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批判地继承文化遗产的问题上,我们应该遵循恩格斯在通信中所提出的原则,那就是思想家是以前人所留下的思想资料为前提来建立自己的新学说的,因此,任何一种新学说都不能超越前人提供的思想资料。我们不要把思想资料这句话理解得过于狭窄,它包括思想形式,也包括思想内容,同时也往往越出国界,涉及到外来的影响。我们在考察一个国家的文化成就时一定要从世界的眼光看。《共产党宣言》中提出了文学正突破民族和地域的狭隘性而成为“世界文学”。歌德比这更早就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并对中国文学加以称赞。早在中世纪以前,不同国家和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就已开始。最早,中国和印度两国之间,就有了文化来往,印度佛学思想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比如,魏晋时期出现了带有思辨色彩的玄学,除了以老庄周易为骨干外,主要是受到流入中土的佛书影响。当时的名士名僧多由玄入佛,形成玄佛并用的一代学风。在传译佛典方面,最初是采用汉化方式,多以固有的老庄术语去代替具有自身特点的佛学名相,而在讲解佛法方面又多以外书比附内典,号称格义。经过这种汉化阶段后,由道安、鸠摩罗什等开始才逐渐转入信实可靠的正译。很可能正因为传译佛书经过了这样的曲折的探索过程,所以在当时产生了大量可称为翻译文学方面的理论,这些理论随同佛书的经论一起对我国文化发生了巨大影响,其中不少成分融入我国文化里面。特别是唐宋以后,禅学盛极一时,从那时起,著名学者、作家,无不或多或少地受到禅学的影响。对这些方面我们迄今还没有进行较充分的研究,这和长期以来由于玄佛属于唯心主义学说,从而被视为必须抛弃的糟粕有关。但这不是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我以为除了佛学中的辩证法外,它把认识作用和心理活动联系起来,在其职能、性质、类别等等方面所做的靡密细致的剖析,以及玄学在深化抽象思维能力,丰富了概念和范畴方面……都对我国文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起过一定的积极作用。对于这些,我们都应以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予以总结。
目前国外有些国家把东方学改称中国学,加强了对我国学术文化的研究。可是多年来,我们在这方面也落后了,必须急起直追。通过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我们不仅可以正确地描述并评价我国文化的历史事实,同时还可以揭示我国文化的发展规律,殚其系统,明其脉络,这无论在发展我们的文化方面或发展马克思主义方面都会作出一定贡献。此外,我们还要在世界范围内去考察人类积累下来的文化成果,也要对当代的世界文化进行研
究。文化是在发展着的。目前知识更新加快了速度,自然科学几乎在各个领域都有所突破,出现了许多跨界的崭新科学,这不能不对整个世界文化起着冲击作用,引起连锁反应。面临这种新形势和新情况,我们不能固步自封,采取过去那种闭关锁国的政策。事实证明,禁锢的办法只有带来无知和落后,并且是行不通的。在开放的情况下,随着先进的、有益的、值得借鉴的东西,也涌进了一些有害的东西,我以为,纵使是反面的东西也应加以研究。不敢接触,怎么去批判?思想问题不能用行政命令去解决,只有经过马克思主义的批判,通过摆事实,讲道理,用颠扑不破的真理和强大的说服力,才能消除它的有害影响。
四、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关系
人道主义和与此相关系的人性论,是关系到哲学、伦理学、社会学、文艺学等的重大理论问题。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是什么关系?这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探索、研究的问题,也是我国学术界、文艺界近几年来热烈讨论的一个问题。
在“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我们对人道主义与人性问题的研究,以及对有关文艺作品的评价,曾经走过一些弯路。这和当时的国际形势的变化有关。那个时候,人性、人道主义,往往作为批判的对象,而不能作为科学研究和讨论的对象。在一个很长的时间内,我们一直把人道主义一概当作修正主义批判,认为人道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绝对不相容。这种批判有很大片面性,有些甚至是错误的。我过去发表的有关这方面的文章和讲话,有些观点是不正确或者不完全正确的。“文化大革命”中,林彪、“四人帮”一伙把对人性论、人道主义的批判,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为他们推行灭绝人性、惨无人道的封建法西斯主义制造舆论根据。过去对人性论、人道主义的错误批判,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带来了严重后果。这个教训必须记取。粉碎“四人帮”后,人们迫切需要恢复人的尊严,提高人的价值,这是对“四人帮”倒行逆施的否定,是完全应该的。
对人的问题的探讨,给我们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完整准确地掌握马克思主义的问题。许多年来,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的了解,侧重在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方面。在进行急风
暴雨的革命斗争时期,我们当然需要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学说,正是由于有了这个伟大学说的指引,我们才取得革命的胜利。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期,我们仍不能忽视阶级斗争的存在,仍要坚持人民民主专政。但是,阶级斗争究竟不是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了,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的总任务是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把我国建设成为高度文明、高度民主的社会主义国家。正如斯大林所说,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是人及其需要,即满足人的物质和文化的需要”。(《斯大林选集》下卷第598页)人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目的,也是我们一切工作的目的。生产本身不是目的,阶级斗争、人民民主专政本身也不是目的。过去许多同志把这一点忘了。马克思从他成为共产主义者的第一天起,就是以全人类的解放为己任的。关于人的问题,他在早期著作中谈得比较多,比较集中,其中有十分精辟的见解,当然也有不成熟之处。后期马克思集中力量研究经济问题,关于人的问题谈得少一些,但比之早期著作又有新的发展。只有把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和后期著作连贯起来研究,既看到两者的区别,又看到两者的联系,才能对马克思主义获得完整准确的了解。
