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朝廷做事情嘛,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这么一个好官,这么一个好苗子,怎么能因为经济问题就把他的仕途挡住呢?给他钱,给他个肥缺。肥缺在哪里?肥缺当然有啊,叫“群牧司判官”,是个什么官啊?“群牧司”是管什么的?全国各地的养马场,马匹在古代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汽车、摩托车,养的马匹,公用的马匹,就好比奥迪、好比奔驰、好比红旗车。在军队里边使用马匹,那就是摩托化的部队,那就是坦克呀。所以我们打个很不恰当的比方,“群牧司判官”相当于国家工业部装备司汽车处的处长,很肥的肥缺啊,掌管全国养马、管理马匹的指导工作,给这么一肥缺,这样行了吧?又是在京城做官又是俸禄很高,王安石本来还要辞来的,欧阳修出面了,行了,别辞了,来劲了,你再辞皇上都没面子了,是不是?差不多就行了,没完没了了你。先应下来,慢慢再说。王安石这才算“从了”。 王安石是“从了”,不吭气了,有个人吭气,这个人叫什么?叫沈康。这沈康也是在馆阁里待了很长时间,就相当于我刚才说的,那一堆什么档案馆、图书馆的高级研究员。沈康等了很久,他为什么到馆阁里来,他等着来升官的,王安石给官不要,他不想升官,我想升,我还是自己争取一下吧,腆着脸去找这个宰相了,说你看,论年龄论资历,我都比王安石的要资深,他既然不想要,你们不是有这缺吗,给我,我要,我不嫌弃。宰相看他一眼,老沈,你也是个读书人,朝廷为什么对王安石这么好啊?那是人家这人道德品质高尚啊,人家给官都不要,朝廷才追着给他,根本就没想他的资历问题,是不是?朝廷让你们这些读书人,让你们这些学富五车的学者,到这馆阁里边来做高级研究员,那是重视你们,没让你们到这儿来升官发财的,我瞅着您那,比起王安石,脸上的皮肤厚一点。沈康臊得一句话没说,走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人跟人的境界差别就这么大。但是也说明一个问题,这是不是肥缺?当然是肥缺,多少双眼睛跟灯泡似的就盯着呢。 【画外音】:北宋朝廷不愿意落下个不重视人才的“罪名”,对王安石这个颇有政绩的地方官投桃报李,给予王安石“群牧司判官”这样的肥缺。然而,在两年的任期中,王安石却接连上了十几道辞呈,坚决要求到地方工作。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辞去京官,这在当时的官场上实在是十分罕见。那么,王安石到底想去哪里做官?他如此倔强而执着的做法究竟是为什么呢? 【康震】:这个汽车处的处长,就这群牧司判官做了两年,将将两年,就在这两年当中,他提出了十几次的辞呈,死活不再做了,坚决要求到地方去、到基层去,理由是什么呢?主要就是两条,第一条还是老理由,家里人口多。我觉得这条理由我再说连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是不是?那你还要怎么着?直接让朝廷白给你每个月发钱,把你问题解决了。他不是那么回事,是第一,我们家老人比较多,现在小的也长起来了,这都需要人照顾,我要到地方上去做官,比较方便照顾他们。再一个,我家里边刚才说老父亲、我的哥哥嫂嫂,他们埋葬的地点,都是客居他乡的时候去世的,没有归葬到老家去,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我老在京城里边待着的话,那我处理这些事就比较麻烦、比较棘手,这是第一条,记住了,就是经济困难已经不再说了,但是家庭还有一些具体的困难。第二条,脑子不行了,我原来读书太刻苦,读到最后读得头晕目眩,太用功了,落下个头疼的毛病,只要处理的事一复杂,我的脑子就受不了。京城里边不比地方,杂七杂八的事太多,所以我这个脑子不胜脑力,我要到地方去做官。
你到底要干什么?王安石在给朝廷这一次的上表里边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要求,你们且听来,我要在“东南宽闲之区,幽僻之滨,与之一官,使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以庚禄赐之入,则进无所逃其罪,退无所托其身,不惟亲之欲有之而已。”
——王安石【上执政书】
