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格列佛中的反讽艺术(3)

2018-11-25 20:48

通过这样的影射和类比描写。任何一个读者都可以清楚地从利立浦特身上看到英国的影子:国王野心勃勃、好大喜功、昏庸无能,得宠的大臣只会阿谀逢迎、争权夺利、栽赃陷害,两者对于国内事务和民生疾苦都漠不关心。斯威夫特在这一部分中主要采取的是直接的影射和讽刺,语气充满嘲弄和揶揄,让人看了之后不免对英国宫廷和政府产生鄙夷情绪,这可能也正是作者的目的所在。

3.2 勒普塔与殖民统治

为了分析的方便,我们跳过布罗卜丁奈格,先来到勒普塔。勒普塔的故事被很多评论者认为结构松散,缺乏想象力,相较其他三部分逊色许多。实际上,这部分总的来说表达了作者两方面的意图,一是讽刺英国对爱尔兰的压迫,以及影射爱尔兰的反抗,另一方面则延续了早期创作的思想,对不切实际的科学研究和肤浅无知的科学研究者进行了讽刺。尽管斯威夫特对当时科学研究的看法可能有失偏颇,但其讽刺效果却不容置疑。格列佛在这里是—个观察者的角色,他很少发表评论,只是不动声色地描述荒诞不经的事实,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其中的深意。

悬浮在空中的勒普塔在陆地上拥有大量的属地,他们要按时向国王缴纳贡奉。勒普塔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压迫者形象,凭借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时时威胁着陆上的属地。只要有人试图反抗或者不按时进贡,勒普塔国王就会下令让飞岛停留在他们头上,剥夺他们享受阳光和雨水的权利,接下来就是在岛上向下投掷巨石。如果属地继续反抗,国王就会下令飞岛直接落在他们头上,毁灭整个城市。勒普塔这个压迫者的形象首先影射英国,其次也可以延伸为所有压迫者和殖民者。勒普塔从不付出劳动,只等着在天上坐享其成,而只要这样无耻的权力受到威胁。它就会用极端残暴的方式惩罚其附属国或者殖民地。英国对爱尔兰的压榨是这样,当时很多殖民国家对殖民地也是这样,斯威夫特这里的讽刺有了比较广泛的意义。而后来一个城镇林大力诺有所准备的反抗对勒普塔造成了致命的威胁,迫使飞岛在政策上有所妥协。这也是对爱尔兰反抗运动的影射,斯威夫特在爱尔兰的反抗斗争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林大力诺的经历也证明,只要不屈不挠、准备充分,反抗并不是不可行的。

3.3 布罗卜丁奈格、慧嘶马国与欧洲社会

在布罗卜丁奈格和慧嘶马国,格列佛不再俯视,也不再平视,而是仰视,他在形体上和精神上都变成了一个弱者。斯威夫特在这里使用了大量的反语,在格列佛与布罗卜丁奈格国王以及慧嘶马主人对话的过程中,格列佛表面上看是在为英国辩护,而实质上,他的辩护漏洞百出,或者说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攻击自己,借此引出对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社会政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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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

美国学者阿伯拉姆在《简明外国文学词典》中把反语分为两类:字面反语和结构反语。 字面反语是指:“说话者公开表达的意思不同于他实际意指的暗含意思。这样的一种反语陈 述虽然总是清楚地表达说话者的一种态度或评价,但却另含着一种大不相同的态度和评价”,

这种字面反语在小说中俯拾皆是。所谓“结构反语”就是在作品中,“作者不运用偶 然的字面反语,而是引进一种能含有两种意思的结构特征。这种反语中常见的一种手法是创 造一个天真的主人公,或一个天真的叙述者或代言人,它的无法克服的单纯或迟钝导致他对 事物的解释始终要求机警的读者——他们早就看穿天真的主人公之后的作者未言明的观点,并持同样的观点——加以修正。”③

在不罗卜丁奈格,斯威夫特集中使用了这种结构反语,格列佛则扮演了一个“夸耀式佯装”的角色,用自己的自信和无知来引起讽刺效果。天真的单纯的主人公第一次向国王炫耀本国的文治武功时,国王表现出了鄙夷的态度,这令格列佛异常气愤:“我那高贵的祖国原是学术、武功权威,法兰西的灾殃,欧洲的仲裁人,道德、虔诚、荣誉、真理的中心,是全世界仰慕和感到骄傲的地方;这样一个高贵的国家,想不到他竟如此不放在眼里。”接下来的几次交谈中,格列佛依然天真无知,而那个指正和批判的角色则是由大王国国王来完成的。格列佛首先详细介绍了英国的概况,包括国土面积、议会组织情况、法律情况、军事成就以及英国近百年来的主要历史事件,其间充满荣誉和吹捧之词。但却遭到了国王的否定和质疑,国王的质问和分析句句切中要害,令格列佛毫无招架之力,他的每一句辨白都为国王提供了更有力的驳斥他的证据,最后,国王总结道:“但是根据你自己的叙述和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你口里挤出来的回答来看,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的同胞中,大部分人是大自然从古到今容忍在地面上爬行的小小害虫中最有毒害的一类。”⑤