二三十年来,西方的马克思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研究者集中力量研究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写出了不少著作。与此同时,人道主义思想也很盛行。一个时期里,我国不少青年学生对现代西方哲学的一些流派颇感兴趣。这种现象,我们应该认真引导。我认为,只有用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才能真正克服资产阶级人道主义。
作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亦译人文主义),是资产阶级先进思想家提出来的,在打破封建主义束缚,揭露中世纪神学和宗教统治方面,曾经起过非常积极的作用。此后,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社会作用,在不同历史条件和不同环境下,有所不同,因此也要作具体考察和分析,不能一概否定。在某种条件下,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也可以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同盟军。但是,必须指出,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思想体系,与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体系是根本不同的。它的根本缺陷,是用抽象的人性、人道观念去说明和解释历史。尽管这种人道主义学说,对旧制度的抨击,也曾经显示出某些激动人心的力量;对历史的认识,也有过片断唯物主义的见解,但总的说来,未能跳出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的历史唯心主义的框框。作为整个思想体系,未能成为科学。
我不赞成把马克思主义纳入人道主义的体系之中,不赞成把马克思主义全部归结为人道主义;但是,我们应该承认,马克思主义是包含着人道主义的。当然,这是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
在马克思主义中,人占有重要地位。马克思主义是关心人,重视人的,是主张解放全人类的。当然,马克思主义讲的人是社会的人、现实的人、实践的人;马克思主义讲的全人类解放,是通过无产阶级解放的途径的。马克思把费尔巴哈讲的生物的人、抽象的人变成了社会的人、实践的人,从而既克服了费尔巴哈的直观的唯物主义,并把它改造成实践的唯物主义;又克服了费尔巴哈的以抽象的人性论为基础的人道主义,并把它改造成为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基础的现实的人道主义,或无产阶级的人道主义。在这一转变过程中,“异化”概念的改造起了关键的作用。
所谓“异化”,就是主体在发展的过程中,由于自己的活动而产生出自己的对立面,然后这个对立面又作为一种外在的、异己的力量而转过来反对或支配主体本身。“异化”是一个辩证的概念,不是唯心的概念。唯心主义者可以用它,唯物主义者也可以用它。黑格尔说的“异化”,是指理念或精神的异化。费尔巴哈说的“异化”,是指抽象的人性的异化。马克思讲的“异化”,是现实的人的异化,主要是劳动的异化。关于“劳动异化”的思想,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有详细的论述。后来,他把这个思想发展为剩余价值学说。这在《资本论》中说得很清楚。那种认为马克思在后期抛弃了“异化”概念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马克思认为,私有制下的异化现象,到资本主义社会发展到了顶点。各种异化现象,都是束缚人、奴役人、贬低人的价值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理想中的人类解放,不仅是从剥削制度(剥削是异化的重要形式,但不是唯一形式)下解放,而且是从一切异化形式的束缚下的解放,即全面的解放。马克思认为,共产主义将使“人的本质力量,人的肉体力量和
精神力量……得到充分的自由发挥和实现”(《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使“个性的全面发展代替旧的分工制度下个人的片面发展”(《资本论》)。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是共产主义的“目的本身”。(《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第486页)他甚至说,共产主义就是“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49页)毫无疑问,这是从早期的马克思到成熟时期马克思的重要思想。应该说,这个问题是与历史上的人道主义有着思想继承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从文艺复兴以来,崇尚人的全面发展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基本标志之一。
卢梭在他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一书中,就论述过人在肉体和精神上的全面发展的主张。席勒在他的《美育书简》中更有出色的论述,他要求通过美育活动,使人获得解放,“成为一个全面的完整的人”。(《美育书简,第二封信》)傅立叶设想在他的未来协作制度中,使人“实现体力和智力的全面发展”。(《傅立叶选集》第3卷第217页)但是几个世纪以来,先进人们崇尚的人的全面发展的理想,只有到了马克思主义这里,才有实现的可能。因为马克思主义与以往的人道主义不同,马克思主义找到了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理想的现实依据和方法,即改变旧的社会关系,取消私有制,建立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以往人道主义者幻想在人奴役人的社会里,靠“理性力量”、“泛爱”、“美育”等唯心主义说教,实现人的全面发展,那只能是一句空话。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马克思主义确实是现实的人道主义。
马克思在他的早期著作中,曾经肯定地谈到人道主义。不能否认,这个时期他还未完全摆脱黑格尔、费尔巴哈的错误影响。1845年以后,马克思、恩格斯都曾对“真正社会主义者”的人道主义呓语进行批判。在他们成熟时期的著作中,也确实不再用人道主义这个词了,这些都是毋庸回避的事实。不承认马克思主义有一个发展过程,看不到马克思早期著作与后来成熟时期著作的区别,是不正确的;但是,否认马克思早期著作与后来成熟时期著作的联系,把两者完全对立起来,认为后期马克思从根本上抛弃了人道主义,也同样是不正确的。即使马克思在早期著作中讲的人道主义,也是和费尔巴哈的人道主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