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庙成,杨君以书抵京师,曰:“史氏称颜公英烈言言,如严霜烈 日,可畏而仰,其信然。今庙碑将立,无文以刻之,惧不足以表忠义、劝来世,夫 子其毋辞焉。”余考颜氏,盖出于邾武公之后。武公字颜,其子友别封,为小邾 子,遂以颜为氏。孔子之门人达者七十有二,而颜氏有其八。回以殆庶几得“复” 之“初九,不远复,无祗悔”之义。以为门人之冠。其后衣冠不绝,间出闻人。然 则公之知义、明信、道笃,其渊源有自来矣。夫人之于死生之变亦大矣,而君子处 之裕然得其所者,盖有以权其义之轻重而已。若夫义有重于生,则不必幸其生;生 有重于义,则不必致其死。故曰:“非死之难,处死之难。”若鲁公者,学行内外 充衍闳肆,以发见于事业,非独一时奋不顾死以取名。故前抗禄山之师,后拒希烈 之命,不惑于死生之际,而以明君臣之大义,可谓真知轻重大丈夫者哉!百世之下 闻其风者,虽乱臣逆夫,将消缩摧沮,不复牙孽于其心矣。杨君欲发明公之义烈以 昭后世,不诿于文学之士,而猥以见属,岂以余为知言哉?乃为志其事而系之以铭。 铭曰:
屹屹鲁公,刚实积中。学奥问博,涵演扩充。孝友施家,发为公忠。直道以行, 孰顾我躬!谗口,往齿其锋。禄山一呼,逆焰炽天。炎于昆岗,沸于百川。杯
水舆薪,势且莫抗。屹屹鲁公,忠诚是仗。大义凛然,奋裾首倡。一清土门,数斩 伪将。十有七州,同日顺向。力穷功隳,英声独畅。屹屹鲁公,不戒于刚。婉娈 嫉,假手虎狼。公在顽,得困之义。有严分守,卒遂吾志。屹屹鲁公,风于百世。 太山之,鲁庙翼翼,孰作新之?守令其职。祀芬,子孙是食。惟庙暨孙,有 圮有息。屹屹鲁公,与山无极。
(北京图书馆宋拓《唐鲁郡颜文忠公新庙记》)
离堆颜鲁公祠堂记(宋·唐庚)
唐上元中,颜鲁公为蓬州长史,过新政,作《离堆记》四百余言,书而刻之石 壁上,字径三寸,虽崩坏剥裂之余,而典型具在,使人见之凛然也。元符三年,余 友强叔来尹是邑,始为公作祠堂于其侧,而求文以为记。尝谓仁之胜不仁久矣,然 有时乎?不胜而反为所陷焉,命也。史臣论公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殒贼手。 是未必然。公孙丞相以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镇州,而 卢杞以公使希烈,其用意正相类耳。然于数君子不能有所伤,而公独不免于虎口。 由是以观,士之成败存亡,岂不有命邪?而小人轩然自以为得计,不亦谬乎!且吾闻 之:古之尚友者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思见其 人而不可得,则方且欲招屈子于江滨,起士会于九原。盖其志愿所及,则超然慕之 于数千百载之后,而况于公乎!公功名事业已绝于人,而文学之妙亦不可及。因其 名书之所载而祠之,此昔人尚友之意。尝试与强叔登离堆,探石室,观其遗迹而味 其生平,则公之精神风采犹或可以想见也夫?元符三年春正月望日记。 (清道光《南部县志》卷二十八)
鲁公仙真记(宋·米芾)
鲁公为卢杞所忌,李希烈反,杞首议遣公,谏者甚众。德宗问杞,对曰:“真 卿朝廷重臣,忠义闻天下,谁不慑服?臣常父事之。今遣使,不为贼惮,则辱国。 纷纷之言岂足听?陛下当自断之,无惑众意。”德宗不能夺,遂遣之。人知公不还 矣,亲族饯于长乐坡,公既饮,乃跃上梁跳踯,谓饯者曰:“吾昔江南遇道士陶八