什么意思啊?你就在那个东南方向,选一个僻静的地方,选一个比较偏僻的州县,让我到那踏踏实实地做个县官,或者做个州长,把我平生所学的知识,把我想要做实事的这些政治的能力发挥出来,我要在那个最具体的基层的单位把我身体里边所蕴藏的政治的热情、政治的理想,以及我想要实践的政治的目标在那儿得以完成。记住啊,有两句话“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我要把我全身的能量,政治的热情都在那个具体的基层的单位里边释放出来,这样我对得起我的家人,我也对得起皇上给我的这份俸禄,我的心就安了。他接着说,我要去地方做官,主要是考虑到我能发挥我的才能。
他讲的理论听起来都挺奇怪的,他说有的人在京城做官,他就想要到地方去做官,朝廷应该给他机会。有的人在地方做官,他老想到京城来做官,朝廷也应该给他这机会。朝廷应该广开门路,让各种各样的人,人尽其才、各得其所,这样的朝廷就是好朝廷。说白了,我真的不想在京城里边的机关里头再混吃混喝过日子,我想要做点具体的事情。
大家想了想说,那在朝廷在京城里做官也可以做具体的事情啊,你到底是到地方要做成什么样的事?能不能说来让我们听听,有没有个说法啊?有,这一年王安石写了一篇文章,文章的名字叫做《通州海门行利记》,这什么意思啊?就是江苏海门县有一个县令叫沈起,小县官,王安石写这篇文章称赞他的为政之道,他说什么,他说这沈起的官是很小的,但他做的事情很多,他都干什么了?说沈起修了防潮的大堤,疏通了河道,灌溉了农田,减少了赋税,收罗流亡的人口,做得好,每样事情都是踏踏实实地,都是让老百姓得着了实惠。我们现在不是也提倡吗?要让老百姓得到改革开放以来的实惠,要让我们老百姓的生活有了实际的提升。王安石注重民生,不是说在京城里做官就怎么着,而是他认为一个年轻的官员应该在年轻的时候,在他精力旺盛的时候,把他的政治热情和政治实践的能力放在切切实实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上。沈起是个极小的芝麻官,有的人就跟王安石说,说你也是,沈起这芝麻官你犯得着给他写着文章吗?王安石说沈起的官虽然小,但他的事情非常重大,我们全国我们整个这个宋王朝就是由这样一个一个很小的县,一个一个很小的县官组织起来的,如果每一个年轻人都能到最基层的地方上去做官,去为民生谋利益,那我们整个这个国家老百姓的生活就会变得好。他痛恨那种只讲排场只讲脸面,不干事的人。
还可以举个例子,跟刚才给这沈起写的这篇文章形成鲜明的对照,当时有个官员叫钱公辅,钱公辅知道王安石的文章写得好,(钱公辅)他妈妈去世了,他就找王安石说你给我妈妈写个墓志铭呗,王安石说行啊,没问题,王安石写了交给钱公
辅,老钱看了很不满意,你把我妈妈写得一点都不伟大,我的妈妈是伟大的妈妈,为什么我的妈妈是伟大的妈妈呢?因为他有一个伟大的儿子,你应该把我的这些光辉的事迹写上去,这样就知道一个如此平凡的妈妈培养了这么个伟大的儿子,所以我妈妈是平凡中见其伟大。为什么这么说啊,钱公辅那比王安石牛,人家科举是第二名。王安石是被第四名了,本来咱也是第一名。他不但是第二名,他还做过什么呢?还做过通判,副市长。既是高考的二等状元又做了副市长,你把这个写上去,我妈妈就变得伟大了。王安石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他在给钱公辅的回信里边是怎么说的?他说高考拿了个第二名,又做了副市长,自己的办公室周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这就是你们家老太太的光荣啊?你就值得在墓志铭里边大书特书啊?我告诉你,王安石在信里边原话这么说的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苟不能行道,适足以为父母之羞,况一甲科通判。”——王安石【答钱公辅学士书】我告诉你,皇上做得不地道,做那事不像皇上,他爹娘老子脸上也没光彩,更别说你这第二名了,还通判。
我告诉你这通判怎么当吧,就是那市井小人,就是那摆摊的、卖菜的,只要粗通文墨,都当得了你这官,不要再神化你那个通判了,是不是?在信里边他说,你这个通判,何足道哉?何足道哉!有什么好说的,还往上写呢,你以为贴金呢?我看贴的不是金,贴的是什么?贴的是砂纸,人摸上去比较粗糙,感觉你这人不怎么地。钱公辅说你改改、改改,把我这东西写上去,再写一篇。王安石说你老妈的这篇墓志铭我不改,你爱找谁写谁写去,你要找我就这一篇,其他的事我管不了。 给沈起这么个芝麻官,办了点实事,他就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称赞他。钱公辅,人是高考的榜眼,又做了通判,在朝廷里边也是有脸有面的人,他这么跟人家说。这两条材料都能看出来王安石对为官之道的一个基本的态度,就是什么呢?只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不要老想着做京官,而应该想到到地方上去给老百姓办实事。