由火药引发的国王的激烈反应和格列佛的陈述是第二个部分的一个小高潮,它充分反映出了斯威夫特的写作意图。格列佛由于盲目自信、愚昧无知、缺乏人道主义思想而成了讽刺的对象,不罗卜丁奈格国王则是真面形象,他的叙述和认知是斯威夫特所赞同的,火药的大量使欧国家间的战争更加频繁,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快了欧州国家殖民的步伐,火药使统治者更加惨暴,使人民的处境更加悲惨,对它的批评实际上就是对现代政治制度、军事制度 乃至对整个现代文明的一种质疑和批评。

在慧嘶马国,格列佛表现出的劣势更加明显,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读者,相对于高贵伟大的慧嘶马,作为“野胡”的格列佛是多么的卑微。在一次与慧嘶主人的会面中,主人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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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不远处坐下,这令格列佛受宠若惊,他赶忙向读者炫耀:“这种礼遇我以前从未享受过。”这个小动作足以体现格列佛在慧嘶马国的心理感受和自我定位,于是,在他向慧嘶主人介绍英国情况的时候他表现出了极度的忠诚态度,竭尽全力地使自己的叙述客观公允,因此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无辜的叙述者,他没有夸张,也没有炫耀,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提供给听话者,而其中暗含的意思,则由听的慧嘶马和看的读者自己去体味。尽管如此,格列佛还是适时地宣称:“在这位严格的考官面前谈论我的同胞时,我竭力地为他们的缺点进行辩解,在每一件事上,都尽可能地往好的方面说。的确,有哪个人不偏袒自己的祖国呢?”显然这里作者是在用反语来实现自己的讽刺,但这句话的作用却远不是反语那么简单,想想看,在格列佛“极力”掩饰下的祖国状况已是如此恶劣,那么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战争,导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呢? 谈到战争的原因,斯威夫特再次借格列佛之口无情地批判和讽刺了欧洲统治阶级的贪婪与残暴.他们野心勃勃,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为了争权夺利,他们从不顾念底层人民的利益。而有的国家由于无力发动战争,就受雇于某个富国,出租自己的士兵去为别人打仗,费用的四分之三归君王所有。就是这样一群标榜理性和正义的君主,在各种战争策略和武器的帮助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得利的是统治阶级,普通人只能充当炮灰,侥幸生还的也只有默默地品尝战争留下的苦果。斯威夫特告诉人们,在战争中。没有荒谬这个词语存在,也没有无意义的小事,任何因素都可能会引发战争。更令人无奈的是,那些无意义的宗教论争给人们造成的伤害甚至远比战争来的血腥漫长。

《格列佛游记》中有关讽刺时政的内容并不是小说中最精彩的,却依然能刺激读者的阅读欲望。格列佛在格拉布答布卓布做短途旅行的时候,曾借助总督的力量与历史人物对话。在审视了过去的历史后他痛心地发现:“权威显赫的大臣们腐蚀了法官,各党派问互相倾轧.又致使多少无辜优秀的人才被流放或处了死刑。又有多少恶棍被推到信誉、权力、荣耀和财富的顶端:朝廷、枢密院和参议院里发生的事和鸨母、婊子、乌龟、寄生虫、小丑们的勾当何曾相似。”这既是格列佛看到的历史,也是斯威夫特眼中的现实,格列佛借助巫术揭去了蒙在历史表面的面纱,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历史,而斯威夫特则是在格列佛的帮助下把政 治的腐败和丑恶摆在人们面前,还给读者一个真实的现实。 四.结论

斯威夫特讽刺的对象是整个英国上层社会,锋芒指向其各个角落、各种人物。概而言之,《格列佛游记》的讽刺有以下特点。

(一)抓取人和社会现象怪诞可笑的动作和细节加以强化。如以鞋的高跟与低跟结党,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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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大臣演绳技、舔地板。

(二)夸张与对比的活用。格列佛置身于小人国、大人国,形象、感受和境遇的不同变化,妙趣横生。

(三)叙述的掩饰与影射。通过戴面具的叙述者与书中人物的对话及意向反差,达到影射、臧否世态的目的。如与大人国国王论英国。

(四)以雅带俗,小题大做。用文雅的语言讲述粗鄙的事情,从渺小无聊、最不起眼的东西引伸出庄重严肃的话题,开调侃文学之先河。

(五)反语效应。正颂反讽,捉摸不定,造成意在言外、相反相成的效果。如明明批评殖民政策,偏偏声言这与大不列颠民族无关。明明揭了英国朝政的老底,却一再申明“热爱祖国”。 (六)叙事格调上,巧智和幽默、庄严与戏谑、典雅与粗俗相结合。