八,得刀圭碧霞饵之,自此不衰。尝云七十后有大厄,当会我于罗浮山,此行几是 欤?”次汜水,遇陶,笑谓曰:“吉,吉。”指嵩、少而去。后公死于贼。贼平, 家人启瘗,状有金色,爪发皆长如生人,归葬偃师北山先茔。后有贾人至罗浮山, 遇二道士奕,即而观之,问曰:“子何所来?”贾人曰:“洛阳。”其一笑谓曰: “幸托书达吾家。”许诺,即札书付之,其题曰:“至洛都偃师县北小颜家。”及 往访之,则茔也。守苍头识公书,大惊,问状,皆公也。因与至其家,白之家人, 大哭。卜日开圹发棺,已空矣!呜呼!杞欲害公之人,而不能害公之仙也。希烈、杞 等贼耳。贼之杀人有常刑,公死且不朽,又况仙耶。元?三年九月,余游吴兴,适 睹郡人新公之祠,因得谒拜公像,其英气仙骨,凛然如在。尝阅《洛中纪异》,载 公前事,考史所载杞拜公于中书与对德宗之言,奸人表里无迕,则公之仙复何疑焉? 公之大节,纪载甚多,而论次于林公之文为备。固已激忠义之颓风,沮阴邪之羞魄。 至仙真事,吾又以刻于碑阴,以贻续仙传者。襄阳漫仕米黻记。 (北京图书馆宋拓《唐鲁郡颜文忠公新庙记》)
句容颜鲁公祠记(宋·王遂)
淳二年,遂守宛陵,爱颜鲁公之为人而无能得其像者。朋友刘汝进过虎耳山, 谒其墓而得之,取南丰祠记而读焉,意其若临川为堂以祠者,亦足以表示一方矣。 后五年知句容县张君榘,以县图经见寄,载县东来苏乡后颜村有颜尚书冢,石龟俱 在。然后知公虽死于蔡州,而逾年淮蔡削平,赠公司徒,谥“文忠”。而卢杞既贬, 李希烈败丧,斩首献于朝,有诏子、硕护丧归葬后颜,即虎耳山。句容为邑,终 唐之世,惟至德戊戌与上元辛丑以属升州。真人将作,析而二之,故其砧基犹号润 州句容县。颜尚书冢九坟十八墓,岁代流易,昭穆杂处,惟有石人、石柱、石版、 墓地虽存,而墓志无在,莫克表识,是可谓缺典矣。自陋巷断绝,颜含、师古,咸 以文名,杲卿兄弟皆著风节。公字画遒劲,其放生记及府学茅山碑,皆为世所贵重。 晋有卞壶台城之难,父子一门,并著忠孝,虽非土人,其去之三百年著称一郡,岂 偶然者。故莫易于慷慨杀身,莫难于从容就义。观公之志于死,而不轻于死,亦足 以见其处之有道矣。夫死生,大节也;出处,大事也。唐之祸始于天宝,甚于贞元, 宋、张九龄已死,李绛、裴度未生,当是时,惟郭子仪、陆贽、段秀实、李泌、 阳城号为得人,而无救于唐之患。微李冕、郑叔则等救之于前,李皋恸于其后,则 人心之公理绝矣。平原失守,恨二十四郡无一忠臣,至有不识公之叹。十七郡见推, 归事肃、代,遭李辅国、元载、卢杞不悦,南丰所谓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天 下一人而已。此足以见其为烈,而所以处之者未见也。初,杞闻舌舐先中丞面,矍 然下拜,而怨已深,殆李元平奉使无状而代之行,是一死也。而但敕子弟奉家庙, 抚诸孤。四将强自推葺,公曰:“吾兄杲卿守节而死。”希烈设坎不及用,拘送蔡 州,自度必死,自为之志,曰:“此吾殡所。”是二死也。希烈问朝廷群臣仪式, 不对。积薪于庭欲焚之,公怡然笑曰:“岂受汝诱胁?”此三死也。伪使称敕从大 梁来,公骂曰:“逆贼耳。”此四死也。自言吾且八十。至七十六而缢,天下望而 称为鲁公,朝不必废,帛不必赐,其所以立未易言也。南丰犹恨其杂出神仙浮图之 说,韩愈之外,未必可以责人。近世名公咎其年高而不能勇退,此言当为后世发, 而非所以论公也。张君曰:此非开人心、觉天理,为令之职乎?所宜表其墓,求近 居进士高元龟指示其处,且忻然协力而立祠于中,刻石以补墓上,别图其像,作文 以侑,岁时祭祀,云:
