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相遇,竟有了一丝缘定今生的感觉。
飞雪连天,飞雪连天下的山水,是清清瘦瘦的山水,心情也是淡泊而爽洁,所谓超然物外,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西湖的缘故吧,也许因为西湖,而有了别致风雅的缘故吧,杭州人对于寄情山水乐此不疲,他们甚至将四时的游逞,也列在一种仪式之中了,到了时候,不出门去走一走,就象是犯了什么错事,或者因此被人看不起了。就为这个,明朝的高濂,特地写了一部《四时幽赏录》:
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西溪楼啖煨笋,保俶塔看晓山,苏堤看桃花。
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湖心亭采莼。
秋时幽赏:满家巷赏桂花,胜果寺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六和塔夜玩风潮。
冬时幽赏: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镇海楼观晚炊,除夕登吴山看松盆。 这应该是最早有关杭州的旅游指南了。
郁达夫说:秋后的西湖,自中秋节起,到十月的前后,有时候也竟可以一直延长到阴历十一月的初头,我以为世界上更没有一处比西湖再美丽,再沉静,再可爱的地方。郁达夫说这个话的时候,环抱在西湖一带的青山,树叶子已经稍稍染了一点黄色,但远远的看过去,又仿佛是初生的嫩草。
早晨也许在东方有几缕朝霞,晚上也许在四周上一圈红晕,但在皎洁的白天和深沉的半夜,总是青天浑如碧水,而青天和碧水是一样的让人感到幽深。
只是,我们心中的西湖,在秋天之外。我们心中的西湖,仿佛也在季节之外。也在阴晴和日月之外。当我们从唐诗宋词的字里行间,当我们从工笔写意的山水花鸟中,当我们从真草隶篆的铁划银勾中体会西湖,西湖就是我们可亲可近的家园了,然而,当我们走近西湖,眼前的这一片湖光山色,竟然让我们觉得有一点依稀和生疏。
山高水长,山高水长就是绵延不绝的弹唱。
你要铿锵,西湖有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历代歌颂岳飞的诗文和联语,在岳王庙前后到处可见,明代董其昌撰写的这一幅对联,应该是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的浑然一体了。铿锵是西湖绵延不绝的歌唱,铿锵是西湖经久不散的歌唱。
你要婉约,西湖有“苏家弱柳犹含媚”。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这是白居易吟咏苏小小的诗句。
南朝名妓苏小小走过西湖的时候,遇上一位穷困的书生,书生自然是一表人材,穷困也难以掩饰那一份与生俱来的才华和倜傥。苏小小取了银子,帮助书生赶考以博取功名。然而,书生一去未还,音讯全无,苏小小再去西湖的时候,湖光山色,冷冷清清。或许有一点失落,但从此以后的苏小小放弃了对情的寄托,而执著于对美的追求,不守贞节只求美,一瞬的灿烂焕发永恒的光芒,这一次涅磐,竟是那样的超凡脱俗。
婉约在西湖源远流长,婉约使西湖楚楚动人。
太多的春花秋月,太多的故事传奇,沿着岁月的走向或者情感的脉络顺流而下,我们只能象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纵然是折尽了堤上的杨柳,也难以将这一片湖光山色的底蕴参透。
江南佛国,说的是宋朝的杭州。
李叔同在成为弘一法师之后,对朋友谈起自己在虎跑寺出家的经过时,第一句话就是:“杭州这个地方,实堪称为佛地,因为那边寺庙之多,约有两千余所,可想见杭州佛法之盛了。”
以后没有多久,画家林凤眠也谈起了同样的一个话题,林凤眠说:“杭州西湖之寺观林立,正是杭州西湖比别的地方更为富于天然美的证明。”
人在西湖,我们看到了风景里的寺院,也是在一部有关西湖的旧书中,我们看到了丛林处处的香烟袅袅。 这是从前的杭州西湖。
