去抗拒无限的困苦,才体现了凡人试图冲破却又无法冲破自身局限的悲壮,这是人生的悲壮,人生的无奈,又是人生的伟大。

而在《特洛伊》中,我们看到这一切消失了。伟大的阿喀琉斯成了一个不时迷醉于女人乡中的酷哥,在需要自己出阵时就玩一阵拳脚挽回大局,时不时耍点儿小脾气,闹点儿个人主义,与敌方的女祭司在倾心交谈中一见钟情,时不时的言谈举止中还带点儿独特的个性招牌,无怪乎观众笑称,史诗中那个莽撞刚烈、英俊勇武的半人半神的英雄在电影中成了一个“漂亮面孔的愤青”。赫克托尔倒与原著中的人物还有几分相似之处,其他英雄干脆统统采取半蹲姿势,彻底衬托了此二人的伟大。堂堂一部爱琴海封神榜,最后闪耀的就只有两个名字,一个叫赫克托尔,一个叫阿喀琉斯。

说到荣誉,得了吧,这部电影里荣誉只占小得可怜的分量,剩下的都归于两个词语,一个是权利,一个是爱情。阿伽门农为什么出兵讨伐特洛伊人?因为他想统一天下,做希腊的霸主。于是种种勾心斗角应运而生,在希腊人的营帐里出现了倾轧,但这倾轧并非如荷马原著所说,出于英雄们爆烈的性格和对荣誉的追求,而是由于国王对于统一天下的狂热向往和野心下的勾结利用。伟大的国王阿伽门农在片子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权利狂,从头到尾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特洛伊听我的!看来看去,怎么看都不像远古的希腊人,倒颇有些当今世界警察的味道。

至于爱情,这自然是好莱坞电影最永恒的卖点。荷马在史诗中没有设置爱情。他的确在天上设置了男神与女神,在人间设置了英雄和美女。但是荷马并没有写到爱情。在他的史诗里,女人作为附庸品存在着,即便成为男性最宠爱的女奴,他们对于她的争夺仍是出于荣誉的考虑,而并非爱情。至于夫妻之间更是以责任为主,没什么爱情可言。也许在处于黄金时代的文明来说,欲望的分量要远胜过虚空的人类情感。但是好莱坞说:没有爱情,不行!于是,我们看到海伦并非由于阿佛狄洛忒的引领而与帕里斯私奔,而是由于难以抑止的真爱。帕里斯也不是那个只会甜言蜜语的王子,而是为了爱人发生了勇敢的转变。阿喀琉斯的爱情更是惊天动地:他与女奴一见倾心从此真诚相爱,为了救那个女奴竟然被帕里斯王子射中了致命的脚踝,临终前还不忘挣扎着来一句:“我一生征战,你是我唯一的安宁。”好不令人潸然泪下!然而这总让人感觉不像史诗,怎么看怎么有滥俗言情片经典对白的嫌疑,而且这次可不得了,说这话的男主角可不是一般人,叫做阿喀琉斯。

C 神和人的游戏——坠落凡间的史诗

疯疯癫癫的尼采说:“上帝死了。”在《特洛伊》里,神们没有死,但是他们集体消失不见。

在希腊最早的传说里,神们居住在奥林匹亚山上,他们身躯高大,容貌俊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与中国的神不同的是,他们并不总是高高在上。他们也犯错误,也吵架,也会争风吃醋,也有七情六欲。荷马史诗中构造的神的群体,是好斗的、善于辞令而很少进行道德说教的。他们有自己明显的好恶,可以自由地与人交谈,随意地现身世间,以至于利用自己的力量干预战争的进程。他们更像是不死的凡人。赫拉诱使宙斯进卧室睡觉那段,活脱脱与人间情境相似,使神更成为一个笑柄。

然而与神相比,人始终是可怜的、悲苦的。形容人类的一个程式化用语是deiloisi brotoisi(悲苦的众生)。因为人没有神的不死之身,没有神的天生能力,所以人注定渺小。阿喀琉斯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出身半人半神。他之所以有不死之身,是因为母亲曾在天河里将他浸泡。如果出身神族,必定高贵而勇武。如果出身凡人,一定会成为神族的手下败将。如果有了神的相助,本来困难的局势将变得简单,蠢笨的头脑也会变得聪明。在《伊利亚特》里,一切事端若非出于人手,必是由神驱使。这使得没有一项事情是无法解释的:雷电由宙斯派来,大雾由赫拉降下,地震由波塞冬导致,性爱由阿佛狄洛忒驱使。特洛伊最初的起源,还不是由于三女神争风吃醋比美貌惹下了祸端。而在战争的进行中,神们更是如赛马场边投注的人一样,猜测着到底哪方支持的队伍能赢。在不幸的人面前,神是勇力、智慧和美貌的象征,神主宰操纵着他们的命运。于是整部《伊利亚特》,变成了一个神和人一起玩的游戏。

