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3)

2018-12-19 21:53

作家、艺术家。福克纳本来计划在巴黎久住,可是几个月后他就想念家乡,年底之前他动身回国。

福克纳的第二部小说《蚊群》于1927年出版,也未引起注意。1929年,他出版了第三部小说《沙多里斯》——该书未经删削的全文于1972年以《坟墓里的旗帜》为书名出版。应该说,《沙多里斯》是福克纳的“约克帕纳塔法世系”的开端。

1929年是福克纳的丰收年,除了《沙多里斯》之外,他还出版了《喧哗与骚动》,并且写成了《我弥留之际》,这是他的两部重要作品。那一年他生活中另一重要事件是,原来与一律师结婚的艾斯德尔离了婚,在6月里与福克纳结婚。艾斯德尔是福克纳少年时的女友,福克纳最早的诗作都是为她而写的。可是这次婚姻后来证明并不美满。

从1929年起,一直到1942年,这13年,可以看作是福克纳创作的高峰期。继《我弥留之际》之后,他在1931年又出版了《圣殿》,1932年出版了《八月之光》,1935年出版了《标塔》,1936年出版了《押沙龙,押沙龙!》,1938年出版了《没有被征服的人》,1939年出版了《野棕榈》,1940年出版了《村子》,1942年出版了《去吧,摩西》。在此期间,福克纳还出版了短篇小说集、诗集等作品。

30年代里,福克纳虽然在美国文学界的小圈子里小有名声,并受到少数批评家和作家的高度推崇,但是除了《圣殿》之外,他的书销路都很小。1930年,他买下离奥克斯福镇不远的一幢内战前盖的房子,因此负了债。为了应付沉重的经济负担,从1932年到1946年,他断断续续离开家乡,到好莱坞去为好几家电影公司写电影脚本。福克纳生活中还有一件事也与他创作密切相关,那就是他酷爱打猎。他基本上每年都要参加当地的狩猎队到大森林里野营数周。

1946年马尔科姆·考利编辑的《袖珍本福克纳文集》出版,这本集子的结构与序言显示出福克纳的作品有一个他自己的天地,他的各部作品都是他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使美国人开始认识福克纳是一位有个性的重要作家。二战后法国文学界对福克纳的高度评价又使他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并终于在1950年获得1949年度的诺贝尔奖,这使他一夜间成为国际名人。接着他又获得美国的全国书奖(1951)与普利策奖(1955、1963)。福克纳后期的重要作品有《修女安魂曲》(1951)、《一个寓言》(1954)、《小镇》(1957)、《大宅》(1959)——后二书与《村子》构成“斯诺普斯三部曲”。

从1955年起,福克纳多次接受美国国务院的委派,到日本、瑞典、委内瑞拉等国访问。1962年6月,福克纳在家乡骑马时从马背上堕下受伤,7月6日晨因心脏病发作逝世。

福克纳一共著有19部长篇小说(包括系列小说)与近百篇短篇小说,另外还写过为数不多的散文与诗歌。其中15部长篇与绝大多数短篇的故事都发生在他虚构的一个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另外4部长篇中,只有《一个寓言》的背景是欧洲(可是内中一个篇幅不短的插曲仍然发生在美国南方),其它三部的背景也是美国南方。因此人们称他为美国南方作家或美国“南方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

福克纳笔下“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主要脉络,是这个县首府杰韦生镇及附近乡野的属于不同社会阶层的若干个家族的几代人的故事,时间上从19世纪初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据统计,“世系”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有600个。其中一半是镇上与附近种植园里的白人,大约100个是黑人,其他是乡野的白人

农民,另外还有少数印第安人。这些人物在各个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中交替出现。每一部书既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又是整个“世系”的一个组成部分。福克纳说过:“我发现,不仅是每一本书必须有构思,一个作家的总的产品或作品也必须有一个总的规划。”这个“世系”以美国南方几个庄园主世家的荣辱兴衰为主线,表现了一个世纪以来美国南方社会的历史命运、社会变迁以及各阶层人物的起伏沉浮,写出了美国南方地区的典型特征,具有浓厚的乡土气息,令人想起《人间喜剧》的构想。

