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
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的、瘦小的、清矍的甚至也是永恒的身影——那就是人类的身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是什么人最初看见这浩渺的明月,而这时空的主宰——这明月又是在哪一年最初照耀着人类的光明?这简直是就是天问!而且“何人初见月”与“何年初照人”,细细想来这两句貌似突兀之问,却又有无穷的妙用。此前讲月生、讲月明、讲月华、讲月光的无处不在、无所不笼罩,其实是营造了一个浩渺纯净的空间。但这一句“何人初见月” 、“何年初照人”,时间上的终极之问立刻宕开一笔,在空间的体系里突然生出时间的坐标,于是时空的坐标体系才完全、真正的确立起来。而且在时间的体系里,原来在空间中仿佛绝对主宰的孤月,既然说“何人初见月”、“何年初照人”,那么人与月的关系则一下子变得平等起来。人的出现相对于天空中的明月,虽然卑微、虽然渺小,但在这两句平等关系的连环提问中,人与月不仅形成了面对面的对等关系,而且与月相对的人,竟然隐隐还有先发的优势。
于是江畔那个瘦小的身影,面对皎皎空中的一轮孤月,面对那片时空里的光华主宰,居然说出了最自信、也最深邃的文明感慨:“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第四组的第一联,这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到这一句终于尽显大唐气象、盛唐气象,尽显中国的诗歌、文学与艺术的巅峰气象,也同样尽显中国的文化、历史与文明的巅峰气象!这一句首先表现出对生命的终极思考。在这一片浩渺而纯净的时空中,月亮仿佛是永恒的主宰,永恒的存在,可是生命本身是流动的、是鲜活的、是更替的,是有着生机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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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之为人,虽然有生老病死,但却有精神的终极追求;文明之为文明,虽然有兴衰更替,但却有薪火相传、有价值的永恒绵延。所以人生代代,无穷无尽,我这渺小的生命虽然在江畔、在此夜仰头望月,对明月、对这时空的主宰,充满了敬仰,可我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作为文明的传承者,作为独一无二的生命,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祖先的血液,燃烧着文明的薪火,传承着整个族群的价值、追求。这样的流淌、这样的燃烧、这样的传承,哪怕面对这样浩渺的时空,哪怕面对这样光华四射的明月,也自有其价值,也自有其芬芳!而那明月徒然年年相似,岁岁如此。于此而言,我这渺小的灵魂的主宰,又何尝逊于你那伟大的时空主宰呢?所以在春江之畔,与明月相对的,并不只是一个渺小的身影,即便面对光华四射的明月,面对这永恒的时空主宰,人之为人,作为生命的主宰,灵魂的主宰,生命与灵魂、价值与精神,于此毫不逊色,同样要与那明月一般,在这浩渺的时空中,绽放出永恒的生命光彩!
到此,人与月终于由相对立达成了统一,故而人望月,月照人,俱显深情,既为引出下一组的游子思妇之情,也为人与月光华相映的此情此景,诗人笔触忽转,生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的浩叹。一句“不知江月待何人”,那光华无所不在的明月,忽然变得深情起来;一句“但见长江送流水”,那如水的时光与如时光般的流水,也一下子变得深情缱倦起来。这是从哲思到深情的过度,这是从深邃到深婉的衔接。正是因为既有哲思又有深情,既有深邃又有深婉(含蓄委婉。《苕溪渔隐丛话前集·韩吏部下》引《蔡宽夫诗话》:“ 退之 诗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 明 胡应麟 《诗薮·古体上》:“骚以含蓄深婉为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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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以夸张宏钜为工。” 清 袁枚 《随园诗话》卷九:“﹝ 沉归愚 ﹞《落第咏昭君》云:‘无金赠 延寿 ,妾自误平生。’深婉有味,皆集中最出色诗。” 清 方宗诚 《序》:“叙悲欢离合之迹,传幽忧宛结之思,或含蓄而深婉,或沉郁而顿挫。”),这首看似平常的《春江花月夜》,才那样深深地打动了我们。那么从哲思到深情,从深邃到深婉,那个化字若虚又化虚若实的张若虚,他又会如何表现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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