在电影《特洛伊》里,神不见了。除了阿喀琉斯曾打掉太阳神像的头颅之外,除了特洛伊城里的人经常嘀嘀咕咕地说“神会保佑我们之外”,我们没有看到神的形象。特别是伟大的阿喀琉斯,简直是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的无神论者。没有了神,大抵是因为改编上的考虑吧。那么原来神的工作由谁担负呢?统统交到了“人”的身上。神把海伦引向帕里斯,没关系,让海伦与帕里斯自由相爱!神干预了赫克托尔与阿喀琉斯的决斗,没关系,让英雄的勇气决定一切!神射死了阿喀琉斯,没关系,把这个活派给帕里斯好了!总之,《特洛伊》不需要神。神的加入会使这部影片杂乱而头绪纷繁,神是可以删去的影视元素,于是,神祗们被驱赶出了《特洛伊》。我们看到的是一部人类主宰自己命运的争霸史。没有了神的参与,也许我们可以给它换个名字——比如,《秦王扫六合》?细想想,影片里的阿伽门农和嬴政倒真是有几分相象。

有了神,《伊利亚特》才成其为《伊利亚特》。神祗与人的纠缠交错,是处在幼年时期的人类的幻想。在人类的幻想里,这是一个人神共处的时代,是一个从远古中脱胎而生,仍未进化完全的时代。这个时代里有人类对于自我的认知,对于自然的幻想,对于改造命运的渴望,对于强大能力的追求。而在电影《特洛伊》里,消失了神的身影,我们只能看到现代美国式的爱恨情仇和个人英雄主义,套在一个如此恢弘的背景上,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在《伊利亚特》到《奥德赛》的变迁背后,难道仅仅是好莱坞的摄影机在作怪么?本文的第二部分对此进行了论述,试图从文化学和艺术史的角度给出自己的解答。

II 不止是《伊利亚特》和《特洛伊》

A 社会检验与趣味的可塑性

英国艺术史家恩斯特·贡布里希提出:对于艺术标准客观性的判定经常被主观性击倒,艺术趣味的形成经常要受到周围社会环境的影响。他说,教条主义和主观主义在艺术问题上如此得势,其原因正在于此。我们如何理解我们的言行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我们周围人的反应。艺术信条与宗教崇拜相似:教友在神圣与非神圣之间划定的界限就是本教成员的反应。即当个人对自己的认识缺乏信心时,他愿意从周围环境中寻求社会凭证。随着大众文化圈的泛滥,艺术趣味也越来越受到统一的培养。如果一个人说“我喜欢它”,实际上这多半意味着“我相信它属于我同伴认为好的那些东西。既然我爱我友,我就爱它。”贡布里希把这一点称为“附庸风雅与艺术之间邪恶联盟的根源”。3[3]

他举例说,在埃菲尔铁塔建造之初,建筑师们普遍认为铁是一种低劣的建筑材料。但事实上,铁作为一种建筑材料却越来越风行。一位德国批评家为此写下了这样的话:

?……问题不在于怎样铸造铁以使它适应我们的趣味,而是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怎样塑造我们的趣味使它顺应铁??

同样的,我们在面临的问题似乎是这样的:问题不在于怎样改编《特洛伊》以使它更符合史诗的要求,而是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怎样塑造观众的口味使它顺应这种风靡全球的大众文化?

在荷马的时代,人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理解他吟诵中的优美词句,欣赏他六音步长短短格叙事诗的韵律美。荷马的史诗符合时代的趣味,这也是为什么这位瞎子诗人的诗句可以在当时交通极不发达的情况下传遍小亚细亚的原因——人们喜爱他并乐于传诵。甚至说到今天,我们称道《伊利亚特》,也是由于它符合我们的趣味:纯真的,质朴的,恢宏壮阔的民族文化史诗。

在全球化的今天,高度发达的信息传送技术使整个地球日趋一体化,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文化之间的差异在消失,人们开始学会培养出一种共同的艺术趣味,并在这种趣味中寻求乐趣。正如在海南岛的一个偏僻农村都难以逃脱圣诞节的伪欢乐一样,在商业风暴中挟风雨而来的《特洛伊》,最终定会席卷全球。这一文化扩张行为的基础,就是共同文化趣味的培养。从二战之后,我们开始学会欣赏一些被供奉、被称道并逐渐成为时尚的元素:性,个人英雄主义,权利与扩张,以及滥俗的大众文化。好莱坞电影就是这种文化趣味培养的重要手段之一。在好莱坞电影向全球扩张的几十年中,全世界的电影观众都接受了这种趣味:他们懂得欣赏里面的“时代精神”,被里面英雄美女的爱情故事感动,模仿电影里的生活方式,并逐渐明白应该在什么地方鼓掌,在什么地方哭泣。这使他们成为《特洛伊》的标准观众,正是因为他们,这部电影才会有这么惊人的票房。反过来,这些观众又会影响周围的人,通过这种“社会检验”反应促进该趣味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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