除了《喧哗与骚动》之外,福克纳还创作了许多重要作品。《我弥留之际》是“关于人类忍受能力的一个原始的寓言”。

《押沙龙,押沙龙!》是具有史诗结构和悲剧气氛的一部作品。小说通过几个人的叙述与分析来表现庄园主托马斯·萨德本的盛衰史。他本是弗吉尼亚乡野贫穷家庭的一个农家子,因受人歧视感叹命运的不公,立志奋斗。他意志坚强,精力过人,可惜生不逢时,旺盛的生命力汇入了一个注定要走向灭亡的事业——蓄奴制、种植园经济与南方邦联。在白手起家的过程中,他摈弃了一切道德法规,变成一个毫无人性的“妖魔”,一切悲剧由此产生,萨德本不但自己死于非命,而且也残害了自己的后裔。小说跌宕多姿,有声有色,悲壮激越,从中可以听到古典悲剧的回响。其中亲子之间的爱恨,兄妹之间的暧昧感情,也使人想起《圣经·旧约》中那些带原始色彩的令人惊心动魄的故事。小说的书名与情节框架均借自《旧约·撒母耳记·下》中大卫王与逆子押沙龙的故事。但是,托马斯·萨德本不仅像历史上的野心家,他身上也有“现代人”的影子。美国批评家约翰·皮尔金顿曾指出他与美国现代白手起家的产业、金融界“巨子”有许多共同之处。在文体上,《押沙龙,押沙龙!》可以说达到了福克纳笔下那种纠结、绵连、深邃风格的顶端。

同样的手法在福克纳的《去吧,摩西》里也经常被运用。这是一部“系列小说”。它们是美国文学史上写打猎、写大森林的最优美的作品,充满神秘色彩,饶有象征意味。从《去吧,摩西》中可以明显看到大森林与种植园这两个“边界”的强烈对照。在写种植园的故事里,到处可以看到人性的沦丧。而在以大森林为背景的篇章里,虽然也有格斗、残杀与死亡,但是所遵循的行为准则却是高贵正直的,输也输得高贵,而且输者似乎比赢者更能得到人们的尊敬。

批评家布鲁克斯对福克纳的文学成就作了一个总的评价。他说:“虽然福克纳的世界观从本质上说是传统保守的,虽然他往往只把自己看成一个讲故事的人,他在形式与技巧上的创新都是令人兴奋的。他大胆和不倦地探索,而且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取得了成功。多样性与丰富性是他的特点。例如,他是美国最伟大的幽默作家之一,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获得了悲剧的尊严和强度。他提供给我们许多细腻而深刻的心理分析,但是他笔底下也涌现出一整批各式各样的人物,作者往往寥寥数笔,只用上二三百个字,就把他们刻画得活龙活现。他充分吸收了从打猎篝火前、乡村小店前听来的龙门阵里的口头文学传统。不过他也敢大胆采用华丽的辞藻、矫饰的语言、强烈的抑扬顿挫以及精巧的想象。他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在美国文学中能和他比肩的还没有第二个人。他在‘圣徒行列’中的地位是稳固的。”的确,由于作品内容丰富复杂,形式多样与有独创性,福克纳日益成为被研究、评论得较多的西方现代作家之一。他的影响至今不衰。

二、 《喧哗与骚动》

《喧哗与骚动》是福克纳最知名的一部作品。书名的典故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5幕第5场麦克白的有名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杰弗生镇上的康普生家。这是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望族,祖上出过一位州长、一位将军。家中原来广有田地,黑奴成群。如今只剩下一幢破败的宅子,黑佣也只剩下老婆婆迪尔西和她的小外孙勒斯特了。一家之主康普生算是个律师,但从不见他接洽业务,却整天醉醺醺地发些愤世嫉俗的空论,把悲观失望的情绪传染给大儿子昆丁。康普生太太无病呻吟,总感到自己在受气吃亏,实际上是她在拖累、折磨全家人。她时时不忘自封的南方大家闺秀的身份,家中没有一个人能从她那里得到爱的温暖。女儿凯蒂便是在这样的社会和家庭环境里产生出来的精神畸形儿。福克纳说过:这本小说是“两个堕落的女人,凯蒂和她的女儿的一出悲剧。”又说:“这是一个美丽而悲惨的姑娘的故事。”福克纳是把凯蒂视为不可挽回地失去了的美好事物,对之倾注了全部感情。凯蒂无疑是全书的中心,虽然全书4章并没有以她的观点为中心的单独的一章,但书中一切人物的所作所为都与她息息相关。福克纳说过:“间接的叙述往往更加饱含激情,最高明的办法莫若表现‘树枝的阴影’,而让心灵去创造那棵树。”

