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中间两联同是写景,而各有侧重。颔联侧重写物,以物芳而明志洁;颈联侧重写人,以人和而望政通。同时,二者又互为补充,青松、青松、翠竹、青莲,可以说都是诗人高尚情操的写照,都是诗人理想境界的环境烘托。
既然诗人是那样地高洁,而他在那貌似?空山?之中又找到了一个称心的世外桃源,所以就情不自禁地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本来,《楚辞〃招隐士》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诗人的体会恰好相反,他觉得?山中?比?朝中?好,洁净纯朴,可以远离官场而洁身自好,所以就决然归隐了。
这首诗一个重要的艺术手法,是以自然美来发现诗人的人格美和一种理想中的社会之美。表面看来,这首诗只是用?赋?的方法模山范水,对景物作细致感人的刻画,实际上通篇都是比兴。诗人通过对山水的描绘寄慨言志,含蕴丰富,耐人寻味。
《终南山》
首联?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先用夸张手法勾画了终南山的总轮廓。这个总轮廓,只能得之于遥眺,而不能得之于逼视。所以,这一联显然是写远景。
?太乙?是终南山的别称。终南虽高,去天甚遥,说它?近天都?,当然是艺术夸张。但这是写远景,从平地遥望终南,其顶峰的确与天连接,因而说它?近天都?,正是以夸张写真实。?连山接海隅?也是这样。终南山西起甘肃天水,东止河南陕县,远远未到海隅。说它?接海隅?,固然不合事实,说它?与他山连接不断,直到海隅?,又何尝符合事实?然而这是写远景,从长安遥望终南,西边望不到头,东边望不到尾。用?连山接海隅?写终南远景,虽夸张而愈见真实。
次联写近景,?白云回望合?一句,?回望?既与下句?入看?对偶,则其意为?回头望?,王维写的是入终南山而?回望?,望的是刚走过的路。诗人身在终南山中,朝前看,白云弥漫,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其他景物,仿佛再走几步,就可以浮游于白云的海洋;然而继续前进,白云却继续分向两边,可望而不可即;回头看,分向两边的白云又合拢来,汇成茫茫云海。这种奇妙的境界,凡有游山经验的人都并不陌生,而除了王维,又有谁能够只用五个字就表现得如此真切呢?
?青霭入看无?一句,与上句?白云回望合?是?互文?,它们交错为用,相互补充。诗人走出茫茫云海,前面又是蒙蒙青霭,仿佛继续前进,就可以摸着那青霭了;然而走了进去,却不但摸不着,而且看不见;回过头去,那青霭又合拢来,蒙蒙漫漫,可望而不可即。
这一联诗,写烟云变灭,移步换形,极富含孕。即如终南山中千岩万壑,苍松古柏,怪石清泉,奇花异草,值得观赏的景物还多,一切都笼罩于茫茫?白云?、蒙蒙?青霭?之中,看不见,看不真切。唯其如此,才更令人神往,更急于进一步?入看?。另一方面,已经看见的美景仍然使人留恋,不能不?回望?,?回望?而?白云?、?青霭?俱?合?,则刚才呈现于眉睫之前的景物或笼以青纱,或裹以冰绡,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这一切,诗人都没有明说,但他却在已经勾画出来的?象?里为我们留下了驰聘想象的广阔天地。
第三联高度概括,尺幅万里。首联写出了终南山的高和从西到东的远,这是从山北遥望所见的景象。至于终南从北到南的阔,则是用?分野中峰变?一句来表现。游山而有?分野中峰变?的认识,则诗人立足?中峰?,纵目四望之状已依稀可见。终南山东西之绵远如彼,南北之辽阔如此,只有立足于?近天都?的?中峰?,才能收全景于眼底;而?阴晴众壑殊?,就是尽收眼底的全景。所谓?阴晴从壑殊?,当然不是指?东边日出西边雨?,而是以阳光的或浓或淡、或有或无来表现千岩万壑千形万态。
对于尾联,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评价。有些人认为它与前三联不统一、不相称,从而持否定态度。王夫之辩解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姜斋诗话》卷二)沈德潜也说:?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唐诗别裁》卷九)