在西湖游山的人,随地可以见到庙宇,也就随时可以进入禅房。最少,可以喝一杯用本山茶叶新泡的好茶。需要进餐时,也可以随时嘱咐准备素斋。因为沿途的庙宇很多,走累了就随时可以有地方休息,并且有茶、有面、有菜、有饭。所以游山,真的不是十分吃力。
也许,就是因为西湖,庙宇也多了一份人间冷暖的温馨;也许,就是因为庙宇,西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
6
的姿态。
而关于西湖,除了庙宇,还有西泠印社。
光绪三十年,篆刻家叶品三、丁辅之、吴石潜等人在西湖“人倚楼”发起并创立了“西泠印社”,这是当时的中国,艺术品味最高的篆刻艺术团体了。
印讵无源?读书坐风雨晦明,数布衣曾开浙派, 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瓴甓,一耕夫来自田间
这是被大家推举为社长的吴昌硕,当场挥毫,写下的对联。
“数布衣曾开浙派”,这句话让我们想到了丁敬。丁敬是个卖酒的布衣。卖酒的时候,他常常看书,是个有学问的人;不卖酒的时候,他常常背着干粮到西湖山中去看石刻书法,是个篆刻大家。丁敬治印,善用细碎短刀,把刀棱显露出来,笔画便有了意韵,印面又有一种斑驳的金石气。这样朴质苍深的风格,一洗纤弱娇柔之流习,开了印学的“浙派”先路。
“一耕夫来自田间”,吴昌硕是在说自己呢,他原本是浙江竹乡安吉乡间的一个农家子弟。据说他少时常到溪边拣石头刻字,有一次不小心把食指指甲削去一大半,后来这个手指就一直没有长指甲了。
吴昌硕刻印,最初学习的是浙派手法,再吸收了邓石如、赵之谦的技巧,最后回归秦汉印玺。强抱篆隶作狂草,贵能深千求其通。这话是吴昌硕说的。
齐白石说吴昌硕:“放开笔机,气势弥盛,横涂竖抹,鬼神当莫之测。于是天下叹服矣。”齐白石还说:“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青藤是徐渭,雪个是八大山人,老缶就是吴昌硕了。
齐白石对西泠的吴昌硕无比折服,西泠是西湖的西泠,西湖是琴棋书画的西湖。
华严经塔是西泠印社的标志,西湖群塔之殿军。塔高二十余米,八面十一级,最下层刻有《华严经文》,末尾有弘一法师之偈。中间两层是扬州八怪领袖人物金农手写的《金刚经》经文。金农是杭州人。
这座小小的石桥也叫“锦带桥”,和白堤上的那座一样。当年的印人得到白堤锦带桥上的旧石栏,充满怜惜的将石栏移到了这里。这样一种对旧石栏的怜惜,其实是对西湖的怜惜,是对西湖文化的怜惜。这样的怜惜,让我们感动不已。
还是苏东坡。
在西湖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不仅是因为“苏公当年曾筑此,不为游观为民耳”的苏堤,也不仅是因为东坡肉。
西湖让苏东坡才情毕露,苏东坡使西湖墨香四溢。这是一次自然和人情最和谐的搭配,宋朝的西湖风华绝代。
熙宁四年,苏东坡去杭州赴通判之任,刚刚经历了一次政治斗争的失败的苏东坡,走出京都的时候,还有一点心灰意冷。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
这是初来乍到的苏东坡面对湖光山色的感叹,宋朝的西湖,以一汪纯净的秋波,为苏东坡涤荡一路的尘俗。
杭州给了苏东坡自由和欢娱,杭州的苏东坡春风得意。“鸡鸣发余杭,到寺已亭午”,中午的时候才赶到净土寺的苏东坡是一付又累又饿的样子,苏东坡说,来不及参禅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净土寺的素斋是出类拔萃的,饱餐以后的苏东坡就想着让小和尚点起一炉香,好好睡上一觉,想睡觉的苏东坡还很可爱地说了一句,唉,平日里行政事务太忙了,我还不如在这里清净一下呢。
待苏东坡一觉醒来,茶已经煮好了,水是石泉,茶是龙井,龙井茶从紫砂壶里洒出来,清香满院。 不知不觉地,已经是晚上了,苏东坡就在寺院里洗了一个澡,很顺便地嘲笑一下自己日渐稀少的头发,这就是一天的经历了。
临出寺门的时候,苏东坡说,菩萨呵,这一次太仓促了,下回再来吧。主持的和尚心里说,施主怎么和菩萨也打哈哈呀。苏东坡已经踏着月色,飘然而去了。