《喧哗与骚动》的第一章是《1928年4月7日》,一般称为“班吉的部分”,这是通过白痴小弟弟班吉的原始意识流动,来写凯蒂的童年以及1928年康普生家的颓败。班吉当时33岁,但是智力只及一个三岁儿童的水平。接下去是《1910年6月2日》,人称“昆丁的部分”,通过当时是哈佛大学学生的大哥昆丁的所见所闻所忆与所思,写凯蒂的轻佻与匆匆出嫁。凯蒂的堕落完全可以远溯到几代前种植园主祖先的罪恶那里。享受过荣华富贵的蓄奴者离开了人世,他们种下的恶果却得由后裔们来吞咽。凯蒂所在的家庭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缺乏爱,使她不得不冲出家门,把爱的赝品当作爱加以接受。家庭的没落本来就在昆丁的观念上投下一层阴影;妹妹的堕落更使他无意留恋人间。他的叙述是没有结尾的,因为就在这一天他投河自尽了。第三章是《1928年4月6日》,亦即“杰生的部分”。杰生是凯蒂的大弟弟,他顺应潮流,变成了一个市侩。他认为姐姐的遭遇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因此,和昆丁相反,他是从“恨”的角度来讲述凯蒂以及她的私生子小昆丁的。可是他对她们的诋毁恰恰是自己丑恶灵魂的暴露。自我辩解成了自我嘲弄和自我剖析,福克纳笔底的“6大恶棍”之一杰生的形象,也就活灵活现地站立在读者面前了。最后一章是《1928年4月8日》,这是从“全知全能”的作者角度观察与叙述出来的唯一的一章,但因该章主要人物是黑女佣迪尔西,所以被称为“迪尔西的部分”。故事发生的这一天是复活节,福克纳单单选择这一天显然是有象征意义的。迪尔西从小生活在康普生家,目睹了这个世家由盛而衰的全过程。她虽然没有文化,但是深明事理,知道建筑在罪恶之上的富贵荣华必定如过眼烟云。她像一位睿智的历史老人那样引用《圣经》里的话说:“我看见了始,我看见了终。”顽强地生存在美国土地上的终究是普通的劳动者。这个思想在福克纳1945年为该书加写的《附录》里也表现得很清楚。

《喧哗与骚动》的结构与表现手法颇为精巧。福克纳运用了多种现代派的手法来表现他的故事。首先,他采用了多角度的叙述方法,让三兄弟即班吉、昆丁与杰生各自讲一遍自己的故事,随后又自己用“全能角度”,以迪尔西为主线讲剩下的故事。小说出版15年后,福克纳在《附录》里又把康普生家的故事作了补充。福克纳多次对人说,他把这个故事写了5篇。但是,这5个部分并不是重复、雷同的,即使有相重叠之处,也是有意这样做的,因为这样才足以充分显示

世界的复杂多样性。故事表面上很乱,实际上却有内在的秩序。4个部分的叙述者出现的时序固然是错乱的,如若按故事的时序应是昆丁先出场,福克纳却采用了“CABD”这样的方式。不过,从他们所讲的事来看倒是合乎正常的时序,而且是衔接得颇为紧密的。班吉“讲”的是康普生家孩子童年时的事。昆丁“讲”的是1910年6月2日的事与不久前的事。杰生“讲”的是他当家后康普生家的情况。而迪尔西所“讲”的纯粹是“当前”的事。4个叙述者各自描绘了他(她)们印象中各个人物的形象,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刻画了自己的形象。读者在读作品时再把这众多的图景“组装”起来,形成一个全景图,这幅图画不是作者强加给读者,而是读者自己经过一定的艺术再创造后获得的,已掺进读者自己的成分,自然也更为读者本人所珍惜。

