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景未移,行数千”①;曹植《仙人篇》:“韩终与王乔,要我于天衢,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飞腾踰景云,高风吹我躯,廻驾观紫薇,与帝合灵符,阊阖正嵯峨,双阙万丈馀,玉树扶道生,白虎夹门枢,驱风游四海”。又如傅玄《云中白子高行》:“陵阳子,来明意,欲作天与仙人游,超登元气攀日月,遂造天门将上谒,阊阖闢,见紫微绛阙,紫宫崔嵬,高殿嵯峨,双阙万丈玉树罗”,“齐驾飞龙骖赤螭,逍遥五岳间”;陆机《前缓声歌》:“游仙聚灵族,高会层城阿,长风万里举,庆云郁嵯峨”,“肃肃霄驾动,翩翩翠盖罗,羽旗棲琼鸾,玉衡吐鸣和,太容挥高弦,洪崖发清歌”。又如何承天《临高台篇》:“临高台,望天衢,兰飘然轻举陵太虚,携列子,超帝乡,云衣雨带乘风翔”,“倾霄盖,靡电旌,降彼天途颓窈冥”;沈约《前缓声歌》:“羽人广宵宴,帐集瑶池东”,“九疑轥烟雨,三山驭螭鸿,玉銮乃排月,瑶軷信凌空,神行烛玄漠,帝旆委曾虹,箫歌美嬴女,笙吹悦姬童,琼浆且未洽”。诸如此类,种种描写和想象,无不眩人眼目,令人心醉神迷,大大丰富了两汉神仙境界,拓展了道教文学视野。
与各种描写和想象相关,六朝文人乐府抑且紧密结合成仙典故,在吸收和继承两汉乐府叙事经验的基础上,不同程度地展现了中古时代的叙事诗成果。据笔者研究,昭示神仙意趣的六朝乐府拟作,就其叙事程度高低而言,大体分为三类诗歌:
(一)注重于描述、说理或者吟咏,几乎不存在叙事特质者
譬如曹操《精列》、《秋胡行》第二首,曹植《桂之树行》、《陌上桑》,刘孝胜《升天行》,陶弘景《告游篇》,谢灵运《缓声歌》,萧衍《上云乐》,沈约《前缓声歌》,谢燮《方诸曲》,王褒《轻举篇》,张华《萧史曲》,高允《王子乔》,张正见、鲁范同题《神仙篇》等。
(二)偏重描述、说理或者吟咏抑且存在隐性叙事者
譬如曹操《气出倡》、《陌上桑》,曹植《升天行》、《远游篇》、《仙人篇》、《平东陵行》、《苦思行》,傅玄《云中白子高行》,陆机、孔宁子同题《前缓声歌》,何承天《临高台篇》,鲍照《代升天行》,萧绎《飞来双白鹤》,戴暠《神仙篇》,高允生《王子乔行》,陆瑜《仙人揽六著篇》等,此类诗歌数量最多,其中蕴含的故事情节及其先后次序安排,实际上服务于歌者的性情和创作主旨。
(三)呈现出明显叙事特征者
譬如曹操的《秋胡行》第一首,透过丰富的民歌艺术技巧,读者倘若联结“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坐盘石之上,弹五弦之琴,作清角韵,意中迷烦”、“有何三老公,卒来在我傍,负揜被裘,似非恒人,谓卿云何,困苦以自怨,徨徨所欲,来到此间”、“我居昆仑山,所谓者真人,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遨游八极,枕石潄流,饮泉沉吟不決,遂上升天”、“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诸句,就不难发现遇仙事件之前后因果。而诗末所谓“正而不谲,乃赋依因,经传所过,西来所传”,亦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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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了这种叙事体制。至于曹丕《折杨柳行》前段曰:“西山一何高,高高殊无极。上有两仙僮,不饮亦不食。与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体生羽翼。轻举乘浮云,倏忽行万亿。流览观四海,茫茫非所识。”曹植《飞龙篇》言:“晨游泰山,云雾窈窕。忽逢二童,颜色鲜好。乘彼白鹿,手翳芝草。我知真人,长跪问道。西登玉台,金楼复道。授我仙药,神皇所造。教我服食,还精补脑。寿同金石,永世难老。”鲍照《代淮南王》云:“淮南王,好长生,服食錬气读仙经。琉璃药椀牙作盘,金鼎玉匕合神丹。合神丹,戏紫房,紫房綵女弄明珰,鸾歌凤舞断君肠。”种种叙述,虽属撰者构想人仙遇合之事,却有如仙传小说、道教仙话之情节以及程式,不失为六朝文人乐府的重要叙事成果。
文学史家普遍认为,两汉乐府因其注重选取生活镜头,故事情节完整曲折、跌宕起伏,人物形象各具特色、绝无雷同,叙事详略得当、繁简有法,以及寓言诗的成就,被视为中国古代叙事诗成熟的标志。事实是,以反映神仙思潮为题材特色,汉代舞曲歌辞《淮南王》,杂曲歌辞《艳歌》,相和歌辞《王子乔》、《长歌行》、《董逃行》等,虽然难以代表这个时代叙事诗的最高成就,但是在人物情节、过程感亦即前后因果和叙述次序方面,依然较为明显地传达出了某种角度、某种层面的故事性。而从总体上看,蕴含神仙意趣的六朝文人乐府,其叙事成就其实不亚于两汉相关的民歌。