在杭州的苏东坡与和尚是打成一片的,其实苏东坡本来就是寺院里最有凡心的和尚,本来就是红尘中最有禅意的凡人。
岁月是一条流淌着的河,而西湖,就是这一条河流之上的一个码头或者港湾,潮起潮落,船来船往,让我们坐在这一座茶楼,泡一壶清茶,就一楼清风,追怀一代文豪挥挥洒洒的风流。
7
然后,春末夏初。
春末夏初这个季节,就是青蚕豆刚刚饱满的季节,就是小街上槐树花挂在枝头等待女孩子们采撷的季节,就是梅子开始黄了梅雨开始飘了,江南的小河开始涨水的季节。
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这时候,我们意外想到了西施。不是因为人在西湖,不是因为苏东坡的“若把西湖比西子”,也不是因为漂亮的杭州丝绸而想到浣纱女,就是因为月光下默然伫立的身影。
教人立尽梧桐影,这一句平平淡淡朴朴素素的话语,让我们想到了西施。月下的花开了,河水也涨起来了,带着野草花的气息,环绕着村庄潺潺地流过。然而,江南的小河开始涨水了,小河边的浣纱女走远了。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清。
后来,在太湖我们和浣沙女的故事又一次邂逅相遇。
“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中,则海内奇观也。”这是记在《吴山图记》上的文字。 我们去的那个小岛应该就是七十二峰中的一座。岛上的人说起吴越旧事,绘声绘色,仿佛说着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们提到西施的时候,就象提起自己亲生的女儿。他们指着不远处的水面说,那儿就是西施的水冢,他们说,其实呵,西施已经变成了太湖里的银鱼了。所以我们看小岛上的人家,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份亲切。
太湖中的小岛上,出产杨梅和枇杷,还有桃子、桔子、银杏,还有青梅。一座一座的梅园,仿佛一瓶一瓶的绿墨水,等待着有人去为这里的湖光山色写一封又一封的情书。而太湖和江南的关系,就象青梅竹马。太湖骑着江南这匹已经奔走了数千年的竹马上,风韵动人地摆动着不老的青梅。
现在,西施的故事更行更远,我们走在太湖中的小岛上,却依稀觉得,这里也是西施的故乡,这样的风景,这样风景里的日常生活。
男人们好象都打鱼去了,岛上的女子,摇船游水洗衣做饭,完了以后,她们总是依立在果树之下,深情地望着正在成熟的果子。
叶子飘飘,果子摇摇,她们的身下晃动着树影,太湖在树梢上薄如蝉翼。
风大了起来,蝉声也跟着大了,果园后面的村庄,一波三折地淹没在响声里了,而我们在风声蝉声中,分明还听到了太湖拍岸的水声。
湖边袅袅炊烟,湖上依依清风,乐在其中便是人间乐园了。
在江南,一个人从大地的深处提起一桶清水,并且在大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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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人景壶天》
南宋绍定二年,初春的苏州。
一个明朗的早晨,郡守李寿朋召集起他的同僚,召开会议,李寿朋说了一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类的开场白,就切入了正题,这一个正题就是,画一幅苏州地图。
在李寿朋的提议下,从没有绘制过地图的同僚们不得不走出书房,用饱览诗书的双眼开始对苏州城进行着别致而细腻的观察,然后将观察到的东西,维妙维肖地刻录在一块大石头上。于是,《平江图》诞生了。
在平江图上,街市的排列,水道的走向,主要建筑物的分布,都一览无余。井然有序的街巷,与现在竟是大致相符,甚至一些街道的名称,现在仍在沿用。
历史学家顾颉刚对着平江图碑说道,当时苏州市政,号称天下第一,城区内外,不但河水错综,可供运输洗濯之用,而且用小石子铺砌街道,即在下雨天,亦可不致湿脚,故有“雨天可穿红绣鞋”的说话。