这些意见都不错,然而?玩其语意?,似乎还可以领会到更多的东西。第一,欲投人处宿?这个句子分明有个省略了的主语?我?,因而有此一句,便见得?我?在游山,句句有?我?,处处有?我?,以?我?观物,因景抒情。第二,?欲投人处宿?而要?隔水问樵夫?,则?我?还要留宿山中,明日再游,而山景之赏心悦目,诗人之避喧好静,也不难于言外得之。第三,诗人既到?中峰?,则?隔水问樵夫?的?水?实际上是深沟大涧;那么,他怎么会发现那个?樵夫?呢??樵夫?必砍樵,就必然有树林,有音响。诗人寻声辨向,从?隔水?的树林里欣然发现樵夫的情景,不难想见。既有?樵夫?,则知不太遥远的地方必然有?人处?,因而问何处可以投宿,?樵夫?口答手指、诗人侧首遥望的情景,也不难想见。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主要特点和优点是善于?以不全求全?,从而收到了?以少总多?、?意余于象?的艺术效果。
《鹿柴》
这是王维后期的山水诗代表作——五绝组诗《辋川集》二十首中的第四首。鹿柴(寨),是辋川的地名。
诗里描绘的是鹿柴附近的空山深林的傍晚时分的幽静景色。第一句“空山不见人”,先正面描写空山的杳无人迹。王维似乎特别喜欢用“空山”这个词语,但在不同的诗里,它所表现的境界却有区别。“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居秋暝》),侧重于表现雨后秋山的空明洁净:“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侧重于表现夜间春山的宁静幽美;而“空山不见人”,则侧重于表现山的空寂清泠。由于杳无人迹,这并不真空的山在诗人的感觉中竟显得空廓虚无,宛如太古之境了。“不见人”,把“空山”的意蕴具体化了。
如果只读第一句,也许会觉得它比较平常,但在“空山不见人”之后紧接“但闻人语响”,却境界顿出。“但闻”二字颇可玩味。通常情况下,寂静的空山尽管“不见人”,却非一片静默死寂。啾啾鸟语,唧唧虫鸣,瑟瑟风声,潺潺水响,相互交织,大自然的声音其实是非常丰富多彩的。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杳无声息,只是偶而传来一阵人语声,却看不到人影(由于山深林密)。这“人语响”,似乎是破“寂”的,实际上是以局部的、暂时的“响”反衬出全局的、长久的空寂。空谷传音,愈见空谷之空;空山人语,愈见空山之寂。人语响过,空山复归于万籁俱寂的境界;而且由于刚才那一阵人语响,这时的空寂感就更加突出。
三四句由上幅的描写空山传语进而描写深林返照,由声而色。深林,本来就幽暗,林间树下的青苔,更突出了深林的不见阳光。寂静与幽暗,虽分别诉之于听觉与视觉,但它们在人们总的印象中,却常属于一类,因此幽与静往往连类而及。按照常情,写深林的幽暗,应该着力描绘它不见阳光,这两句却特意写返景射入深林,照映的青苔上。猛然一看,会觉得这一抹斜晖,给幽暗的深林带来一线光亮,给林间青苔带来一丝暖意,或者说给整个深林带来一点生意。但细加体味,就会感到,无论就作者的主观意图或作品的客观效果来看,都恰与此相反。一味的幽暗有时反倒使人不觉其幽暗,而当一抹余晖射入幽暗的深林,斑斑驳驳的树影照映在树下的青苔上时,那一小片光影和大片的无边的幽暗所构成的强烈对比,反而使深林的幽暗更加突出。特别是这“返景”,不仅微弱,而且短暂,一抹余晖转瞬逝去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幽暗。如果说,一二句是以有声反衬空寂;那么三四句便是以光亮反衬幽暗。整首诗就象是在绝大部分用冷色的画面上掺进了一点暖色,结果反而使冷色给人的印象更加突出。
静美和壮美,是大自然的千姿百态的美的两种类型,其间本无轩轻之分。但静而近于空无,幽而略带冷寂,则多少表现了作者美学趣味中不健康的一面。同样写到“空山”,同样侧重于表现静美,《山居秋暝》色调明朗,在幽静的基调上浮动着安恬的气息,蕴含着活泼的生机;《鸟鸣涧》虽极写春山的静谧,但整个意境并不幽冷空寂,素月的清辉、桂花的芬芳、山鸟的啼鸣,都带有春的气息和夜的安恬;而《鹿柴》则不免带有幽冷空寂的色彩,尽管还不至于幽森枯寂。
王维是诗人、画家兼音乐家。这首诗正体现出诗、画、乐的结合。无声的静寂、无光的幽暗,一般人都易于觉察;但有声的静寂,有光的幽暗,则较少为人所注意。诗人正是
以他特有的画家、音乐家对色彩、声音的敏感,才把握住了空山人语响和深林入返照的一刹那间所显示的特有的幽静境界。而这种敏感,又和他对大自然的细致观察、潜心默会分不开。
《观猎》