斯威夫特是一位站在时代高点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格列佛游记》对教会、宫廷政治及人类劣性的讽刺,跨越了地域和岁月,已成世界文学的伟大宝藏,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英国剧作家盖依、谢尔丹,小说家菲尔丁和诗人拜伦是他的追随者,伏尔泰、高尔基、鲁迅也都十分推崇斯威夫特的讽刺作品。

今天,《格列佛游记》依然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让我们记住爱尔兰诗人叶芝怀念他的诗句:

斯威夫特驶进了他的安息港, 在那里再没有激烈的义愤 撕裂他的胸膛。 迷醉于世界的旅行人, 模仿他吧,如果你敢, 他为人的自由使出了力量。

在斯威夫特的作品中,最早被译成中文的是其代表作《格列佛游记》。该书的第一个中译本经改写后,取名为《谈瀛小录》,于1899年连载于当时的《申报》;第二个中译本先取名《僬侥国》,后改为《汗漫游》,于1903年发表于《绣像小说》;第三个中译本就是林纾与魏易合译的《海外轩渠录》,于190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林纾是桐城派古文名家,翻译的外国小说曾风行一时,轰动全国。林译小说受到多位中国现代作家的青睐,其中就包括《格列佛游记》的中译本。鲁迅先生是林译小说的忠实读者,青年时代的鲁迅对林纾的作品非常重视,只要遇到林译小说“鲁迅每本必读”。根据周作人回忆,鲁迅一直持续不断地购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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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林译小说。因此,鲁迅对斯威夫特的最初了解很可能来自林译小说《海外轩渠录》。鲁迅对英国文学就整体而言并不感兴趣,他认为英国小说适合于绅士淑女用以闲来解闷;比较而言,鲁迅更倾心于苏联、东欧等国家的文学。鲁迅在给江绍原的信中写道:“??英美的作品我少看,也不大喜欢。”鲁迅的大量译著中,没有一部是英国的文学作品,但是鲁迅在日记中提及的英国作家中却包括斯威夫特。

鲁迅在作品中也直接提及过斯威夫特的讽刺。1934年夏江南大早,民间和政府纷纷组织祈雨活动。面对此种愚昧行为,鲁迅不禁想到了讽刺作家斯威夫特。他戏虐地称:“如果斯威夫特看到在二十世纪的文明国度里,一群人在烧香拜佛,作法求雨,鉴赏‘胖女’,禁傻乌龟;又一群人在正正经经地研究古代雾法,主张男女分途,以及女人的腿应该不许其露出,准会再做一部《格列佛游记》那样的讽刺小说。”⑥他在《什么是“讽刺”》一文中对斯威夫特的讽刺才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然而这材料,假如到了斯惠夫德(J.swift)或果戈里(N.Gogol)的手里,我看是准可以成为出色的讽刺作品的。在或一时代的社会里,事情越平常,就越普通,也就越合于作讽刺。”

从对斯威夫特的借用和评价中,可知鲁迅有意或无意地受到了斯威夫特的影响。至少在讽刺文学方面,鲁迅应该从斯威夫特那里学了些东西。鲁迅和斯威夫特都是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作家,他们都自觉参加并领导各自国民的反殖民斗争,这种反抗精神也构成了他们 创作的原动力。面对嗜血的侵略势力,他们往往采取离奇和荒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讽刺。在《格列佛游记》中,斯威夫特借医生格列佛之口,把英国、爱尔兰,乃至整个欧潲社会假移至若干个奇异国度,然后加以戏弄嘲讽。鲁迅则以“狂人”的口吻发出了对封建社会“吃人”性质的控诉。在《阿Q正传》中,巡捕在抓捕阿Q时竟然夸张地动用了机关枪。周作人认为此种“冷嘲”在中国历代的文学作品中是少见的,这种“多理性而少热情,多恨而少爱”便造成了“山灵的讽刺”,与“英国狂生”斯威夫特有点相近。鲁迅对历史和现实的失望.以及他对讽刺手段的高超运用。都会使人联想到他也是一位斯威夫特式的“恨世者”。学者王际真认为鲁迅和18世纪英国作家斯威夫特一样爱用“直言”,他指出“在中国历史上,我们 首次能够从鲁迅身上发现关于一种愤慨的品格和反抗的精神的最充分的体现和表达;这样的品格和精神,我们通常认为是欧溯人的气质,缺少它是不可能取得自由和进步的。”

相对鲁迅而言,周作人对斯威夫特的了解要更全面一些。除读过《海外轩渠录》外。周作人至少还读过《格列佛游记》的英文版。他最早接触斯威夫特是通过泰纳的《英国文学史》,该书中有关于斯威夫特及其散文的介绍,他仅从那片段的散文中就领略到了斯威夫特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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