唐有天下兮内政不纲,夷狄妩兮蕃方陆梁。平原不动兮卒灭范阳,淮蔡勃奚
兮诸镇丧亡。陋巷有孙兮其贤且良,志存王室兮一饭敢忘?使行宣慰兮其谋不臧, 之贼手兮肆毒虎狼。余生在廷兮余死在床,忠肝义胆兮其未可量。惟升有县兮山 高水长,虎耳名山兮来苏其乡。卞壶忠效兮臣子有光,两县一州兮百世齐芳。从容 赴义兮励以自强,畏怯观望兮敢有伏藏。石为龟兮祠之于傍,蘩以荐兮春秋蒸 尝。
(南宋景定《建康志》卷三十一)
吉州颜鲁公祠堂记(宋·欧阳守道)
唐名贤遗迹在吾庐陵者,惟鲁郡开国颜文忠公。庐陵去长安二三千里,唐所选 郡守氏名犹可考。然名贤罕有至者,独司马公有名到于今称。使公不以谪故屈临于 此,三百年钜公大人,吾州竟不一见邪?然则名贤远去,天下之不幸,而犹为所谪 州之幸。如道州阳公、潮州韩文公之类,往往始以僻远为流窜有罪之所,终以流窜 为君子过化之邦,天其或者有意焉,非唐之君相为之也。鲁公未至吾州,王朝故罕 以名贤出使,而士生于此土者亦不见其有人仕于王朝。公去五百年,人才辈出,文 物彬彬矣。是岂无故?宋咸淳之四年,古郧孙君洙为州通判,创公祠堂于厅事之西, 慨然谓某曰:“今通判,唐司马也。洙闻州治自唐至今承平之地,官府民居无迁改 焉。则鲁公之为司马,或者居于此矣。西有古柏十二株,洙选胜而建公祠焉。苍皮 黛色,与庙貌宜。公平生劲直之气,其肯栖神其间也。予为我记之。且自洙来此州, 人士每有谈先贤者,自欧公以下,辄面有矜色,若又自奋而与齐者。洙固愿来者之 如今,然揆厥攸先,此州诸君子,皆鲁公遗风流俗也:鲁公事君,有犯无隐,愠于 群小,之死不回。此州诸君子之立朝,不如此乎?鲁公远谪,所至安之,流落复归, 终不惩艾。此州诸君子之去国,不如此乎?诸君子固无一不与公同者。而公以八十 元老殒于贼手,高风劲节,谁其俪之?乃有誓为赵鬼、折首剖心于金贼犯邺都、故 相奉降款之时者,天子闻而哀之,面谕大臣,直以唐某为比。夫纲常大义,天下所 同,何公所屈临之州,特有此人,若合符节也?洙读《唐艺文志》,见公有《庐陵 集》十卷。又闻城东有青原山,公所游也。留题在焉,愿一往观而无暇。夫公以谪 来,膏泽有不得下于民者矣。而徜徉山水,游戏翰墨,士必有得侍公之杖屦、书策 者。公声名在天下,想舆台卒伍犹得以事公为喜,况为士者乎!况亲炙之者乎!昔屈 原谪于湘水之南,而其忠洁之庙过者式之,兴起感发者不特以读《离骚》而已。今 此州俗化,受公之赐多矣。建祠以报而又永其劝也,子记之。”某正襟敛容而对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予不自知其何心。古人所事之君父,非有亲爱于今人也, 或闻谈古人之忠臣孝子,则泣下交颐;古人所亡之家国,非有痛切于今人也,或闻 谈古人乱臣贼子,则发上指冠。是心何从生哉?天理民彝,无古无今,发于卒然, 不自知其然也。公之留吾庐陵,甫两年而去,虽微蒿怆,若或见之者,在人目 中,人固忠孝之,天见公矣。况君又肖公之像,凛然如生乎!太史公书最喜言名节 士,平生经行之地,每闻其人遗迹,辄徘徊悲叹而不能去。君于鲁公如此,其亦有 以知君之心也。祠既成,宜有歌词以迎飨送神。”某既奉命书岁月,而又为之词曰: 公免豸冠兮出专城,朝野熙熙兮寝五兵。海波晏然兮伏长鲸,斗柄无光兮摇
