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之思—论史铁生《务虚笔记》的永恒哲思
史铁生是中国文坛不可忽视的一位作家，也是我最喜欢和敬佩的一位作家。2010年的最后一天，这位一生都在和苦难作斗争的坚强的斗士永远得离开了我们。早已把生死参透的史铁生想必一定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他的离去使中国文坛少了一位思想型大师，这种空白随着时日的增长而愈加凸显。但我们还是幸运的，因为他已留给我们无尽的精神财富。在这个人们越来越功利化，越来越浮躁的现代社会，史铁生却始终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执着地思考人之为人的价值，探寻人存在的意义。《务虚笔记》是史铁生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重要代表作之一。在这部凝聚了作者大量心血的小说中，作者融精深的哲学思想和独特的艺术变现于一炉，通过一个个爱情故事，向我们揭开了童年之门的秘密，描绘了爱情与残疾，孤独与差别等人基本的生存处境，并最终为我们找到了救赎与超越之道。这是一部献给全人类的小说，是一部全人类的心魂史，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
一、童年之门 （1）由“混沌”到“清晰” 人最初的意识是混沌一片，当我们经由“童年之门”走向世界，那一刻我们的意识开始明朗，感觉开始产生，同时产生的还有我们的盼望、欢愉和凄哀。所以我们成长的过程也就是意识由“混沌”到“清晰”的过程，也是我们不断与世界碰撞的过程。就像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我”起初懵懂无知，在奶奶的指引下，认识了树、风、蓝天......学会了感知世界的声音和色彩，最终实现感性向理性的飞跃。小说中作者用略带伤感的笔调讲述了“我”的童年时光，字里行间透出浓浓的温情，艺术性地阐释了一个人最初走向世界时的的意识发生史，精神成长史。但世界作为相对独立的另一极，必然会和人发生某种对立，这时候世界通常会以一种异己的力量向我们展示它的本来面目，给我们幼小的心灵深深的一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全面的认识世界，也才能真正走向成熟，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无一幸免。小说中生性怯懦的“我”刚进学校融入集体，“一个可怕的孩子”出现了，他可以
轻易地给每个孩子确定位置，所有的孩子都服从他，追随他，“我”遭到他的嘲弄，受到了群体孤立，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开始认识世界。这个“可怕的孩子”曾经出现在所有人的童年，他作为一个意象，暗示着世界本来的危险。少年L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好友，他的真诚却遭到了好友的出卖。WR生性正直勇敢，被大学因出身问题而拒之门外，为给自己讨回公平却被流放到世界的隔壁，从此在人间消失几十年。“我”和WR在庙院里无忧无虑的玩耍，欢快的时光中突然听到自己的亲人是地主，突如其来的一声“地主”把“我”和ＷＲ童年的美梦惊醒。这些事件都是那个“可怕的孩子”的不同变体，昭示着成长的必然遭遇。史铁生深知苦难是成长的孪生兄弟，相伴相依，人心智的成熟需要经历一定的挫折。通过“童年之门”的锻造，我们的意识由“混沌”到“清晰”，认识了世界，走向人间。 （2）人生的起点
童年的某些遭遇会让人铭记终生，从这一点出发，繁衍出一生的梦想和盼望，也繁衍出一生的磨难和凄凉。小说中塑造了一个个性格迥异的人物，而这些人物都在童年就埋下了一生命运的因子，一个极其偶然的事件改变了人物的性格，使他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画家Z的命运就开始于他九岁时的一个下午，开始于一根插在瓷瓶中的羽毛，开始于对一个美丽的楼房的向往，开始于他此生此世头一回独自去找一个女孩儿。九岁的小男孩儿Z感受到了小女孩的吸引，她唱的一支歌，或许是其他原因，可以使任何原因，幼小的心灵迎来了人生第一场骚动，在一个冬天下午带着梦想启程，去找美丽楼房中的小女孩。从踏进那所美丽的房子起，小小的Z心中就对之“惊诧惊奇惊恐或许还有自惭形秽”，而小姑娘对Z的情绪毫无察觉，依旧欢快地带领Z在那所大房子里到处走动，还借给他书看。就在小男孩最后要走出那座美丽的大房子的时候，他听见了房子里传来了“野孩子”的声音，自尊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和怨恨从幼小的心中升起，并发誓终有一天使自己变得高贵，于是他变得坚韧孤傲，自命不凡，选择了艺术作为一生的事业。