这一些小石子铺砌的街道,就是苏州小巷。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消。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这一首诗所描绘的,也是苏州小巷。
说起小巷,戴望舒《雨巷》的音韵便会自然而然地不期而至: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
苏州的丁香巷,是一条典型的苏州小巷,她西起平江路,东止仓街,北面是中张家巷,南面是大柳枝巷。 诗人是在怎样的一个雨天,徜徉在这一条旧巷子的青石板路上的呢,有人为此专门做了考证,其实这样的情调、这样的意境、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美丽的诗句,只能就是诞生在苏州,苏州的小巷。
那是细雨迷蒙里悠长又寂寥的小巷,或是“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小巷,她使思绪便会从纷繁琐碎的世事纠缠里一下子宕开很远,随意、自适、恬然、怡然。于是一种亲切的美丽如水涌来,一颗苦于俗务的心便荡漾其中。
“烟水吴都郭,阊门驾碧流。绿杨深浅巷,青翰往来舟;朱户千门室,丹楹百处楼。”
那一种超凡而不脱俗的雅致,和深藏不露的丰富,仿佛是深入骨髓的宁静。少了一些浮躁之气,多了几缕清幽之气。这清幽之气正是来自于清幽静谧的苏州小巷,来自音韵铮铮的青石板,来自高高的风火墙,来自简洁质朴的石库门,来自“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冉冉氤氲在苏州小巷里的清幽之气,是从许多宋版线装书中飘逸而出的,是从许多明清青花瓷器里盘旋而至的,是在那伴着昆曲票友们咿咿呀呀拍曲的笛音里回环往复的,是在那穷极楼阁廊台之变化的苏州园林里修炼而成的。
“前些年,美国刚刚庆祝过建国200周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开暮式把他们两个世纪的历史表演得辉煌壮丽。前些天,澳大利亚又在庆祝他们200周年,海湾里千帆竞发,确实也激动人心。
与此同时,我们的苏州城,却悄悄地过了2500周年的生日,时间之长,简直有点让人发晕。
入夜,苏州人穿过2500年的街道,回到家里,观看美国和澳大利亚国庆的电视转播。窗外,古城门藤葛垂垂,虎丘塔隐入夜空。”
作为一个苏州人,回肠荡气地读完余秋雨散文《白发苏州》里的这段话,再一次走进小巷。
远道而来的外宾,在小巷里拾到一块带有文字的残砖,惊呼发现文物了。有一二百年的历史,那残砖该是文物。只是在苏州小巷里,你随便走进那家,那旧宅的年纪大都有百年数百年,那精致的砖雕门楼,那带着深深绳槽的石井,那色彩斑驳的花窗,都是饱经沧桑,都是历史的见证。如果那样算的话,在苏州小巷里找文物不难,难的是要找出不是文物的东西来。
的确,苏州小巷里的古物之多、密度之大是罕见的。在十多平方公里的古城区里,各级各类文物保护单位达到123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有9处。更不提大大小小的巷子里那古寺、古井、古园、古树、古宅了。灵活多变的空间,参差错落的造型,柔和雅致的色彩,玲珑秀丽的庭院和临水而筑的风情,许多苏州小巷本身就是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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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仿佛一记飘远的钟声,唐,宋,元,明,清,一代一代,春来秋去,岁月由远而近。
现在,让我们沿着《平江图》,再一次走进小巷。花萼里、蒹葭巷、莲子巷、迎晓里、悬侨弄、桃花坞、大柳枝巷??