诗题一作《猎骑》。从诗篇遒劲有力的风格看,当是王维前期作品。诗的内容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狩猎活动,却写得激情洋溢,豪兴遄飞。至于其艺术手法,几令清人沈德潜叹为观止:“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绝顶。盛唐诗中亦不多见。”(《唐诗别裁》)
诗开篇就是“风劲角弓鸣”,未及写人,先全力写其影响:风呼,弦鸣。风声与角弓(用角装饰的硬弓)声彼此相应:风之劲由弦的震响听出;弦鸣声则因风而益振。“角弓鸣”三字已带出“猎”意,能使人去想象那“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射猎场面。劲风中射猎,该具备何等手眼!这又唤起读者对猎手的悬念。待声势俱足,才推出射猎主角来:“将军猎渭城”。将军的出现,恰合读者的期待。这发端的一笔,胜人处全在突兀,能先声夺人,“如高山坠石,不知其来,令人惊绝”(方东树)。两句“若倒转便是凡笔”(沈德潜)。
渭城为秦时咸阳故城,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其时平原草枯,积雪已消,冬末的萧条中略带一丝儿春意。“草枯”“雪尽”四字如素描一般简洁、形象,颇具画意。“鹰眼”因“草枯”而特别锐利,“马蹄”因“雪尽”而绝无滞碍,颔联体物极为精细。三句不言鹰眼“锐”而言眼“疾”,意味猎物很快被发现,紧接以“马蹄轻”三字则见猎骑迅速追踪而至。“疾”“轻”下字俱妙。两句使人联想到鲍照写猎名句:“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但这里发现猎物进而追击的意思是明写在纸上的,而王维却将同一层意思隐然句下,使人寻想,便觉诗味隽永。三四句初读似各表一意,对仗铢两悉称;细绎方觉意脉相承,实属“流水对”。如此精妙的对句,实不多见。
以上写出猎,只就“角弓鸣”、“鹰眼疾”、“马蹄轻”三个细节点染,不写猎获的场面。一则由于猎获之意见于言外;二则射猎之乐趣,远非实际功利所可计量,只就猎骑英姿与影响写来自佳。
颈联紧接“马蹄轻”而来,意思却转折到罢猎还归。虽转折而与上文意脉不断,自然流走。“新丰市”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细柳营”在今陕西长安县,两地相隔七十余里。此二地名俱见《汉书》,诗人兴会所至,一时汇集,典雅有味,原不必指实。言“忽过”,言“还归”,则见返营驰骋之疾速,真有瞬息“千里”之感。“细柳营”本是汉代周亚夫屯军之地,用来就多一重意味,似谓诗中狩猎的主人公亦具名将之风度,与其前面射猎时意气风发、飒爽英姿,形象正相吻合。这两句连上两句,既生动描写了猎骑情景,又真切表现了主人公的轻快感觉和喜悦心情。
写到猎归,诗意本尽。尾联却更以写景作结,但它所写非营地景色,而是遥遥“回看”向来行猎处之远景,已是“千里暮云平”。此景遥接篇首。首尾不但彼此呼应,而且适成对照:当初是风起云涌,与出猎紧张气氛相应;此时是风定云平,与猎归后踌躇容与的心境相称。写景俱是表情,于景的变化中见情的消长,堪称妙笔。七句语有出典,《北史。斛律光传》载北齐斛律光校猎时,于云表见一大鸟,射中其颈,形如车轮,旋转而下,乃是一雕,因被人称为“射雕手”。此言“射雕处”,有暗示将军的膂力强、箭法高之意。诗的这一结尾遥曳生姿,饶有余味。
综观全诗,半写出猎,半写猎归,起得突兀,结得意远,中两联一气流走,承转自如,有格律束缚不住的气势,又能首尾回环映带,体合五律,这是章法之妙。诗中藏三地名而使人不觉,用典浑化无迹,写景俱能传情,三四句既穷极物理又意见于言外,这是句法之妙。“枯”、“尽”、“疾”、“轻”、“忽过”、“还归”,遣词用字准确锤炼,咸能照应,这是字法之妙。所有这些手法,又都妙能表达诗中人生气远出的意态与豪情。所以,此诗完全当得起盛唐佳作的称誉。这首诗写的虽是日常的狩猎活动,但却栩栩如生地刻画出将军的骁勇英姿,感染力。 在这首诗中王维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却是渴望效命疆场,期盼建功立业。
《使至塞上》
诗人作此诗时,与他谊兼师友的名相张九龄受李林甫排斥被罢相。这是玄宗朝政治由清明转为昏庸的标志,因此,诗人在奉使慰劳战胜之军的征中,并非是一味高昂振奋的,也兼有孤寂之感。