同样WR也迎来人生道路的拐点。WR的一家原来在南方，父亲在当时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在一次到海外执行任务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也没有回来，WR的母亲苦苦等了父亲好几年，仍然没有等到父亲。后来，WR的母亲带WR来到了北方，母子二人过着贫苦拮据的生活。WR学习刻苦，成绩优异，一心希望通过考上大学来改变
自己的命运，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但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还是被大学拒之门外。拒之门外不是因为分数，他的分数远远超出大学录取分数线，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有“海外关系”的父亲，因为他的出身。ＷR不能忍受这样的不公平待遇，于是跑到教育局发泄自己的不满，就像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中那个说破真相的小男孩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最终为他的无知率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被流放到世界的隔壁，做了权力的牺牲品。幼小的心灵遭到了重重的一击，他从此懂得了权力的威力，也在这一刻决定做权力的追随者，因为他相信只有权力才能制约权力，只有权力才能不让其他的人再被流放他乡。在童年时期，人们迈出了走向世界的第一步，以不同的点进入这个世界，从而对世界形成不同的第一感知。这个第一感知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每个人的心中，催生出不同的欲望，梦想，引申出一条条形态各异的人生之路。
二、爱情与残疾
爱情是人类一种重要的情感体验，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的生活因为有了爱情的润泽而变得更有意义。爱情也被史铁生看做是人类自由安全的一种理想境界。在作者细腻诗意的笔下，我们领略了爱情的神圣与美好，也品尝了爱情的无奈与苦涩。但史铁生笔下的爱情又不仅仅指爱情，爱情是人类一切本质力量的象征，代表人类所有的愿望，梦想。
史铁生大半生在轮椅上度过，对残疾有切肤之痛，但这仅仅是生理意义上的残疾，狭义的残疾。和爱情一样，残疾也有更深广的含义。广义的残疾指的是人类在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自己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过程中自身力量的有限性以及可能遇到的来自于外部世界一切的可逆因素。史铁生将爱情和残疾看做“生命本身的密码”，他通过爱情和残疾的关系巧妙地揭示出人自身存在的客观上的有限性与主观上追求的无限性的根本矛盾，足见作者构思的精巧和思想的深度。史铁生堪称讲故事的高手，在其温婉平和的叙述中，一个个爱情故事展现在我们面前。虽然这些爱情故事具体情节各异，但都可以做以下分析
（1）爱的萌动—理想的开端 小男孩在不大的年纪迎来了心里的第一场风暴，以一个莫名的原因对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产生了仰慕。这时候，小男孩甚至有些恐
惧，不知这莫名冲动的由来，这一阶段就是爱的萌动阶段，爱就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小男孩的心中生根发芽。从爱的引申意义来看，这一阶段代表理想的开端，追求的开始，对未知世界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2) 爱的奔跑—理想的追求 《务虚笔记》叙事的一大特点就是同样情节不断出现在不同人物的人生之路中，这些情节具有一定的象征意味，其中典型的一例就是小男孩为了能见到心爱的小女孩，每天以锻炼身体的名义跑向那座 美丽的房子，许多年从未停止过，因为那里有他所有的梦想和盼望。我们可以想象，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坚持，是爱赋予人类如此巨大的力量。出现在每个小男孩对爱情的执着追求之路上的几乎都是这样的长跑。这一阶段是上一阶段的发展，如果说上一阶段仅停留在意识领
域，这一阶段则是切实的行动，人已经踏上了对理想的追求之途。