值得指出的是,与各种描写、想象以及叙事直接相关,六朝文人乐府还很大程度上结合了道教学理和修行法门,从另一种角度昭示出了神仙意趣。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认为:“追求长生、思慕西方昆仑山、东方蓬莱山这些仙人的世界,也是乐府还是作为市民之歌而存在的时代所反复歌唱的主题。曹操的诗歌也多次继承了这一主题。”[15]事实上确是如此。曹魏乐府一方面传达出羡仙、求仙、游仙等时代意识,另一方面亦不时关注道教学理和修行法门。曹操《气出倡》曰:“解愁腹饮玉浆,奉持行”,“百道至,传告无穷,闭其口但当爱气”,“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心恬憺无所愒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跪受之敬神齐,当如此道自来”,其《陌上桑》亦言:“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醴泉,拄杖桂枝佩秋兰,绝人事”。与此类似,曹植《远游篇》曰:“琼蕋可疗饥,仰首吸朝霞”,其《桂之树行》亦言:“教尔服食日精,要道甚省不烦,淡泊无为自然”。又,傅玄《云中白子高行》有:“龙仙神仙,教我灵秘”,鲍照《代升天行》有:“五图发金记,九籥隐丹经”,萧衍《上云乐》有:“碧简吐玄门,至道虚凝,冥然共所遵”,戴暠《神仙篇》有:“安平醖仙酒,渤海转神丹,初飞喜退凤,新学法乘鸾,十芒生月脑,六焰起星肝”,卢思道《升天行》有:“煎为返魂药,刻作长生文”,诸家拟作实与曹魏乐府一道,共同彰显出了唐前道教文化的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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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朝文人乐府的时代文学特征
客观而言,因为帝王对神仙信仰的倡导,两汉乐府通过对神仙形象的刻画、对人仙同游场景的描摹、对神仙生活的艳羡等,表现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列仙之趣;而结合中古时代不同形态的诗歌作品,六朝文人拟作对神仙意趣的抒写,已然形成了一种承前启后的时代风尚。更为重要的是,六朝文人乐府还在人文思想、审美风尚、文化效应等方面,具体呈现出了某种时代文学特征。
第一,六朝乐府歌者求仙、慕仙、游仙之意与其咏怀之旨,与其深究物理之理性认识以及对宗教信仰的清醒态度并存不悖。
类似于中古人文思想之基本特征,六朝文人乐府亦曾客观展现出诗人乐生恶死、追逐神仙的主题,继而试图超越个体生命的有限性。但是阅读作品,我们可见曹操《精列》所言“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其思想基础在于:“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莫不有终期,圣贤不能免”,“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陶陶谁能度,君子以弗忧”;其《秋胡行》则言:“壮盛智惠,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汎汎放逸,亦同何为”。鲍照《代升天行》亦曰:“倦见物兴衰,骤睹俗屯平,翩翻若回掌,恍惚似朝荣,穷途悔短计,晚志重长生”。结合对自由长生的咏叹和期盼,这种对忧生、忧世以及惧死的嗟伤,不失为魏晋南北朝士人面对时代的普遍思考。不仅如此,曹操《精列》又言:“思想昆仑居,见欺於迂怪”,其《善哉行》直言:“痛哉世人,见欺神仙”,其《秋胡行》则云:“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万国率土,莫非王臣,仁义为名,礼乐为荣,歌以言志”,曹丕《折杨柳行》末言:“王乔假虚辞,赤松垂空言,达人识真伪,愚夫好妄传,追念往古事,愦愦千万端,百家多迂怪,圣道我所观”,何承天《临高台篇》末言:“辞仙族,归人群,怀忠抱义奉明君,任穷达,随所遭,何为远想令心劳”,等等。这里,从最初的因为忧惧而向往长生久视,到透视神仙虚妄以至回归儒家之道,六朝诗人较为复杂的心路历程及其沉重和无奈,于此得以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第二,六朝乐府歌者抑或惯于咏唱成仙典故,抑或乐于在诗歌中堆砌典故、驰骋词藻以及表现骈词俪句,客观印证了文人乐府受到同时代文风的浸润。