是这样的名字,仿佛古典的词牌,挂在巷口。是唐诗一样的凝炼含蓄,是宋词一样的委婉细腻,是元曲一样的清澈悠扬,是话本一样的丰富生动。这苏州的小巷,这小巷的名字。
在苏州的小巷中漫步,这种体验是奇特的。高高的粉墙因为年久而色彩斑驳,那些墙头上悬垂下来的古藤,墙上露出一角来的马头墙上的瓦花,那回响在青石板上的足音,还有节节台阶和紧闭的大门,不禁使人生出走在时光隧道里的错觉来。
“卖糖粥,卖糖粥。”幽静的小巷里仿佛飘来了骆驼担的叫卖声。不喝碗糖粥,小巷里的人们如何能够入梦呢?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卖花声是姑苏小巷里最糯最甜,也最负盛名的叫卖声了。
小巷深处,隐约走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卖花姑娘。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幽郁沁人的花香。这些卖花姑娘大多是城外虎丘山花农的女儿,拎着花蓝,七里山塘街,走了三里半,还有三里半。随着她们怯生生的叫卖声,花香漫进小巷,漫进深宅,在苏州女人们的鬓边、胸前、枕旁展示它们小巧雅洁的姿态。
倘佯在高高的粉墙下,对于墙那边的精彩,我们一无所知。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但是你尽可以放纵你的思绪,展开你不羁的想象?? 深深小巷里喜欢拍曲的人很多,“小红低唱我吹箫”,夫唱妇随,优雅的水磨昆曲缭绕飞扬,飘过了高墙。
巷子里的老书迷打开收音机,接收的是“空中书场”,这个节目已经有年代了,老书迷印象中似乎是半个世纪以前就有了这空中“说书”。听到评弹的弦索之音,巷子里的人们就会眉飞色舞,就会情不自 禁地告诉朋友这是唱的什么调,就会跟着“嗯嗯啊啊”哼起来。
《三笑》是百听不厌,每一次的听起,深巷里的人家都会想起点秋香的唐伯虎,想起明朝,苏州的明朝。 苏州的明朝,是一个抒情的时代。唐伯虎或者冯梦龙,意气风发地从小巷里经过,他们去赴雅集,或者是畅饮归来。一些楚楚动人的女子和他们擦肩而过,走进水墨丹青或者《三言二拍》。多姿多彩的生活,再一次让这座性情中的城市久久感动。
苏州城内,皋桥堍吴趋坊内临街的小楼,唐伯虎就在这儿作画卖画。风和日丽,还有买家前来,还能换几个钱打发日子,风雨交加了,便是门可罗雀,画卖不出去,家里就是“厨烟不继”了。
这是从江西回来以后的唐伯虎。觉察到宁王有野心,唐伯虎避之不及,费一番折,才回到了苏州。不久宁王兵反,失败后被俘处死。这使唐伯虎的命运中,又多了一层阴影,也使他存在心底的一丝丝希望彻底破灭。
“谋写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
坐在楼头的唐伯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了诗兴。廉价的笋也没人来买,还有谁会要这纸上的竹子呢。唐伯虎不由得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余音袅袅。
数百年后,就是这座临街楼头的画稿,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都是灿烂文明和优秀艺术的标志。唐伯虎,潦倒而黯淡的大半生,令一个时代熠熠生辉。
是的,小巷的命运,其实就是吴文化的命运。吴文化是关注细节的文化,因此,它常常被粗糙的时代忽略。
如果我们把苏州比喻为一把折扇,那么,小巷就是它的扇骨了。
当我们把折扇打开,一面是明四家的山水,一面是张旭和孙过庭的草书。而在小巷的扇骨上,一代又一代人刻下了他们劳动、爱情、奋斗的印记。
文人墨客刻下了,贩夫走卒刻下了。正是因为层面的多种多样,才保证了文化的各款各式。记忆如生活一样无序,但我们明确地感到走动在我们面前字里行间贤德的先人,感到他们飘动的身影和灵动的思绪,感到他们的风姿感染了这一方山水,使这一方山水充满灵性并且无比生动。
悠悠岁月,流走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流不走的是唱在心里的歌。而历史和文化,就是从这一个巷口到这一个巷尾,这样的一次穿越,竟是2500年。
如果把2500年的苏州比做一棵参天的大树,那么,苏州的小巷,就是长在这棵文化和历史大树上的枝桠了。那么,举世闻名的苏州园林就该是结在树上的美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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