（3）爱的受挫—理想被现实制约 小男孩的身体日益茁壮，却没能够一直跑下去，剧情发生转折，却并不出人意料。生命的密码不是只有爱情，还有残疾，而且残疾比爱情似乎更不可或缺，早已在既定的路途等候多时。小说中所有的爱情都遇到了某种阻力，显示了某种残缺，但阻力各不相同。总结起来有两类：一类是外在世俗压力的制约。F和N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N的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在那个“出身”二字极为敏感的时代，F和N的爱情自然遭到了父母的反对，但碍于父母的身体F丧失了反抗的勇气，F陷入了两难处境，当爱情与社会、现实、功利碰撞，前者永远是脆弱的！这是一个永远的、普遍的两难选择！还有一种世俗制约来自于人们的议论，眼光，残疾人C在遇到爱情之前先遇上了残疾，同时遇到了人们的议论，眼光，如果你爱他，你就必须离开他，这样才称得上一个“好人”，要做一个“好人”还是要爱？Ｃ同样陷入两难境地。人类都会碰到这样的两难处境。另一类是出于对自己理想的追求放弃了爱情。ＷＲ曾经被权力送到了世界的隔壁，历经沧桑归来后，他相信只有权力才能制约权力，于是决然地放弃了与Ｏ的爱情，尽管他还深爱着她。事业压倒爱情，理智统治感情，生活让人越来越现实，失去了自我。
到了这一阶段，史铁生通过爱情与残疾的关系向我们揭示出了人本困境这一哲学命题，这一哲学命题在其思想体系中处于基础地位。 人生来有梦想，但梦想总会被现实所规范，所限制。 四、孤独与差别
孤独是人存在的又一根本处境。残疾的不召而至，以及随之而来的人们的无言的目光使史铁生对个体和群体的关系有了更深的体验和审视。人不是一座孤岛，而是生活在群体中，渴望群体的接受与认可，于是不得不向各种规则、统一让步，实现个体社会化。但人与人的心魂却永远相互阻隔，防范。人们对熟人不敢说的事却敢对陌生人坦露，陌生恰恰保证了安全。诗人L把爱和诚实作为自己的生活信条，却被迫欺骗和隐瞒别人。那个葵林里的“叛徒”女人是孤独的最佳证明。Ｚ的叔叔和葵林女人是唯一没有用字母代替代替姓名的一对恋人，他们的故事也是《务虚笔记》一个个爱情故事中比较特别的一个。Ｚ的叔叔不顾父亲的反对参加革命，是早期革命者的典型形象。但不管他走多远，也一定会回来到葵林找那个女人，那是他一生的牵挂。一次就在Ｚ的叔叔和葵林女人见面的时候，敌人突然出现，葵林女人为了保护爱人而故意跑向相反的方向，把敌人引向自己。她被敌人抓到后，受尽了敌人的严刑拷打，最后不堪忍受残酷的折磨说出了秘密，成了叛徒，从此被隔离在人墙之外，承受无休无尽的孤独。“孤独，不是在空茫而寒冷的大海上只身漂流，而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在美好生活展开的地方——没有你的位置。”孤独和孤单不同，孤单只是一种形态，而孤独是一种心境。人终究是孤独的，孤独是人的又一根本处境。人和人心灵的相通是至关重要的，只有彻底放下防备，孤独才能消除。
人生存确非易事，孤独之外还有随处可见的差别。人和人不是平等地生存在世界上，而是有着地位，身份，智力，机会等等的差别。 绝对意义上的公平和平等是不存在的。前面讲过Ｚ的童年遭遇，这样的遭遇是他懂得了高贵与贫穷的差别，并立志通过艺术是自己走向高贵，最终“居于差别的强端”。他认为：人世间不是处处平等的，是一个“有少数精英和亿万愚氓组成的世界”，说历史是奴隶创造的，这只是“英雄颁给奴隶的奖杯”，好让他们心甘情愿呆在奴隶的位置
上。差别，使史铁生历史观的一种，是对人生存处境的整体关照。 五、救赎与超越
史铁生似乎具有天生的哲学天赋，他目光温和超脱，用笔老道绵密，一部洋洋洒洒四十万言《务虚笔记》写出人生存的种种逃脱不了的困境，但他并没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相反他直面困境，拥抱困境并最终超越困境，为我们找到了救赎与超越之路。女导演N要拍一部电影，情节只是男女主人公在万头攒动的街头中忧心如焚的寻找。因为
残缺所以寻找，所以残缺也有了意义。史铁生在短篇小说《命若琴弦》中写小瞎子和老瞎子奔波一生只为打开那一张药方，但真正打开时却是一张白纸。其实白纸还是药方已无所谓，人生的意义就在对目标的追求的过程中，结果只是可有可无的赠品。
《务虚笔记》里葵林里的那个“叛徒”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白眼和嘲讽之后，终于等来了那个用尽一生力气等待的爱人，在那一瞬间，几十年的苦难光阴都变得不值一提。其实不管等没等到想要的结果，她都应该无憾了，她的生命因等待而有了内容。小说中用极其相似的笔墨两次写到婚礼这个场景，一次是N遇到F的婚礼，一次是O遇到WR的婚礼，当看到那个曾经是自己最爱的人已为他人夫时，心中纵有万般滋味，也只有四目相对两默然，然后朝各自的路途分道而行，写尽了人生的苍凉况味，也许遗憾也是一种美吧，因为它使我们的生命变得丰富。我们走过童年，体验了爱情和挫折，品尝了孤独的滋味，看透了人间的差别，最后获得了完整的人生。其实我们应该感谢命运的苦心安排，如果一切都变得圆满，我们就会没有追求，没有追求就没有人生。
《务虚笔记》是一部属于全人类的伟大小说，虽然由于各种原因没有获得评论界的广泛关注，但我相信时间会给与经典以应有的评价。一生都在与困境周旋却始终保持坚强乐观的史铁生借助《务虚笔记》带我们进行了一次精神的漫游，使我们的灵魂受到了洗礼。在这个日益浮躁的时代，史铁生重新唤起我们对自身生存境遇的关注，使
我们更加尊重和珍视生命，更有勇气面对人生的荒诞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