枪。群饮熟寝兮公心惊,密戒不虞兮寂无声。大厦瓦解兮一柱擎,黄河以北兮我主 盟。我力不竞兮敌愈,归见天子兮涕交横。终消恶运兮复两京,覆车不惩兮趋险 倾。谁塞言路兮蔽天明,陛下孤立兮势已成。存亡一决兮臣当争,九关有虎兮那可 撄?巴峡再徙兮庐陵行,于抚于饶兮岁几更。天为宗社兮留耆英,白首召还兮非公 荣。有抚吾膺兮又屡鸣,元老进退兮国重轻。汝蔡难作兮诏公征,婉愉劲折兮仗忠 诚。顽不我听兮吾无生,大骂希烈兮诃元平。平生许国兮今结缨,九泉相见兮常山
兄。精诚在天兮秋日晶,下诛恶逆兮春霆轰。高风劲节兮照环瀛,何独庐陵兮留公 名?儒者立志兮逮孺婴,我作庙祀兮因人情。庙与古柏兮俱峥嵘,公驾飞龙兮扬霓 旌。荐不敢渎兮屏酒牲,瓣香再拜兮酌以青原山水,公以尝味之深清。公不留兮使 我耿耿至夜魂营营。
(《吉安县志·艺文录》1994年版)
平原重修颜鲁公祠堂记(明·邢侗)
窃惟臣忠士谊,植万古之天常;岁逝人思,永千龄之棠荫。是知徘徊路寝,下
涕泗以无从;踯躅灵旗,信神明之有觉。音诚可赏,则柯亭之竹无永枯;朴苟可雕, 则峄山之桐无半死。而矧人伦盖代,节干霄。声金振玉之标,掣电惊雷之望,则 夫一丝一竹安足拟其大成。可赏可材,讵止超于片技。盖振古兴频风之感,乃方今 有藻涧之羞。维颜鲁公者,少膺家训,绍良冶于之推;长荐甲科,拓高门于沂水。 绣衣持斧,露冕行骢。人呼御史以为霖,名冠殿中而独步。出司大郡,在我平原。 适当胡雏犯阙之秋,愈矢神羊独邪之志。内严警备,外饰文儒。军麾仗李之便宜, 秘密藉从兄之画诺。二十四郡,独廑天语劳存;一十七州,尽归先生盟主。主辱则 臣宜效死,国危则家不可私。渔阳质十岁之孤,灵武拜一丸之蜡。用是数挠贼备, 屡挫逆锋。关陇缓动地之悲,郭李展垂天之势。气吸四隅溟渤,身当万里长城。已 复奔诣凤翔,累迁枢要。孤忠岳岳,岂穷鸟之依人;草昧皇皇,若瞽师之得相。讵 意发言荆棘,视踽凄凉。汲黯必置于淮阳,贾傅谁堪其痛哭?递迁递罢,或慑或疑。 舌在而百炼常刚,丹存而万方不化。始之元横,继以卢奸。检校尚书,白副封之可 去;出宣方镇,夺李勉之请留。嗟乎!龄垂八十,使于四方。投虎口者何人,探骊 珠而无日。蔡州西壁曰:死所之在斯。汝水南冠,甘积薪以如蹈。且出其文妙,自 诔平生。阉奴之诏矫来,琅琊之魂未返。卢卿头血,犹怀报于舌端;阿杲灵风,计 笑迎于地下。精忠大节,史不绝谈。而又加以将圣多能,兼身数器。空元十部,悉 已猎其精华;文酒千场,率未妨其雅谑。高文短韵,胜地名篮。适意而泼墨千钟, 会指则挥麻百匹。乃若临池神授,旭、素同功。行押正书,超凡入室。致石则属之 家干,判牍而不厌老夫。妙喜石樽,方外推其巧制;白芳渚,宇内赏其名言。在 昔一字朱提,今则断珉白璧。蕞然我土,巍乎典型。东方曼倩之奇踪,夏侯泰初之 丽作。而公擘窠巨笔,哲匠精心。??穹然,龙鸾郁若。环而四面,宛苏惠之回文; 屹以当庭,匹韩陵之片语。至今陵州败郭,犹传太守之台;厌次故墟,尚挺开元之 柏。余堪下马,畴不泛澜。兹有平原令孤竹刘君,念邑故附庸,地元四境。载新庙 貌,走伏腊之衣冠;别创翼堂,贮旗常之副在。门施枝戟,树列疏槐。倘沧海之未 田,庶神灵之永奠。凡余有位,尚慎鉴兹。 (明《平原县志》卷十)
二颜林碑记(明·邵以仁)
有唐开元、天宝间,安禄山构乱,凶虐滔天。时则有常山太守颜忠节公杲卿、 平原太守颜文忠公真卿首倡义师,戮力报国。于是,河朔列郡望风响应,扼逆贼咽 领,不敢西捣陇蜀。二公之功,盖昭若悬寓焉。方忠节公之起兵也,守备未完,贼 引兵遽至,王承业拥兵弗救,城陷见执,骂贼致死。文忠公丁李希烈之叛,卢杞辈 鸟声兽心,私共鸣呼,挤公往谕,卒死蔡州之难。余横观往牒,睹二公遗事,辄为 裂眦指发,独怪当时荃宰无良,使忠臣义士怀千古不平之撼,而赍志以没,悲夫!