“意识流”是福克纳采用的另一种手法。在《喧哗与骚动》中,前三章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的意识的呈现来叙述故事与刻画人物的。在叙述者的头脑里,一个思绪跳到另一个思绪,有时作者变换字体以提醒读者,有时连字体也不变,但是如果细心阅读,读者还是能辨别出来的,因为每一段里都隐含着某种线索。另外,思绪的变换,也总是有一些根据,如看到一样东西,听到一句话,闻到一种香味,等等。据统计,在“昆丁的部分”里,这样的“场景转移”超过200次;“班吉的部分”里也有100多次。传统的现实主义艺术一般是通过外表(时代、地域、社会、环境、家庭、居室、家具、衣饰??)的描写,逐渐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福克纳却采取与之颠倒的方式。他首先提供给读者的是混沌迷乱的内心世界,然后逐步带引读者穿过层层迷雾,最终走到明朗、清晰的客观世界里来。这样的印象自有其新鲜、独特之处。

福克纳之所以大量采用意识流表现手法,除受乔伊斯等现代作家的影响外,主要还因为这样做能够更好地表达他所写的社会生活,能够更好地刻画他笔下的特殊人物。他所写的是南方一个世家的没落,这里充斥着一种颓败的气氛,理性的思维与清醒的行为反倒是罕见的例外。小说前三章的叙述者都是心智不健全的人。班吉是个白痴,他的思想如果有逻辑、有理性反倒是不真实的。昆丁决心自杀,他的精神状态此时已接近崩溃。杰生是个偏执狂,又具有虐待狂与躁狂症的病象,何况还患有头痛病。读者通过接触他们不正常的思想活动,自能看清一系列相当鲜明、饱满的人物形象。他们的外貌作者没有着重摹写,但他们的精神状态读者是能准确把握住的。书中的主要人物形象鲜明,一些次要人物的形象也相当清晰,如康普生夫人、毛莱舅舅、赫伯特·海德、杰拉德太太。

“神话模式”,是福克纳创作这部小说时所用的另一种手法。所谓“神话模式”,就是在创作一部文学作品时,有意识地使其故事、人物、结构,大致与人们熟知的一个神话故事平行发展。在《喧哗与骚动》中,三、一、四章的标题分别为1928年4月6日至8日,这三天恰好是基督受难日到复活节,而第二章的1910年6月2日在那一年又正好是基督圣体节的第8天。因此,康普生家历史中的这4天都与基督受难的4个主要日子有关联。不仅如此,从第一章的内容里,也都隐约可以找到与《圣经·新约》中所记基督的遭遇大致平行之处。在这里,福克纳似乎有意以基督的庄严、神圣使康普生家的子孙显得更加委琐,而他们的自私、得不到爱、受挫、失败、互相仇视,也说明了“现代人”违反了基督死前对门徒所作的“要你们彼此相爱”的教导。福克纳运用这样的神话模式手法,除了给他的作品增添一层反讽色彩外,也有使他的故事从日常琐事中突破出来,成为一个探讨人类命运问题的寓言的意思。

在《喧哗与骚动》里,我们不但看到美国南方一个世家的颓败,也可以见到整个西方世界走向没落的荒原景色。凯蒂和小昆丁的堕落,意味着道德法规的破产。班吉四肢发达,却没有思想的能力。昆丁思想复杂,偏偏丧失了行动的能力。杰生眼睛里只看到钱,他干脆抛弃了传统的价值标准。他们的父亲在醉乡中沉沦,留给儿女的“名言”是:“人者,无非是其不幸之总和而已。”康普生太太则怨天尤人,缠绵病榻。对比起来,在复活节带着班吉上教堂的迪尔西倒像是走在荆棘丛里的基督。在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只有她最像是稳固的柱石。

从表现整个时代的大氛围看,福克纳无疑是一个现代主义作家。从如实地反映了美国南方的历史,从现实与风土人情看,福克纳又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从福克纳爱以传统的价值标准来对待周围陌生、时髦的环境看,人们又把他称为一个浪漫主义者。其实,这三方面的因素在福克纳创作中都存在。一个复杂的作家本来是难以用某个固定的观念去人为地加以畛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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