关于前者,譬如张华、江总的同题诗作《萧史曲》,亦即围绕着萧史弄玉的传说予以展开,又如高允生《王子乔行》、高允《王子乔》同咏仙人王子乔故事,又如鲍照《代淮南王》吟咏淮南王白日升天之事,又如萧绎《飞来双白鹤》咏唱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之事。这些诗作大多模拟两汉民歌中的相关主题叙事,并且依据作品的本事渊源来进行文学演绎,可与同时代仙话、仙传叙事和志怪小说相互发明。关于后者,譬如刘孝胜《升天行》:“尧攀已徒说,汤扪亦妄陈。欲访青云侣,正遇丹丘人。少翁俱仕汉,韩终苦入秦。汾阴观化鼎,瀛洲宴羽人。广成参日月,方朔问星辰。惊祠伐楚树,射药战江神。阊阖皆曾倚,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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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难亲。赵简犹闻乐,周储固上宾。秦皇多忌害,元朔少宽仁。终无良有以,非关德不邻”;又如陆机《前缓声歌》:“宓妃兴洛浦,王韩起太华。北徵瑶台女,南要湘川娥”;尤其是张正见《神仙篇》:“玄都府内驾青牛,紫盖山中乘白鹤。浔阳杏花终难朽,武陵桃花未曾落。已见玉女笑投壶,复睹仙童欣六博”;以及卢思道、鲁范同题之作《神仙篇》;等等。由于连篇累牍地使用对偶和典故,以至每句必有出处,风格典雅而又绮丽,由此得见六朝诗歌的审美风尚。
第三,六朝文人乐府客观昭示的神仙意趣及其文化效应,实可与同时代其它诗歌作品、辞赋文学以及小说叙事等种种文学形态相互参证乃至交互影响。
六朝彰显神仙道教的文学作品,实际上程度不等地表现为各种文学体裁抑或文本形态。前述志怪小说存诗、道教典籍存诗、游仙诗、步虚词,以及其它文人诗对神仙意趣的昭示,以至游仙诗与步虚词、文人乐府交相辉映,即为明证。而考察六朝辞赋,从挚虞《思游赋》到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孙绰的《游天台山赋》、吴均的《八公山赋》,从曹植《洛神赋》到张敏的《神女赋》、谢灵运的《江妃赋》、江淹的《水上神女赋》、陶弘景的《水仙赋》,从桓谭《仙赋》到胡综的《凌仙赋》、陆机的《列仙赋》与《凌宵赋》、陶弘景的《云上之仙风赋》,可见以游历、写景、咏物、神女、列仙等为主题倾向的辞赋作品,因其或多或少关联道教以及神仙文化,足以与同时代不同类型的诗歌和叙事文学互为参照。
毋庸置疑,诗歌、辞赋、小说等不同文学体裁,往往因为受到道教文化的深入影响,抑或幻构同一意象,描绘同一情景,抑或陈述同一情节,吟咏同一典故,从而综合展示出宗教思潮及其文化效应的普遍意义。这里,且不说曹丕的《折杨柳行》甚而被后人称作《游仙诗》、《长歌行》,《搜神记》、《拾遗记》等志怪小说,《神仙传》、《真诰》、《周氏冥通记》等道教典籍以及其它多种仙传叙事,它们往往针对同一本事而进行各具特色的文学演绎,彰显出浓郁的道教氛围。最为典型的例证是,仙传小说、道教典籍往往与神仙诗、文人乐府关联颇深,前者构成后者的本事背景。譬如萧绎《飞来双白鹤》吟咏的丁令威得道成仙之事,同时出现于《搜神后记》以及后来的道经和仙传之中,有关淮南王刘安、王子乔等人的成仙细节,亦成为不少诗歌咏唱的话题。值得一提的是,六朝各种文学习惯于在描述、说理或者吟咏之中涉及神仙、仙境以及人仙遇合情节,其中的“游仙”意识非常强烈。因为受到道教文化的影响,同一作家往往创作出不同形态的文学作品,共同彰显出这个时代的神仙意趣。譬如三曹以“仙诗”题名的徒诗,往往与其文人乐府拟作异曲同工;又如道士陶弘景的游仙诗、道教典籍存诗、仙传叙事甚至辞赋文学,亦往往与文人乐府拟作契合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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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本文征引文人乐府,参考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华书局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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