所以我们说,前面我们讲过王安石这个人不寻常,讲了好几个方面的不寻常,听这人各色得很,好像就要跟人不一样,什么事都跟人反着来,非也,他为什么会这么各色?因为他思考问题,他想问题的基本的立足点跟一般人是不一样的,大部分的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就是为了升官,升官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发财,升官发财又能怎么样呢?能光宗耀祖。所以只要做官就是节节往上爬,只要发财就是捞得越多越好,只要是光宗耀祖的事,他们都去干。可是我们前面已经说了,王安石参加科举考试他的目的是不是光宗耀祖呢,不是,他参加科举考试,是因为制度使然,没办法,他要想给老百姓做事,他就必须先做官,你要先做官,就得参加科举考试,所以王安石做官的基本点第一不是为了升官,第二不是为了发财,第三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就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就这么简单,所以王安石横空出世,他的基本的立足点,他做事情的出发点,他为官的基本的原则,跟当时大部分的读书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要是不从这个方面来认识王安石,王安石的很多行为你都理解不了,会认为他是个伪君子,一个真正的君子在伪君子的世界里边就会被人家认为是个伪君子,这可能是王安石的悲剧,但也是王安石的光荣。
当然讲到这我们还是要问一句,就是刚才那个老问题,何以见得,在京城做官就不能做实事呢?为什么非得把这京城做官和在地方做官这个事情对立起来?我们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就一根筋地非得到地方上去吗?所以我们需要迫切地了解王安石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他是什么表现,他在地方做官的时候又是什么表现?你不了解他的表现,你就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坚持要到地方去做官、并认为那个地方才是广阔天地,才能施展他的抱负和作为,所以在下一节里我们就要重点给大家介绍王安石在地方做官的种种的表现。谢谢大家。
(三)给力的基层一把手 【画外音】:年轻的王安石刚刚步入仕途,就以出众的学问和人品得到了朝廷的赏识,宋仁宗多次下诏提拔他进京做官,但王安石都以种种理由婉言谢绝。他不仅坚持在地方做官,甚至还主动提出到偏远的州县任职,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那么,在基层做官的王安石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他能否成为合格的地方父母官呢? 【康震】:开讲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2010年最火爆最流行的一个词是什么?...回答得非常正确,卧虎藏龙啊。给力,这是2010年最流行、最给力的一个词。给力什么意思?我觉得有好多的意思,比方说加油、带劲、提气、特别给劲、够酷、争取、非常精彩、特别地棒,我们这一集的题目就叫《给力的基层一把手》。什么叫“给力的基层一把手”?我们就是要来看一看王安石是这个基层一把手,他做工作是怎么给力的,在哪些方面表现得很给力,所以我们这一集的主题词就俩字,给力。
大家说您这话从何说起,王安石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基层的一把手了?这话还得从头说起,上一次我们说王安石不愿意在京城做官,那朝廷是死乞白赖硬给拉着让他必须得到京城里头来做这个京官,怎么都不愿意。我们开始不了解,说为什么啊?通过研究我们发现,王安石之所以不愿意做京官,他就是想在地方上能够做点踏踏实实的事,换句话说,他认为在地方上做官能做更多的实事,那么在这京城里头做这京官,这实事就做不成了。
