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蒋介石之对日政策,特别是“不抵抗”政策,史学界的研究多着重在这一政策的实施和结果,对之进行谴责和批判,少见透过表象,对指导这一政策的战略作研究的论著。本文旨在从战略高度,浅析其背景、成因和内容。不妥之处,请指正。
一、对日避战与抗日决心
对日避战和抗日决心,似乎是矛盾的。但在蒋介石的对日战略上,它们是同时产生,互为表里的。
蒋介石的对日避战和抗日决心,最早见之于济南惨案。
济案之前,蒋介石曾对日本寄以厚望。历史上孙中山革命时曾得到过日本的支持。蒋介石自己曾在日本留学过。蒋介石希望日本能支持他统一中国。1928年3月6日,蒋介石在开始二次北伐前夕,接见了日本的新闻记者,就中日关系发表谈话:“日本为我国休戚最深之邦,尤以中国国民党与日本之交谊为最久,总理在日组织同盟会之关系,世人所尽知也。故吾人确信日本在友邦中,必能谅解国民革命之意义,不愿加以妨害,而愿革命之早日完成也”。也许是考虑到去年访日的观感[2],蒋介石话里有话地说:“古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言,勿为损人不利己。此等格言,在个人交谊及国际道德上,当为不磨之论”[。换句
话说,蒋介石认为,日本如妨害北伐,是损人不利己。1928年4月下旬,北伐进展迅速。日本调兵遣将,借口“护侨”,干涉在即。蒋介石急电各部,要求“对日本始终忍耐,勿出恶声,勿使冲突,一切宣传品有丧失日本邦交者,一概不准发贴,并随时表示和平为要”[。5月1日,蒋军开进济南。次日,日军福田彦助中将率先头部队600人入济南。5月3日,日军制造济南惨案,至11日,共惨杀中国军民数千人。
面对日军的凶残、挑衅,蒋介石下令“禁止冲突,各军立回原地”[,并向中央表示:“弟本革命精神,对此侵略,决不屈服,拟即将其横暴宣布中外,以促国人觉悟,而博世界同情,再图对付”。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急电蒋介石劝告说:“日兵挑衅,意欲逼我于无可忍,资为口实,无堕奸计”。蒋介石派其高参熊式辉去同日军谈判。熊式辉回报蒋介石说:“照现在的情形看,日本一定要与我们开战,我们现在还是决心与他决裂,对抗应战;还是忍辱一时,避免冲突,将来再作计较,此时不作无谓的牺牲。除掉这两条路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这样,蒋介石连夜下令:留两团守济南,其余各军绕道北伐。
蒋介石作此选择时的心态,从当时他的日记和电文中均可窥见。5月9日他自记:“如有一毫人心,其能忘此辱乎?忘之乎?雪之乎?何以雪之?在自强而已!”又言“有雪耻之志,而不能暂时容忍者,此匹夫之勇也,必不能达成雪耻之任务。余今暂忍为人所不能忍者可耳”。5月10日自记:“余自定日课——以后每日六时起床,必作国耻纪念一次,勿间断,以至国耻洗雪净为止”。5月12日,蒋介
石致电谭延闿:“此次济南事件,诸同志闻之,度必悲愤万分,然究未如中正身受痛苦之深也。帝国主义者欲妨碍我国民革命,早在意中,初不料其凶毒至于此极,中正欲举此十日中亲历之事实,详而不知从何说起,简言之,则我之国土彼占领之,而不许我居住与通过也;我之人民,彼屠戮之,我瞠目直视而无如之何也;我之军队,彼侮辱之,虐杀之,我欲采自卫之手段而不可能也。彼为戎首,乃谓其曲在我,我欲玉碎,又非环境所许,国尚未亡,而痛苦实逾于亡国之民也!中正从事革命以来,饱经忧患,奇耻大辱,无若今兹 ”。蒋介石含愤忍辱和抗日雪耻的心态,于此毕露。
