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美丽是给人看的,却要看给谁看。玫瑰也好,芍药也罢,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独特的寓意,就看你如何解读了。苏州园林也是如此,它对游园者或者欣赏者提出的要求要高一些,至少要附庸风雅,要有一点传统文化的准备,要熟读一点古典诗词,要掌握一点历史典故,要了解一点造园时期的画风书风,这样我们就可以走进园林,苏州的园林。
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在苏州园林中是最古老的,今天去看,也还是斑斑驳驳,透出古的气息。它没有其他园林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另有朴实厚重的滋味,这一点恰与苏舜钦这样一个退隐了的诗人身份相称。
宋朝的苏州,城南的街上,苏舜钦经过府学,沿着贴水的曲径,向东而行。偶然的抬头望望,苏舜钦看到的是一片荒地。
这一片荒地崇阜广水,草木郁然,还有一架小桥,通向更加广阔的郊野。苏舜钦心里一动,苏舜钦决定以四万贯钱买下这片地方,移花接木,围山造水。顷刻之间,一片荒地焕发出灿烂的新意。
这就是沧浪亭。
欧阳修听说了,随即寄赠了一首诗来给苏舜钦,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 “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几百年以后,江苏巡抚梁章钜在修复沧浪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舜钦,想起了他的《过苏州》诗中的句子: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
梁章钜想,将欧阳修的和苏舜钦的诗句裁剪一下,不就是一幅别开生面的对联吗。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二位故人,在这里珠联璧合。“清风明月”和“近水远山”相对,那是何等的风光飘逸,而“本无价”和“皆有情”联系,另有一番清新淡泊。
沧浪亭建造好了,苏舜钦在沧浪亭住了下来,住在沧浪亭的苏舜钦说,天气好的时候,最适宜在沧浪亭游玩了,我就时常穿着轻便的服装,划着小船,看看风景喝喝酒,开心了大声唱着歌,或者就干脆大叫几声,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你,自己就象鱼儿和小鸟一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回归了自然,身体舒适了,心情就不烦恼,许多道理也一下子豁然晓喻了。以前汲于名利场所,天天为微不足道的小事患得患失,反而不知道寻找真正生活的乐趣,真是又渺小又庸庸碌碌。
沧浪亭以水环园,在围墙森森的苏州园林里可谓独一无二;此外,将亭内的山和亭外的水联系起来的是条复廊,唐代的皎然和尚曾说“诗有六至”--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沧浪亭里的这条复廊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寂静的复廊里,似乎能看到前贤的身影,“近水远山皆有情”,苏舜钦策杖而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从中国私家园林这个方面而言,拙政园的造园规模和造园构想,都可以说是像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春风拂拂,春水漫漫,留连于亭台楼阁之间,一如留连光景。拙政园雍容华贵、优雅大方,喜欢昆剧的人不去拙政园转转,是会有许多遗憾的。起码会少了点触景生情、触类旁通的感性认识。或者说喜欢拙政园的人不去听听昆剧,其结果也是如此。
拙政园在风格上与昆剧的魁首《牡丹亭》极为相似。拙政园还有一个神话,就是说曹雪芹的《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是以其为蓝本,给书中大小贵贱的人物搭出个舞台,一场悲欢离合的故事就这样上演了。
四百多年来,拙政园几度分合,或为“私人宅院”,或做“金屋藏娇”,或是“王府治所”,故事就这样一幕一幕上演着。
狮子林是拙政园的比邻,在几十步的距离内,有这么两个名园,足见苏州园林之盛了。传说园中的每一块太湖石都具狮子状,其实狮子林的出处是佛陀说法威仪如狮子吼。它过去是个寺院。
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 这就是狮子林了。