前四句,诗人写出了孤寂的心态。 “单车”去“边地”,千里迢迢,孑然一身,抬头见胡雁归飞, 更令诗人触物伤怀,感觉自己如断根的飘蓬一般远离了故国。后四句,写诗人在“胡天”见到了大漠的奇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此宏壮之景感召了诗人,使他渐摆 脱了孤寂的心绪,生出了豪壮之情,引发了克敌建功、燕然刻石的爱国热忱。
这首诗尤值得一提的是第五、六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无际无涯的大漠中,一缕烽火台上的孤烟,直上青天;长河似带,落日降临,异常浑圆,这两句诗,凸现了大漠粗犷、强毅的精神,凝聚了诗人的心态,从诗的字句看,语不惊奇,朴实无华,但却能状难言之景于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达到了浑成的境界,显示了诗人的深厚功力。
《送元二使安西》
这是一首极负盛名的送别之作。它曾被谱入乐曲,称为《渭城曲》或《阳关曲》(《阳关三叠》),在唐、盛时代广泛流传。安西指唐代的安西都护府,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境内。渭城在长安附近。阳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南,为自中原赴西北必由之路。当时行人到西北去,都要经渭城,出阳关(或玉门关)。此诗所写,即诗人送别友人的情景。在唐代,西北地区与中原的经济、文化交流十分频繁,各民族之间也经常有政治上的交涉,军事上的冲突,因此,往来道途的人很多,而在当时,两地的生活水平、风俗习惯,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当亲友到这种辽远艰苦的地方去工作,人们自然会更多更深地表示自己的殷勤惜别之情,如这首诗所写的。
从诗中可以看出,元二并非离家作客,而是已经游宦长安,这一次,又奉使到更远的西安去。王维也是在游宦之中,并非居家,这一次,乃是客中送客。元二从长安出发,王维送到渭城,臵酒饯别,诗即从渭城风物写起。
前两句布景。地是渭城,时是早上,细雨濛濛,沾湿了微细的城土。天气不好,增加了旅途的困难,当然也就增加了别离的怅惋。客舍写明客中送客,并显示远送渭城,暂留复别的情况。古人送别,都要折柳为赠,所以柳色青青,见之不免触目惊心。朝雨画出凄清之景,新柳勾起离别之情,只写景物,而别情已有丰富的暗示。
后两句抒情。使命在身,分手在即,虽然远送,势难再留,这时,也没有其它的办法,只能劝元二再饮一杯,再待一会而已。用一?更?字,则此前之殷勤劝酒,此刻之留恋不舍,此后之关切怀念,都体现了出来。所以这一个字的容量是很大的。为什么如此地殷勤、留恋、关切呢?因为元二一出阳关,就再也没有象自己这样的知心朋友了,何况他还越走越远,要到安西呢?从此以后举目无亲,还是在故人面前多饮一杯吧。只这廖廖十四个字,就将好友之间的真挚情谊,抒写无余。言简意赅,语浅情深,正是这首诗的成功之处。 当然,由于物质文明的进步,特别是由于在社会主义祖国中人民精神风貌的巨大变化,这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情况已一去不复返了。但作为封建社会的生活史料,古代诗人的感情记录和成功的艺术创作,它仍然是会永远存在的。
三、王维山水、田园诗的艺术成就及地位影响 1.成就
王维从晋宋之际陶、谢古诗脱化而愈益精致,其诗融情入景,画趣盎然,幽玄秀雅。王维诗情韵风致的高华丰润、清秀空灵,其特征有:
第一,充满了生活的爱意。王维以眼前景所构成的静谧世界,充满了自由、和谐、友爱和潇闲,日照松间,泉流石上,虎兽心善,鸟禽天真,在深层次上象征了没有纷争竞斗的社会理想,诗人把对生活和人世的爱意浓浓地瀑泼出来。
第二,充满了辩证的深意。诗人深受禅宗哲学的影响,而又能够沟通其他,兼同诸学,其无我之心深契山水自然的意志,发掘出自然山水其本身所包含着的哲意禅理:静中蕴动,以动写静;空中有色,以色见空;瞬间永恒,以瞬间里感受永恒。这是只要对王维诗略略
留心者都会发现王诗中的这些耐人寻味的“理趣”,这也是其诗厚重高华气象的奥妙之一。