我们就得来捋一下王安石在地方上都做过什么样的官,我们给他找规律。王安石这辈子做的第一个地方官是从二十一岁开始的,他这个官的名字叫签署淮南东路节度判官公事,用现在的话说其实就是扬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的秘书,二十一岁。到了二十六岁的时候他又做过一个官,就是鄞县县令,鄞县就是现在宁波市的鄞州区。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他担任了舒州通判,舒州就是现在安徽的潜山,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他开始担任提点江南东路刑狱。这个江南东路,我们知道,在北宋的时候“路”这个单位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省,这个江南东路的省,它的管辖范围就相当于现在的江西的东北部和安徽的东南部地区,就这么个管辖范围。那他这个官是个什么官呢?相当于江南东路这个省最高人民法院的院长兼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还兼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书记。也就是说既主管这个省的政法工作,又主管这个省的干部的考
核和考察工作,这官很大。到了四十七岁的时候他做了江宁知府,就是现在南京市的市长,但是江宁知府在当时就特别相当于一个直辖市的市长。就是说从二十一岁到四十七岁这二十六年的时间里边,他只有两个官是做的二把手或者是下级,其他的官,要么是所在的政府的第一把手,要么是所在的政府的某一个领域的主管领导,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提点刑狱。这是王安石担任地方官的第一个特点,一把手居多。
他做地方官还有第二个特点,就是他做地方官的时候做得特别给力,特别是当一把手的时候尤其给力,反之如果不做一把手很不给力。我们先来看,当他不做一把手的时候是如何地不给力的,这里边有两个例子可以说明,王安石开始在这扬州市做政府办公厅的秘书,王安石有个“毛病”,特别爱学习,尤其是到了工作以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像当时做学生的时候那样,非常认真地、刻苦地学习,这是个勤奋的人儿啊。我们很多人工作了以后没时间学习,王安石不是,时刻不放松学习,在家里边是废寝忘食、秉烛夜读、通宵达旦,不带歇口气儿的。可是我们知道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这个王安石改不了,这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要是一旦通宵达旦地读书,时间不等你,你得第二天上班啊,譬如说,他晚上看书看得特别晚,看到凌晨四点钟,这时候总得眯一觉,一眯,比方说眯到七点了,这下完了,要上班了,赶紧起来,不刷牙、不洗脸、不吃早餐、不梳头发,衣冠不整,趿拉个鞋,脸肿着,发白,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头发都是蓬乱的,就骑上“自行车”到了办公厅去上班了。当时他的上司,就是扬州市的市长是谁呢?是韩琦,韩琦这个人特别地注重仪表,见不得这邋里邋遢的人。我说的不是某一个早上偶然这样,王安石刻苦学习的精神是一以贯之的,他老这样,早上一起来就这样,早上一起来就这样,那这个韩琦一次两次可以原谅,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他看得多了,他就形成了成见,心里想,这小子,昨晚不定到什么KTV包厢去混去了,早晨就成这样了。他才不会想到说你去学习了,二十刚出的年轻人,参加工作以后还有这么旺盛的学习热情,这是不可思议的。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把小王叫到办公室来跟他谈,你怎么搞的?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你们年轻人现在应该利用你们年轻的优势,抓紧时间刻苦地学习,努力地工作,别一天到晚的老在那娱乐场所溜达溜达的,早上起来不上班。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