二十世纪大名鼎鼎的作家福克纳在一块邮票般大小的土地上创作出不朽的作品,苏州园林也是如此,有时候还更小,似乎只在半张邮票上建亭叠石。
用半张邮票,苏州园林就不无神奇地向世界寄出了一封信,蝇头小楷,珠圆玉润,夹叙夹议,条理分明。 半园就是如此,半亭半阁,半真半假,这个“半”,是“怀抱琵琶半遮面”的“半”呢,还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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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中国文化很早就“晴空一鹤排云上”,独领风骚,所以也就处处散发出一种成熟的气息。它被不同的角度讲述着、阐释着,而苏州园林可谓匠心独具,用现身说法的方式,讲述着、阐释着中国文化的故事。
散步在半园难免逼仄的花径上,只要抬头望去,似乎就能看到“便引诗情到碧霄”了。这两行诗出自刘禹锡的一首七绝: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一首七绝,可以看到园林故事中的精神。
我要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着,满眼溪山独去时。
这是清朝文人江弢叔的诗句。置身于苏州园林,时时产生的感觉就是“诗来寻我”。
“林皋延伫,相缘竹树萧森;城市喧卑,必择居邻闲逸。”这是明末造园巨匠计成在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同时也是世界范围内最早的造园名著《园冶》中所说的话。留园就深得其旨。
留园,这一片山水的精彩在于它的水面和水面四周的景观,绕水一周,等于穿过了一年中的四个季节。从探春的“清风池馆”出发,走过“涵碧山房”,这里是欣赏荷花的好地方,所以又称“荷花厅”。然后访秋,顺着长廊渐次升高——“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真州东园记》)”——这是欧阳修的句子--在阵阵清风里,没有坐进“闻木樨香轩”,就闻到桂花的香气了。如果中秋夜有幸坐在“闻木樨香轩”的话,大概会和白居易一样,听得到月宫里桂子轻轻滴落的声音。
“闻木樨香轩”和“清风池馆”遥遥相对,一个春天,一个秋天,时间沙沙而去,历史沙沙而来,遥遥相对的“闻木樨香轩”和“清风池馆”,一部春秋,谁来解读?
苏州园林是时间的艺术;苏州园林是历史的艺术。
从“闻木樨香轩”往高处望去,是用来赏雪的“可亭”,碰巧遇到银桂飘落,也是可以以花代雪,也是可以陶庵梦忆:“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只是没有人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罢了。
苏州在外人看来,青山绿水,云树烟芦,粉墙黛瓦,吴侬软语,定是一个温柔之乡了。谁能料到竟也有无数慷慨之士。
沧浪亭沿河一带的黄石,据说是宋朝造园艺术在苏州唯一留下的雪泥鸿爪。是耶非耶,并不重要,细细体会,的确大有遗意:隔水相望,朴素坦率一如王禹偁、梅尧臣的诗作;近身相抚,方阔瘦硬恰似欧阳修、黄庭坚的书法。
在午后的阳光里,远远看来,黄石的色泽,更使这一片风景增添了独一无二的秋天醇厚如酒的况味。 就在这样风景里面的是“五百名贤祠”。 五百名贤祠,三面粉墙上,嵌着从春秋到清朝两千五百年间的与苏州有关的五百九十四位仁人志士。“五百名贤”,是取其整数,与佛教传说中的五百罗汉交相辉映。把一些外地名流暂先抛开,可以看到苏州也有无数慷慨之士此话不虚。
对近现代影响深远的两句话,就都是两个苏州人说的——
一句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是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从这里走过,既是身体的一次漫步,也是心灵的一次跋涉。
陈从周谈到园林时这样写道:中国园林,予谓有静观与动观,大园以动观为主,小园以静观为主,并相辅而行事,要之景随人意,动静适时,且与园之大小有关。
就像苏州刺绣是中国刺绣的符号一样,陈从周说的中国园林其实就是苏州园林,中国园林的艺术风格——尤其是私家园林的艺术风格,是以苏州园林为代表的。也就是说,苏州园林的造园艺术标示了中国园林的最高水平。
苏州园林,除了动静适时相辅相成之外,还有身体和心灵在刹那间领悟到永恒的交流。或者说动静适时相辅相成,就是为了获得身体和心灵在刹那间领悟到永恒的交流。正因为有了这一层面,所以苏州园林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风景区,它虽然是人工山水,但它的人文精神,使它具有了即使天开也不能达到的某种深度。
