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村的边缘地带,抬头可见的高楼总会给人一种“快要压下来”的错觉
湖贝南坊的部分楼房被加高到了两层 保护
杨阡是个自由艺术家,身份很多,是深圳胖鸟剧团的艺术总监,在深圳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视觉创意和艺术史,也是湖贝村最活跃的保护者。
杨阡很清楚张炜良等村民的想法。“村民、租户的想法肯定会和我们不一样。从历史的角度去看,你不允许村民们发展自己的生态系统之后,那村民们就只能拿出自己的资源,以未来的时间去赌,来和你们交换。”
杨阡认为,政府早期对基础建设的不作为、后期对房屋修缮的管制是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主要原因。但与此同时,纵使湖贝村已经破落至此,他也认为这个地方有它不可抹杀的价值,而后者,恰恰是开发商、政府和居民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
“城中村是落脚城市最基本的跳板,城中村没有门槛,位置在经济繁荣区,天然地帮助了想在深圳落脚的人。深圳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能给人机会,而城中村提供了一个空间。像在北京,大家都得住到 5、6 环之外,参与城市是有成本的。但是深圳城中村的这种格局是能够帮助到城市的繁荣与发展的,是多元化而不是均值化的,这种情况对城市的发展帮
助很大,就像植物一样,杂木丛生,生态会比较健康,因为实现了某种平衡。”
包括杨阡在内的保护者们把湖贝村看成一种象征,其目的是探讨“城中村”的意义,以及如何让它适应现代城市的发展。换句话说,保护者也支持城中村的改造,但并不支持眼下的改造方案。
2016 年 7 月,罗湖区再次召开了专家研讨会,表示会对“湖贝旧村在较大范围进行保护”。8 月,负责湖贝村旧改项目设计的华阳国际设计集团深圳公司给出了新方案,指出老村保护的范围约为 12300 平方米,其中原址保留区域约为 10000 平方米,风貌重建区约为 2300 平方米,其中三纵八横的街巷格局将被保存。
在 2017 年 2 月发出的最新方案中,湖贝古村的保留面积被初步认定为 10350 平方米,这一范围之外的建筑将进行拆除重建。在被编入《湖贝村村史》的改建蓝图中,被保留下来古村建筑周围,将立起更多的高楼,临近旧村的罗湖文化公园将会被变成一个拥有屋顶花园的高端商业综合体,整个片区的样貌都将变得不同。
这张图也被华润置地引到了一块展板上,摆放在罗湖文化公园附近
事情似乎在第三方的努力下得到了推进,但杨阡认为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这种方案只是单纯承认了湖贝村 500 年历
史的浪漫一面,而抹去了“城中村”的功能意义,即为居住其中的租户提供便利。
土木再生的研究员万妍和杨阡的想法相似,她认为对于城中村的改造,应做到的是“保留社会生态,不让租金高档化”,城中村的“生态很丰富”,存在着海鲜市场和各种小经济,而一经重新规划,这样的生态将被破坏,而同一地段能够容纳的人口就会变少。
“原先能住 6 万人,规划后只能住 1 万人了,还有 5 万人可能要被排挤到城中村以外、租金更高的地方去,有些人可能会因支付不起居住成本,搬离到更远的地方甚至离开深圳”,在万妍看来,最终的结果就会使“深圳市的发展变得不可持续,生活成本高,企业用工成本也会提高,这是系统经济的问题”。
“深圳最贵的地产华侨城,隔了一墙就是白石洲。像之前的高科技区,那边有大冲,大冲拆了,如果白石洲再拆,高新科技园就要完了,因为人工费就得上去。”杨阡说。 500 多年的村史,在杨阡等人看来,“恰好可以给大家一个坐下来谈谈这件事的可能性”,湖贝不会像其他城中村一样不经考虑就被快速抹去。眼下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果在深圳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仍能保留这样一个空间……我们能否将其转化为一种价值,就是凡是可保留的(城中村),我们都可以找到一个途径继续保留”。
“深圳之所以有今天的经济奇迹,除了历史和政策的原因,也和城市的这种生态有关,深圳或许是唯一对移民没什么障碍的城市,它没有阶级固化,还保留了起起伏伏的可能性。”杨阡说。 对话
湖贝村的存在,可以解释深圳为什么叫做深圳。
根据《湖贝村村史》的记载,如今的东门老街,在明清和民国时期都为湖贝村所有。为了各村物资交换的便利,人们曾在湖贝村、南塘村和新屋村之间的农田空地上摆摊设点,慢慢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墟”。由于集市西边有一条较深的水沟(水沟也被称为圳),因而人们把这个集市命名为“深圳墟”。
当时的深圳墟大致以现在深圳市的解放路为中轴,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东门的商业最为发达,人们多会去东门购物,因而东门便成为了深圳墟的代称。
东门商业街有近 300 年的历史,如今具备历史性的物质见证仅剩湖贝旧村的瓦房。无论从城中村留存还是从历史保护的角度,湖贝都具有代表性。
然而在这场关于湖贝旧改的讨论中,如今生活在村中、想要以其为起点在这座城市造梦的租户们,从一开始就未被纳入其中。尽管杨阡、万妍等讨论者,极力想要通过湖贝的案例改变政府、开发商,让他们重新重视这些推动城市发展的劳
动力,但是即使连这些租户自己,都未曾想过这些循环往复的问题。
湖贝村中居住的租户,多来自潮汕地区,在村子内外经营着各种生意。早上五六点,是贩卖海鲜的商户最忙的时候,他们来往于运送海鲜的卡车与湖贝村一侧的东门海鲜市场之间,泡沫箱和塑料箱在搬运的途中流出带着腥味的海水,铺满了路面。全天都能在村子里打上照面的,是那些推着小推车在街头巷尾运货的工人,窄窄的巷道,大多只能通过一人,在巷子的一头看到送货工人,可能就得换条小道行走。 晚上,在幽暗的巷道中顺着抢眼的灯光找去,就能发现一条美食街。陆丰咸茶、潮汕砂锅粥、水果捞、烧腊、卤味、麻辣烫以及各类海鲜……不同的食摊前挤满了人,街道转角稍微宽敞点的地方,都摆满了桌椅,不相识的人拼着坐在一块儿,享用着各类食物。 潮汕居民晒着的虾干
杨阡在工作之余总往城中村跑,带朋友到处走走逛逛,偶尔“闯”进人们的家中探探新奇,到了晚上就找处小食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