那要搁一般的年轻人啊,赶紧得解释,领导,我昨晚上背英语单词来着。领导,昨天晚上我写文件来着。肯定得跟领导详细地汇报,说不定领导转而转怒为喜还表扬你。王安石的个性不是这样的,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我干嘛解释啊?王安石的个性是很倔强,而且他内心里边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不能动摇的。他下班跟同事说,老韩,这韩领导他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对不了解我不理解我的人,我懒得跟他解释,我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是你得知道现在你不是领导,你是下级啊,你不给领导解释清楚,领导老是这么误会你,老是这么误解你,你还怎么进步啊?他不管这个,我的人生我做主,我不需要给你解释。所以你就说,像王安石这种个性、性格,他就只能当一把手,他不能当二把手,他要当了二把手和下级之后,他一辈子都永远被人误解,永远被人不理解和不了解。个性使然,非常倔强也非常执着,照样早晨起来不洗脸、不刷牙、不吃早饭,蓬头垢面地去上班,爱说什么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了,这是一则不给力。 【画外音】:王安石年仅21岁就踏上了仕途,作为志存高远的热血青年,他一心想要发挥自己的才学,做一番兴利除弊,造福百姓的事业,然而,现实却并非想象的如意,那么,刚刚走入官场的王安石还会遭遇怎样的尴尬呢? 【康震】:第二个是什么呢?他刚刚参加工作,又在政府的办公厅里边做秘书,充满了工作的热情,对工作当中出现的问题,对下一步要开展的工作,王安石总是积极地建言献策,他的知识又很渊博。你想这么刻苦的人能不渊博吗?又知识特别丰富,谈论一个事的时候不但要谈论现实,还要引经据典、以古喻今。可是韩琦就特讨厌他这一点,韩琦对他有个成见,他知道王安石有学问,知识量大,词汇量也很大,可是他就认为你就是词汇量大,你懂的古文多,但是你这个人做不了官的。所以王安石多次请求,多次申请,给我个具体的工作,哪怕给我个项目让我做一做,不给。就这么闲置着。
后来王安石工作满了以后,从这个岗位上调走之后,有一次,有一个人给韩琦写了一封公函,这公函里头也是引经据典,用了很多的典故,用了很多的古文,韩琦一边看这个,就跟他身边的同事说,哎呀,可惜这王安石不在,王安石要是在的话,这里边的古字他全认识,这是他的强项啊。这种说法本身一听就是对王安石的一种误解,王安石怎么可能只是认几个字,词汇量大的问题呢,是不是?但是你碰上这么个领导,那谁是一把手?韩琦是一把手,你是他的下级,他要是不理解你,不跟你沟通,你也不跟他解释,你在这工作岗位上能不能做出成绩来?做不出来,你有再大的才华,施展不出来,所以王安石在这个岗位上感觉深度地不给力,这是第一条。
他这不给力还体现为第二点是什么呢?就是他做不了一把手之后,他很多重大的工作他无法拍板决定。王安石这个人是个杀伐决断的人,他要决定的事情马上就能拍案决定。可你要不是一把手,你是二把手,坐在一把手旁边,一把手刚说我准备,你“啪”一拍桌子说我给你决定了,那不可能啊,他没这机会。这个例子最鲜明的就是他到了舒州做通判,我们知道他等于是到舒州市做副市长,他一去之后这个舒州正好赶上连年的旱灾,民不聊生,死了很多的人。在舒州期间我们看到了他的一则材料,他跟舒州下属的一个县姓孟的一位县令是个朋友,他跟这个孟县令之间通了大概有十封信,在这十封信当中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什么信息啊,就是说,他跟这孟县令就说,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赶紧采取什么措施呢?就是把家里头囤积居奇的富人的粮食用政府的钱把它买了来,然后用低价卖给没有饭吃的老百姓。
可是你知道这个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一,富人他怎么肯把粮食给你?他要把粮食囤得满满的,然后卖个高价钱,他才能够捞一把,对不对?你没来由地让他把粮食挖出来拿出去低价卖了,他愿意吗?肯定不愿意啊。他就跟这个孟县令在信上探讨这问题说,如果有不从的,你就跑他们家里头去,哪怕让他地挖三尺,你把他的粮食找出来,然后不配合政府的,杀一儆百,给他抓起来,用强力的手段。可是这是你作为二把手的想法。那么当时他所在的舒州市上级领导、省级领导,也