园林的故事快讲完了,其实园林只是一个说明,说明在中国文化里有一种品质,从不缺失的品质,这种品质就是成熟的精神。苏州园林则是映着它的一滴水,从檐头漏下,透明的身体被拉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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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吴歌越调》
就在这座茶楼,就是这家书场。
老听众说,这一回书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那一回书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最初的是谁,我的祖父听过他的书的。
评弹是一条流淌着的河,而书场和茶楼,就是这一条河流之上的一个码头或者港湾,潮起潮落,船来船往,让我们泡一壶清茶,就一楼秋风,细细感怀琵琶和弦子编织起的岁月。
有关评弹,还要从乾隆下江南说起。乾隆下了江南,在苏州城里走走停停,无意之中撞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坐了不少人,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台前面的一个人抑扬顿挫地讲话,说着说着又唱了起来。最初乾隆有一点疑惑,但他想起了京城的评书,于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在说书呢。乾隆就找一个地方,坐停了听起书来。
台上的说书先生,就是说书人的祖师爷王周士。这一天王周士正好是开讲《白蛇传》,说白娘子游西湖,遇到了许仙,一见钟情却不知怎么表白,那么她究竟是怎样表白的呢?下回再讲,明日请早。
乾隆正听得兴起,却是活生生地断掉了,不由得心心挂念起来,于是就让手下的人通知苏州衙门,要王周士去他那儿,把书说下去。王周士很快赶到了沧浪亭,乾隆再听书时,却没有了茶馆里的感觉。二个人对面坐着,他觉得王周士怎么象在对领导汇报工作似的,就让他不要紧张。
王周士说,我不是紧张,实在说书还是在茶馆店里更好,说书先生在上面一呼,听书的在下面一应,大家的精神气就来了,这要有个氛围的。乾隆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去茶馆店吧,对了,让衙门里找一些人来,陪朕听书。
大家都汇到了茶馆里,一听说皇帝老儿也来听书,群众们都不好意思坐了,乾隆说,传朕旨意,凡是中过功名的,都往前面去坐。这一说群众又不好意思不坐了。一下子,状元秀才挤出来一大片。而从此以后,说书先生台前面的那一桌,就叫作状元桌了。
几回书听下来,乾隆还是意犹未尽,干脆把王周士带回了京城。在京城里呆了一些时日,王周士反复想到了茶馆,茶馆是种植评弹的土地,在那里有呼应,在那里有精神,而现在,自己和评弹,只是故宫里的一样盆景,因此,还是要回去,回到茶馆里去。王周士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汇报到乾隆那儿,乾隆很爽快地答应了,或许他想到的也是当时的茶馆,他想到要听评弹,还不如再下江南。乾隆对王周士说,你的书说得好,我封你一个官,封大了其它的人有意见的,就七品吧,另外,我再给你写幅字吧。
乾隆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舞文弄墨的机会,这一回也不例外。墨浓笔饱,他为王周士写了四个字——光前裕后。
回到苏州的王周士就成立了一个光裕会所,这是成立最早、参加人数最多的评弹艺人行会组织了。 数百年前了,评弹艺人是在小镇和小镇之间来来往往,在书场和茶楼里说说唱唱。
小镇上没有剧场,一年也难得演几出庙台戏,平时的娱乐活动就是上书场或者茶馆听评弹。一张小书台,台上的旧桌围红底黑字“敬亭遗风”,二边上对联写的是:“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这是从前的小镇和小镇上的评弹,从前的江湖之上,一叶一叶的扁舟在小镇和小镇之间来来往往,一些说书先生,衣袂飘飘地立在船头上。
然后,将近年底了,走南闯北的评弹演员,带着自己最拿手的折子戏,聚拢到苏州来参加会书。会书曾经是评弹界一项重要的活动,会书相当于现在的春节联欢晚会,会书比春节联欢晚会有趣的一点是,说书先生要是表演得不好,坐在下面的老听客就会给他“扳错头”:哪一节书不合情理,哪一句唱词不合韵辙,哪个词用得不切??