一年后,蒋介石在中央军校讲《誓雪五三国耻》,明确表示:“去年五月三日,日本帝国主义者,在济南横阻我们北伐,残杀我们同胞,霸占我们土地,这是中华民族最耻辱的一个纪念日,凡是我们黄帝子孙,对于这种耻辱,是永不能忘怀的,如果这种耻辱一天不洗雪,中华民国便没有一天能够独立”。但是蒋介石并不要求立即雪耻,而是要求持志养气,卧薪尝胆,避战蓄力。他告戒说:“须知我们报仇雪耻的敌忾心,决不能暴露出来,我们所有吞敌的气概,非到最后关头,是不能有一点流露的,因为那将徒然为敌人所忌,要来对我们下毒手”。蒋介石认为,当今中国,国贫民弱,根本无力同日本作战,“三天亡国”或“十日亡国”都不是虚言。因此,“我们除掉刻苦忍辱,养精蓄锐,自立自强,用了五年十年的苦工,再没有第二个方法。”“我们现在国家快要亡了,民族快要灭了,我们自己只有悲痛,只有奋斗,老老实实的认识我们不良的地位,危险的环境,只有忍了声,吞了气,埋了头,一点不作声的用苦工来做事,等到有了时机,有了力量,再来同他们说话”。
这足以表明,此时蒋介石已萌生对日避战的长期战略。避战是表,抗日的决心是里。这也合乎蒋介石一贯之两面性格。济南惨案是蒋介石同日本正面交锋的第一个回合,蒋介石以避让消日军凶焰于无形,对以后蒋介石的国防战略颇具影响,其中最大的影响就是改变对日本存在的幻想,认清“日本要灭亡中国,就绝对不能让中国统一,它才可以分别的宰割”的事实。使蒋介石转取联合欧美以制日的策略。在济南惨案中,蒋介石已积极寻求美英和国际联盟的帮助。国联虽以国民政府尚未加入国联为由拒绝提供帮助,但美英态度积极。这从王正廷5月27日呈蒋介石的电文中可以看出。王电称:“外交联结英美一节,现以极有进步,美国务卿有明显之表示,国会并已提案承认国民政府,其态度最为鲜明。英国亦已确有把握,决不至附和日本,必将有对外友善之表示”。对东北问题,蒋介石忧心重重,视其为战争导火线:“东三省为我重要国防疆地,乃日本势力侵入已久,吾处置方法,非慎重周详不可,否则,东亚战祸之导火线一旦触发,将不可收拾也”。他所担心的是,由于东北问题,打破东亚均势格局,“东亚均势之局既破,列强逐鹿之心益切,其因中国问题而引起全世界第二次大战,殆为必然之事”。
蒋介石对东北的处置办法,就是对日避战何使之国际化,借国际力量来牵制日本,寄希望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他说:“大家知道帝国主义者之在东方,或者在中国,其冲突均随时可以发生。他们的利害,无一时不相冲突,英美之于日,日之于俄,其冲突尤为显然。冲突之焦点,必在中国。第二次大战之起,亦必在中国!”所以九一八事变前后,蒋介石和张学良都强调要以公理相周旋。
二、不抵抗和期待国际局势变化
如前所述,避战是蒋介石的长期战略。避战的明显表现就是不抵抗。1931年夏,万宝山事件发生,中日关系极为紧张。疲于内争和国内水灾的蒋介石,于7月12日,电嘱张学良“此非对日作战之时”。张学良也告戒部属:“此时如与日本开战,我方必败,败则日方将对我要求割地赔款,东北将万劫不复,亟宜力避冲突,以公理为周旋”。所谓公理,就是中日都参与的《国际联盟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等国际条约。蒋介石张学良等均认为日本如采取侵略行动,必然和公约抵触。张学良后来回忆说:“当时我曾站在日本的立场想过。即九一八事变显然违反国际条约,势必成为国际问题,所以这种军事行动不可能成功。九一八事变的这种做法,对日本也是不利的,因此我相信他们不会扩大事件”。显然蒋介石张学良将满洲问题国际化,就是想以此来制衡日本,使之不敢轻举妄动,即有行动,只要中国力避冲突,不予口实,日本也不敢扩大。9月6日张学良给部属发出了著名的“鱼电”,谓:“查现在日方对外交涉渐趋吃紧,应付一切,亟宜力求稳健,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事,我方务当万分容忍,不与反抗,免兹事端。希迅即密电各属切实注意为要”。9月12日,蒋介石在石家庄召见张学良,说:“最近获可靠情报,日军在东北马上要动手,我们力量不足,不能打,我考虑只有提交国际联盟主持正义,和平解决。我这次和你见面,最主要是要你严令东北全军,凡遇到日本进攻,一律不准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