对王安石这些做法不是特别感冒,说句话就是我反正只要不支持你,实际上就是不赞同,所以他在给这孟县令写的信里边也是采取一种商量的口气,他给孟县令的信里边完全没有命令的口气,说我命令你怎么怎么做,没有。他在信里边是采取商榷的口吻,给他建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说不起话,他是个二把手。 【画外音】:王安石在地方任职期间,深刻认识到了民间的困顿和疾苦,虽然他曾经因为自己官卑人微,无法为百姓办更多、更大的事而苦恼,但他还是多次放弃了去京城做官的机会,始终坚持在地方为官。那么,当王安石独掌一方政务时,他又会有怎样给力的表现呢? 【康震】:他做了一把手之后情况如何呢?那就不一样,有四个给力。第一个给力,就是他调查研究,不怕吃苦,千方百计为百姓谋福利,这个是王安石一个最主要的特点。他做一把手是到鄞县做县令,鄞县这个地方我刚才说了,宁波市的鄞州区,临海,是一个江河湖海的交汇地带,本来水资源是很丰富的,可是当地政府和老百姓没有进行有效的农田水利建设,所以反而使这个地区的水力资源没有有效利用起来,老还挨着旱灾,你说怪不怪?所以王安石一去,第一条就是动员全县的老百姓、人民群众挖水渠,把有效的水力资源能给它利用起来,这是下了大工夫的,那是在中国古代社会,要办成一件事,特别是纠集成千上万的人来修农田水利,不像我们现在有很多工业的机械,那是很困难的。王安石怎么办呢?他就一个乡一个乡地去动员、去监督、去督察,你务必要给我开工。我在这儿可以给大家念一个时间表,看看我们的王县长是怎么样深入基层,是怎么样挨家挨户地去动员的,宋仁宗庆历七年,即公元1047年十一月七日,从县城出发,第一步先到了县城以东的万灵乡,督察百姓开掘水库的工作,晚上住在寺院里。第二天八号一大早登上金鸡山看望在那里修建水闸的工人,晚上住进了阿育王山的广利寺。这时候下起了大雨,没法再往东边走了。过了两天雨停之后,十一日继续出发,这一天到达了灵岩山,并且登上高处眺望大海,为的是什么呢,不是看海景,而是督察和视察在这江海的交汇之地能不能修水闸,以便进行蓄洪灌溉。十三号,这一天到达芦江村,视察了水渠的开渠之处,晚上又住在寺院里。十四号登上了天同山,晚上住在景德寺。十五号一大早就和景德寺的长老们一起去视察当地的地形。十六号的一大早,在寺院里吃完饭经过五峰山,行走了十多里的路,乘船继续向西走,到了半夜到达了一个小村子叫小溪村。十七号一大早就又视察新修的水渠,然后到当地的寺院吃饭,晚上又到达当地的林村视察,半夜的时候住进了另外一间寺院。到了十八号的上午,又到县城以西的两个乡再次视察,动员乡民,兴修水利。注意啊,我为什么不厌其烦地念这玩意儿?这两周的时间里头他走了十四个乡,基本上中间没有停顿,所以我说他第一个给力,我们讲那些空的、虚的没用,他的给力首先表现在他的工作的态度,他的工作的态度又是基于对于民众的这样一个服务的根本目的,这就是王安石作为地方一把手,他最给力的首要的一个(特点)。
王安石的第二个给力之处就是他工作起来实事求是,敢于打破陈规,大胆改革,他胆子特王安石的第二个给力之处就是他工作起来实事求是,敢于打破陈规,大胆改革,他胆子特别大,敢做。他胆子大在什么地方?表现在两个问题上。他一到鄞县,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农民兄弟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饭吃不上,连第二年要种庄稼的种子可能都没有。一般情况下什么样呢?穷人家里如果没有隔夜粮,没有种子粮了,怎么办呢?就跟当地的富户、地主用高利贷来贷了来,然后第二年翻倍的、驴打滚的利再还给他,但这样一来,往往使得这些穷苦的农民怎么样呢?是还不上这个账的。那利滚利,最后利就变得很大了,别说本金了,连利都还不清。怎么来解决这样一个恶性的循环呢?王安石大胆地想了一个方法,当时在北宋时期各个县都有所谓的平常仓,什么叫平常仓啊?其实就是在灾荒年间政府在粮仓里头储存一部分粮食,用来赈灾的,可这个数量很少,不可能把这粮食拿出来让全县的老百姓都能得到实惠,那不可能,怎么办呢?