说书先生和听众的关系是特别的。老听客中有文化素养较高的人,更不乏,见多识广、谙熟世事人情之人。评弹既是弹唱世事人情,评点善恶美丑的艺术,这些人会情不自禁地参与到创作中来。那些传世精品,那些人气旺盛的“响档”,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苏州人的一句口头禅是“你在说书”。说书,就是评弹。评话是说大书,弹词是说小书。
评话有英雄气,常常是慷慨激昂,慷慨激昂地骑在一匹看不见的马上,秋高气爽,鬃毛猎猎。而弹词呢,弹词是美人的味道,墙头月影,游廊曲径,灯光冻,海棠滴石,斑斑粉彩,釉里红。
评话是战场,只是战场上也有春梦,弹词是情场,只是情场上也有斗志。评话是历史社会的个人注解,弹词是人情世故的公共关系,评话话到云深处,弹词弹出数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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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叫天说,我演的全本《武松》,从“打虎”到“打店”,一个晚上全演完了。评弹却要说一、二个月,我倒要听听,就这么点事情,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这一听,竟是迷上了评弹,在后来好多的场合,人家请他去讲课或者开座谈会,老先生总是从评弹说起。老先生说,说书先生的袖子、扇子和手帕,就好比舞台上的“砌末”,却是比“砌末”还要灵活,因为它可以很巧妙地运用,刻划角色的神态和情态。说书的把动作和表情统称“手面”,说书先生的“手面”,可以补充好多书里听不到的东西。
盖叫天一边在不同的场合说着评弹表演,一边继续听书,到后来苏州在他眼里,什么都是很顺眼很出色的了。
他说,你看西园寺里的五百罗汉,很多是笑嘻嘻慈眉善目、慢条斯理的样子,不象别地方的罗汉,竖眉瞪眼,一付找人斗法的姿态。他说,你看看苏州的女孩子,没有开口先微微一笑,说起话来糯笃笃的,说得快也是有板有眼,不象别地方的女孩子,说话又快又碎,象麻雀噪雪,叽叽叽,喳喳喳的。
盖叫天说苏州人聪明,其实是苏州的评弹艺人聪明,他们寓开悟于娱乐之中,而苏州人听听书,竟也是得道了,别人到街头看看,个个大彻大悟,跑到巷尾望望,又好像全是小商小贩。
而吴文化,是大彻大悟的文化,也是小商小贩的文化。大彻大悟使他有了人情,小商小贩让他充满了世故。
盖叫天老先生钟爱评弹并通过评弹认识了苏州。评弹是通向古城的一条小巷,穿过这一条小巷,能看到一个美好的苏州。
如果与小巷相呼应的是评弹,那么,与园林相关联的就是昆曲了。
昆曲,曾经取材于园林,曾经吟唱于园林。二者同属于世界文化遗产,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大方优雅。
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
借着拙政园内的这副对联,我们感受到了昆曲与园林两者之间的交融和缠绕。拙政园中的卅六鸳鸯馆,网师园的濯缨水阁,当年曾经是园林主人与友人们欣赏、吟唱昆曲的地方。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声美丽的唱腔,游园的人们看到了杜丽娘飘飘的水袖,杜丽娘是《牡丹亭》中的主人公。她唱的就是昆曲。
我们与昆曲的最初的相遇,也是在一座公园,曲友们在公园聚会,唱《牡丹亭》,丝丝入扣地唱着,似断还续,余音袅袅,只是我们不能听懂其中的意思。身边的朋友要给我们曲谱,说是上面记着唱词呢。但我们没有接,当时我们想,这样的气息这样的氛围,已经足够回味。
这样的回味,牵引着我们试图走近昆曲。在翻读了不少有关昆曲的书籍和资料,认为可以加强一点了解,结果内心却是更空落了。
或者浓妆淡抹,或者轻描淡写,昆曲的美丽刻骨铭心。
当传统像这些演员洗尽铅华,我们看到的脸,是否就意味着真实?
当昆曲隐没在时间的画屏背后,春雨般洒出的冷金扇上开着的鲜花,是否更接近我们记忆里传统的面影。 静静的戏箱,静静的道具,就等待着粉墨登场的那一刻了。
舞台的中央铺着一方红地毯,这就算是剧中的境界了。舞台虽然高大,却很简洁,也不乏想象。中国画中,常有“留白”,留得其所,便生气韵。昆剧的舞台美,也在留白。在那“白”中,有时光流转,有山动水移。留白,让观众得以把心神寄寓于舞台上的无限空间而乐而忘返。
老先生的身体都很好,说起原因,他们说也许就是因为爱了昆曲,东奔西走看演出,走南闯北赴曲会,没有演出和曲会的时候,就大家聚在一起唱,引吭高歌,回肠荡气,能不精神?