按旧志:距费治东北四十里有村曰诸满,故有鲁公祠、墓,岁月圯堕。其十一 世孙安上出钱缗,买地易置河东,与其从兄忠节公并祀,改鲁公祠为二颜祠。已 而废,仅线系“乡贤”中。余秉宪东上,兹缺典,喟然以为二公当横流烈焰之 中,明委质无二之义。其孤忠大节,迄今犹能奋千百代上,以为世轨。假使之汶汶 众人,其何以表忠节而风来祀!公有林茔额地八十二亩,渐为居民蚕食。因檄下该 县同沂州学正彭谷,核如数循礼修祀事,厘旧典而复之,庶几幽明共愉快云。 余因考邑乘,公十六世祖盛,为魏青、徐二州刺史,居琅琊,葬临沂县。《陋 巷志》云:公与杲卿墓在诸满北山之阳。而米元章、《一统志》谓公皆在偃师,岂 公从兄春卿尝丞偃师,遂家其地邪?抑忠节公遇害洛阳,寄葬兹地,后人概以鲁公 墓误指在偃师邪?即颜安上之徙祠,则二公之墓诸满也明甚。岂有公之子孙顾反不 可信邪?余既核往迹,申诸各院,勒之贞珉。庶乎千万世而下,乱臣贼子革回邪之 心而不肆,而纲常元气常在宇宙之内而不至淹灭者,或者其有赖于斯欤!昔之夜, 余梦捧觞觞公,公立而受,今犹仿佛识其言貌。岂其英烈之气郁而未散乎?抑亦 精诚之所感也?因并记之,而系之以祝词:
正气流行,浑浑。在地河岳,在天列星。人秉节义,遇变而彰。于铄二公, 为桢有唐。天与睿谋,神资机策。诣冠千古,忠萃一宅。羯胡抢攘,前无敌。血 愤中激,振我雄力。誓众常山,倡顺平原。奋裾挥袂,锐气若奔。孤城决战,寡不 能支。舌膏贼刃,终无挠词。谗杞摇虿,逆烈逞。庶几悔罪,孑身往谕。一言不 合,忠告何济!百折不回,甘心伏缢。难兄之弟,难弟之兄。慷慨赴义,视死如生。 嗟彼肉食,从叛比肩。二公矢志,握节自全。烈日严霜,可仰可畏。千载而下,凛 凛生气。拜瞻孤冢,魄感精动。奕世神孚,见公于梦。追维英概,古今罕俦。景仰 高诣,若睹琳球。祀典有恪,虔酹酒尊。庙貌不改,侑妥忠魂。 (清光绪《费县志》卷十五)
唐太师颜鲁公真卿墓碑记(明·吕纯如)
不佞尝读唐史,至颜鲁公死节事,辄欷嘘呜咽泣数下,未始不嘉其烈而悲其遇, 惜其工于国而疏于身云。呜呼!此固鲁公之不幸也,而非鲁公之心也。非鲁公之心, 此鲁公之所以为鲁公,而工、而疏、而烈、而遇,鲁公不计也。胡氏苛于公者也。 何也?名节,大物也;死生,常事也;去就,细闲也;辞证,曲懿也。“有蓬者掷 之,无者全之。”鲁公全此者也,胡氏不知也。鲁公,生而不死者也。
当开元之初,非不号称治平,自杨、李用而霓裳制,仗马空,藩镇陆梁,边役 骚屑,居天下于积薪之上。而禄山一臊羯胡奴,乃乘中国钝不振之后,敢肆其咆 哮之毒,控弦南来,突然飚发。自鼙鼓动于渔阳,而大河以北皆望风降虏,北面恐 后;而鲁公以平原太守,长安天子素不识面知名之人,乃独能缮甲实廪,集乌合之 众,撄封豕之锋,倡大义,以为二十四郡望,卒之,大物不改,钟不移,宁非鲁 公一倡之力乎?