第三,充满了艺术的画意。东坡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清人贺贻孙在其《诗筏》里指出:“诗中有画,不独摩诘也。浩然情景悠然,尤能写生,其便娟之恣,逸宕之气,似欲超王而上,然终不能出王范围内者,王厚于孟故也。”王维天性擅画,精通画理,且移植画艺以丰富和提高诗歌的表现力。“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辋川别业》),“嫩竹含新粉,红莲脱故衣”(《山居即事》),“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中》),“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缓”(《辋川闲居赠裴迪》)等等,充满画意质感的诗句触目可见,而像《终南山》、《泛前陂》和《木兰柴》等诗,通篇巧妙敷色用光,取势构图,得“意余于象”的绘画之妙,更是风神摇曳,迥得天意。
凡此三者,使王维诗喻旨宏深,充满了微妙的暗示。诗人凭借自然静美展现和追求形上超越的努力,使其得以最简约的形式而容纳最华丰的诗意内涵。
特别是,王维在对山水观照时,努力消解纯逻辑的概念活动,绝去圣智,无念为宗,而“空诸所有”的佛理神奇地使他实现了对于山水美的真谛的深观远照,而他又往往以“默语无际,不言言也”的禅理十足的“参证”的表达方式,笔墨极其简淡,如烟如岚,自然灵气恍惚而来去,“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汉江泛眺》);“白云回合望,青霭入看无”(《终南山》);“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北垞》)等等,多空中见色,而又色中见空,非色非空,非有非无,这正是他所极擅表现的介乎“色空有无之际”的独特景象,其中幽静清远之美趣让人涵咏不尽。
王维诗多写离尘绝世,物我合一的体悟,及他在自然界中体悟出的禅意。诗人通过禅定,使心澄静,使心处于寂灭(无生无灭)的虚空状态,以达到物我冥合的“无我”之境。作者就把这样的境界以诗境来表达,使诗具有禅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水穷处是空寂无人处,云出时无心,自然生成。一切都是无心而澄静。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无生无死,自然圆足。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寂静安然,尘虑皆空。(《竹里馆》)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注:富有禅趣的诗与纯粹写禅理、修禅感受的“偈”是不一样的。试比较王诗与上两“偈”的不同。王维的那些作品,“比起庄、屈来,便具有一种充满机巧的智慧美。”(《李泽厚十年集》,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369页。)
王维许多诗可以入乐以歌,著名的如《送元二使安西》(《阳关三叠》)。三叠之说:每句再叠;每句三唱,应三叠之说;句首不叠,而每句再唱。东坡论三叠调法,以三说为是。证曰:乐天《对酒歌》“相逢且莫推辞,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进一杯酒。”
2.影响。 王维在盛唐有“天下文宗”之誉。中唐大历诗人钱起等受王维影响尤深。司空图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南宋严羽“学诗如参禅”的诗学观,均导源于他;清王士祯讲“气韵生动,神超言外”也以其为圭臬。特别是中国诗学的重“含蓄蕴藉”风格,实乃王维所发端和强化。
王维的意义,即在于他是中国古代诗史乃至中国美学史上的一个特异存在。他在艺术上深刻而无所不在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也是罕见的。王维的出现,使唐诗臻于成熟和完美,并推向高潮。王维给后人最大赋予的即是他们把大自然作为一种精妙语言而精妙运用,在体合宇宙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实践中,展现直彻心源的生命情调,将中国古典诗歌中山水诗推上了峰巅,并且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中国诗美学乃至整个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