“苏州的拍曲子,非常盛行,这些世家子弟,差不多都能哼几句。因为觉得这是风雅的事,甚至知书识字的闺阁中人,也有度曲的,象徐花农他们一家,人人都能唱曲的。”这些话是包天笑说的,许多年以前,苏州喜爱昆曲的人家有很多。
蔡好婆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退休中学老师,业余爱好就是拍曲。已届耄耋之年,却不显老态。想来昆剧是可以健身的,年轻的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明代的苏州,称得上是江南中的江南。由于有这个打底,现在走进苏州的大街小巷,有时还不免会发出此地深不可测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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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小孩子的老先生,听着听着就跟着学唱,唱着唱着就喜爱上了。后来,常常凑足分子,约好了到别人家家里去唱,叫作做同期,也算是举行曲会,大家轮流着唱,一曲一曲,其乐融融。
“你家里檀板轻轻拍,我家里长笛缓缓吹,都是昆曲迷。”这一个描划,和老先生相仿。老先生还说了好多名字。孙月泉,教过他曲子。王寄立,记着好多曲谱,还有住在狮子林的贝家。贝家大小都能度曲,贝聿铭的堂房叔叔贝晋眉,大家叫他七叔,七叔善教,也肯教人。后来我们查了资料后知道,贝晋眉,教过“传”字辈,是一代昆曲大师。
过几天我们在另一个地方,正好见到了张允和先生寄来的一本画册,是《牧丹亭》杜丽娘一角的身段。张允和先生说过,俞平伯是我尊敬的恩师。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昆曲----江南的枫叶》,文章的开头这样写道:
北京是“天高云淡”的秋天,到处开遍了菊花。典型的江南城市苏州也正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了。从南方寄来的信里,附了一份昆曲观摩的节目单,使我不只是怀念我的第二故乡,更怀念着昆曲的群英会。
那个时候的张允和,正和俞平伯一起排练《牡丹亭》。
演出《牡丹亭》,一直是俞平伯和大家最大的心愿,但由于清朝以来的文化专制和其它因素,留在舞台上的仅有“游园”、“寻梦”等十几出,最后选定的本子,由俞平伯亲自校订,在当时,这应该最为完整的《牡丹亭》的剧本了。
张允和说,我从小和大姐、四妹逢场必唱“游园惊梦”。到了曲会以后,我教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还是演这一出。把大姐和四妹的戏教完了,小丫头没人演,我来!十一、二岁的公子小姐,却配上我这样一个快五十的“小丫头”,不丑吗?不丑,挺开心的。
近百年前的现在,也是一个昆曲的下午,张家要赴曲园俞平伯家的曲会,贝家的狮子林里也是弦乐声声,而老先生也是在曲友们一起在做同期呢。
这时候水袖在我们眼前翻动,这是近百年前缤纷灿烂的苏州的昆曲,近百年前如诗如画的昆曲的苏州。 昆曲发源于苏州昆山一带,流传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明朝嘉靖年间,魏良辅集南北曲之长,对昆山腔进行革新,被称为“立昆之宗”。然后,这一原先只是“止于吴中”的地方曲种,很快沿运河走 向北京,沿长江走向全国其它地方,成为当时影响最大的剧种。
一赞一回好,一字一声血,几令善歌人,唱杀虎丘月。 这是李渔的《虎丘千人石上听曲》。
数百年前的虎丘风会,“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当时的昆曲清唱是个全民运动,上至王卿贵族,下至市井小民,对昆曲的热爱,由南到北,举国若狂。
这情形大概跟我们现在年轻人盛行流行音乐一样吧。
“昆曲的串演,歌舞并重。舞的部分就是身体的各种动作跟姿势,唱到哪个字,眼睛应该看哪里,手应该怎么样,脚应该怎么样,都有老师传授下来,世代遵守着。动作跟姿势大概重在对称,向左方做了这么一个舞态,接下来就向右方也做这么一个舞姿,意思是使台下的看客得到同等的观赏。”
这是叶圣陶关于昆曲的文字。
著名画家程十发喜爱戏曲,对昆曲自有独到的理解:“昆剧的文学性高,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华。你看关公单刀赴会的时候,驾着一叶扁舟,向江东进发,那早晨的太阳照着江水,波光粼粼,天也是红的,水也是红的,激起英雄无限豪情,于是唱出‘大江东去浪千叠’,看到剧本,闭着眼睛,就是一幅画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然后,在江南,我们从越剧飘飘的水袖上,看到了昆曲水磨调磨出的水天一色。如山清秀,似水灵动,循序渐进的缠绵和丝丝入扣的抒情,这越剧啊!
最初的时候,越剧是一种民歌的形态,在浙江嵊县的乡村,乡村里的人们以随意的姿式想唱就唱了,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了。渐渐地,才有了半农半艺的艺人,在人家门前,他们以烟管敲击着门槛,编一段唱一段,他们不登堂入室,唱完了以后,继续着在乡村的路上行走,这时候他们离越剧,还有一段遥遥的路程。
从“落地唱书”,到“女子科班”,和“绍兴女子文戏”,从“的笃班”到“草台班戏”、“小歌班”。 鲁迅和周作人的文章中,都提到过社戏,社戏是民间敬神的戏。
热闹时满台烟尘抖乱,大翻跟斗,冷静起来一个才旦坐着叹气唱上一二十分钟。我们的注意力反而是台下,因为摊上有些吃食可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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