把这部分粮食拿出来以官府的名义贷给农民,让农民向官府来贷,那么第二年等你有了收成的时候,以低于高利贷的那个利息还给政府,说白了就是政府用自己已有的这样的一种资源,来帮助农民度过青黄不接的这个难关,这实际上到了后来,就成为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一个雏形,但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做法,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这是在经济领域里边,他敢于打破陈规、大胆改革,可是大家要知道能这么做的可不是二把手,只有一把手才能拍这个案,可是一把手拍案是很痛快,你要承担后果的,王安石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眼光,这是第一。
第二呢,他这个人不光在经济领域里边敢于突破陈规,而且在人事任免方面,胆子也很大。我刚才说了,他曾经做过一个官,叫提点江南东路刑狱,他不是负责他们整个省的干部考核问题吗?他在考核的过程当中,到了一个地方叫饶州,就是现在的鄱阳县,他到了这个鄱阳县以后就视察,走到一个什么地方呢?走到一个办公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个什么办公地点啊?就是当地的一个监酒的官员的办公室。什么叫监酒呢,监酒就是第一,监督和督造当地酿酒,因为在古代社会酿酒业这是属于专营专卖的,国家专卖的,私人是不可以乱酿酒的,所以这个酿酒也要设一个官,不但督造你酿酒,而且监督你交酒税。我跟大家说这官特低,宋代的时候这样的官职都是非常低的官。王安石走到这个办公室里视察,一看,墙上居然有诗,徐徐念来,诗曰:
呢喃燕子来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
房梁上的燕子唧唧喳喳地说着悄悄话,它们说什么呢?把我这个梦中人给惊醒了。哎呀,它们说的话,你们哪儿能听得懂,我心里明白,不给你们说,我拄着手杖,拿着小酒壶带着酒,一边喝着酒一边去看当地芝山的风景。
诗写得不是特优秀,但还蛮有情调的,有点小资情调。王安石一看,嗯?写得还不错嘛,这谁写的?说就是我们当地的祭酒刘季孙先生写的。哦,你把这老刘叫来。把这祭酒刘季孙叫来之后问了他几句话,跟他攀谈攀谈。过了一会儿,王安石说那我就不用视察了,哪儿也不看了,你们就好好工作吧,我就先回去了。王安石就回到了官府,回到了他自己办公室,他刚一回去,正好碰上饶州当地的一帮学生,我们知道在县乡州都设有乡学或者州学,这些学生就跟他提了个申请说,我们当地这个学校比较破败,我们迫切地请求您给我们派一个能够统管我们饶州市教育管理工作的一教育局局长,你给我们派一个。
王安石一听,脱口而出,没问题啊,就是刘季孙,他就是教育局局长了。满座哗然,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这个监酒的工作,在北宋的时候像刘季孙这个职务是武官系统,武官在北宋本来就比文官的等级要低,而且还是个监酒的工作,这就好比说让当地酿酒厂的副厂长做了当地教育局的局长了。王安石认为,老刘的水平够,当机立断,我就能定下来。你们别瞎找了,他能写出这个诗来,说明这个人是个文人,肚子里边有东西,有锦绣文章。这些事情对于北宋的知识分子的个性来讲,都是很难做到的,那且得商量呢,不开上几个会,发上几个文,这事定不下来。王安石去了之后当即拍板,根据就是那四句诗,所以这是谁能定的事?一把手。副手都只能提建议,定不了。王安石作为一把手不但看得远、拿得定,而且敢拍板。你说他能不给力吗?当然给力,而且是很给力。
作为一个一把手光这些还不行,王安石第三个给力之处是无畏权贵,敢于说话。特别是敢于向他的上司提意见,这个是很多干部都不敢做的,王安石敢。
王安石在鄞县做这小小的县令的第三年,他的上司给他发了一份公函,这公函是够损的,说什么呢?就是我们知道在北宋盐和铁都是政府专卖的,吃的这个盐也是专卖,我们知道鄞县它是在沿海地区,所以这个海盐也是由官府来控制的,这个公函说什么呢?说你们县上啊,让你们县上当官的、老百姓全都出钱,都捐钱,把钱捐起来弄个基金会,这基金会干吗的呢?就让人通小道消息、打报告,看谁偷了我们的官盐了,就是谁私下里、老百姓跑到海边去炼这个盐或者去弄这个盐,谁要是私自去抓这个盐的话,通报官府,你报告了是吧?我从基金会里头拿出奖金来分给你。你听出点意思了吧?让大伙儿都捐钱成立这基金会,是用来奖励打小报告的人。这听着都瘆得慌。