迨夫希烈之焰,不减于安、史,而朱滔等又更吮齿阚以为之翼,其视李氏犹
机上肉耳。而鲁公被奸邪之谮,汝州一行,身无片胄,徒仗区区忠义以收笼其跋扈 之心。至于死生已定,一剑相与之言,秋霜喷空,长虹贯日,而群逆亦为之稍。 即事之不济,而慷慨就死,略无所挠,抑何烈也! 或者曰:“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卢杞甘心于公久矣,是不可为鸿冥俭德计乎? 公独不鉴之口窦乎?”是不然。烈构逆,宗社捏杌,三朝恩宠,人望所归,弁髦
之谓何?徇之而已!彼且不难于一剑,又奚暇计去就以为身谋,而况之是狃乎? 又曰:“堂邑之让,不亦过乎?进明何为者!”又不然。公惟国事之济而已,固
不知有进明也。常山之辙,亦非所计也。余故曰:鲁公,全此者也,胡氏不知也。 即其挺挺大节,始终一致,生死不移,爵禄不能縻,鼎镬不能屈,虽与日月争光可 也。 或曰:“何如睢阳?”当燕寇之横,公之不为睢阳者幸矣!死令狐,死希烈,何
以异乎?然独恨其焉见摈于林甫,终焉中谗于卢杞,七十孤忠,卒殒于逆贼之手, 天何祚忠良之薄如此耶!《易》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其鲁公之谓乎?考之 《博物志》云,当希烈既败,返葬公于偃师,启视之,爪甲须发皆长尺余,遍体金 色,状貌如生,人咸惊异之。岂真得碧霞异丹饵之,翩翩仙去,盖亦天不欲使忠烈 泯泯,故显赫之如此也?
余不佞,承乏西亳,搜求往代故迹,而公墓在城北一里许,乃为愚民所蹂躏, 第见荒烟白草,孤冢岿然而已。因为剪其蓁芜,树之贞珉,而因制不腆,以识九京 于不忘云。仍系之铭,铭曰:
唐室不纪,五大苦窳。腥风震骇,臊羯如兕。倡义为谁?平原孤垒,杲谦无生, 公归阙廷。贞瓒睊睊,籧()篨者庸,蓝面窃弄,落落晨星。希烈逆孽,张吻鼓鬣, 卢也挤公,请公往说。公也间关,仗节沥血,豨突无良,公胡褰裳?杀之伊河?非赵 非房,烈烈千秋,幽兆永昌。 (《古都文化》1996年第九期)
双忠祠记(清·朱泽澐)
费之东有颜鲁公祠,祠祀忠节、文忠两公,春秋丁祀后一日祭于其所,载在《 典故》。家大人祗祀事毕,召小子澐而命之曰:“祀于名异,岂有当于义而有考于 古也耶?当鲁公起义兵、斩段子光首,遣卢逖来常山,忠节公大喜,连势犄角,挠 贼西向。鲁公之遣逖也,亦以君臣大义,兄弟共之,而两人之素有同心也。于后, 张通幽谮忠节公不加赠,鲁公恻然不忍其兄之枉,特表于朝,始赐谥加赠。建中中, 李希烈陷汝州,鲁公为杞所构,见希烈,不屈。希烈欲僭大号,求公为宰相,公叱 曰:‘若等闻颜常山否?吾兄也!诟贼不绝。吾岂受若等胁!’是时,公年七十余矣, 念兄之情,不去其心;道兄之忠,不绝于口。呜呼!何其笃与!夫兄之未死,同行其 义;既死,同宁其没。仓卒急难,显晦危亡之际,无地不相通者,鲁公之志也。邑 之人既崇两公之忠,像而祀之,而庙专以‘鲁公’称,鲁公岂受之哉? “按《春秋》记载,有太庙,有世室,《记》又分‘文世室’、‘武世室’。
分者以分名,合者以合名,庙各有祀,义自各有取也。且‘以死勤事’则祀,二公 功同、死同、祀同,而庙之称不同,未见其有当也。矧兄弟之义,即次序、名号所 由著,奈何兄弟并祀而独以弟名其祠乎?夫忠节公之大节,彪炳宇宙,祠之名与否, 无足以公轻重,然享祀之典,以妥以侑,名曰‘双忠’,神其安之矣!
“余莅兹土,有齐祓承祀之职,爰丹其楹,爰美其轮,爰更其名,庶与祀典有 合焉。予既为诗一章,汝小子其记之。” 澐受命为之记。时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四月。 (清光绪《费县志》卷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