王安石当即就给这领导写了一封信,说你完全是瞎干,为什么瞎干呢?他说有两点:第一,他说我跟你说,盐的利益太大了,你要禁止是禁止不住的,特别用这种办法是无法禁住它。你想啊,你这一层一层地告上来,最后的结果就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抓到监狱里头,当所有的老百姓都差不多给抓到监狱里头之后,那真正的强盗就出山了,他们必然让正常的渔民或者让你这个官户没有办法正常地工作,这只能逼得那些渔民再当强盗,把这拨强盗打倒。所以你最后的结果是监狱里关了一大部分善良的老百姓,然后在外边出现了大批大批的真正的强盗,你的社会治安还能好得了吗?所以你这是个愚蠢的公函,也是一个愚蠢的命令。第二,他说咱们这个县。真正有钱的人就没多少,所谓有钱人只不过是比别人多几亩地而已。你让大家捐钱,他给你捐个铁锅还差不多,他哪来的现金呢?你这样做无非是让这些有地的人把地都卖了,所以你这第二个结果就是所有有地的人把地都卖了,然后把钱捐上去,你官府把钱拿出来,然后用它来悬赏,可所有的老百姓都变成穷人了。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你这个建议,你这个命令都是错误的。王安石在这个信的结尾毫不客气地跟他说,说现在这个上级和下级的关系非常有意思,一般来讲,下级只愿意讲上级喜欢听的话,而上级也喜欢下级给他逢迎拍马,他自己是为所欲为,不过我认为你是个能听得进去意见的人,你是个好上级,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肯定能听进去,而且你肯定会收回成命。我现在在这说的,大家觉得很轻松,你试试给你们领导写这么一封信,是吧,第二天你都不敢上班,是不是?王安石,就写了,而且人家上级的命令不是光发给他们一个县的,他这个建议等于说你面对你所有管辖的县乡市,你都把这个成命给收回去,你这个做法就是不对。
王安石第三个最给力的地方,他作为地方的一把手,就是说他敢于直言犯上,问题是他坚持真理,所以他才能犯上。他不但掌握真理,而且他有掌握真理的胆量。 【画外音】:作为地方官,王安石不仅深入基层调查研究,而且有胆有识,敢想敢干,特别是他在任鄞县知县期间,兴修水利、治理农桑、兴办学校,政绩十分突出。然而做事雷厉风行的王安石在工作中也难免犯错,那么,在遭遇失败时,他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康震】:王安石还有第四个给力的地方,这个就更困难了,就是胆这么大,频频地敢出手,你就不怕犯错吗?犯,当然犯。犯了错,也认错,但是决不会气馁和放弃,所以王安石第四个最给力的就是不怕失败,不怕挫折,一条道走到黑,这就是他的特点。
他到常州做知州,一把手,地级市的市长,他一去就决定挖一条运河,我们知道这个运河是个好东西,你挖一条运河之后,无论是交通,无论是运输货物,都大大地方便,那会获利无数的。可是当时他要修这个运河的时候,他有个同事给他提建议说,咱们这个常州财力有限,你想这么大的工程在规定的时间里头马上就要完成,这个太困难了。咱能不能一个县承包上那么一、半年,赶到半年、明年以后,咱再弄个县,就是轮替着来,这本来也是个很好的建议,可是你知道王安石是个急如星火的人,他是要刀下见菜的,他没听这个建议,我这不是表扬他,他也要犯错误。结果因为这个工程太大,同事们对他有不同的看法,上级领导也不是很赞成,你比方说他的上级领导就是省级领导,说你可以征发民工,但是你只能在你这个常州市所属的区域里征发民工,那这对他来讲就很有限,你想他这一个地区,他所管辖的地区才能有多少老百姓,那是很有限的,而且凑巧的是正挖着呢,连阴雨来了,几个月连续地下大雨,根本工程的进度无法完成,再三考虑,迫不得已,只好下马,失败了,对于王安石这样一个心气如此之强的人来说,失败的滋味是很难受的。
他有个好朋友给他写封信,安慰他说,别难过了,你就是太认真了,人谁像你这么当官的?到一个地方就折腾啊,天哪,你好好的,好吧?咱修身养性,把身体搞好。原话是:要若如宗人夷甫,不与世事可也。——【东轩笔录】 凡事不要那么认真,差不多就行了,是不是?没你地球不转了?人不活了?
王安石给这朋友回了封信,特正式,王安石说不行,怎么个不行呢?说我告诉你啊,你要说我这次干这活真是失败了,劳民伤财不说,最后啥也没落着,没有成效我认了,确实我错了,这是第一。第二呢,你要说不顾实际情况,加工加码,最后只是想成功,不考虑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这不是科学的决策,我也认了。但有一条我不能认同,你要让我无所事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