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孩子
四川省平昌县喜神小学 蒲德芳
二月十九日，适逢雨水节气，我在老家请人盖房子。春日的阳光，照得人心暖洋洋的。儿子做着作业，我就拿起他的课本随便翻看。
这是人教版三年级下册的语文课本，翻到第25课，一首诗映入眼帘：《太阳是大家的》，作者薛卫民。看到这个题目就非常惊讶，再读内容，我瞬间就变得气急败坏了，大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因为长期教语文的缘故，就经常要批改学生的作文，因为偶尔有文字在报刊上露面的缘故，就不免有学生拿习作来请教，本班的有，外班的也有。去年冬季，六年级的一位老师把他学生的习作送给我看，是两首诗，希望能在报刊上发表。我略略一看，感觉确实写得不错。
后来，我把这两首诗打印出来，把那个小姑娘请了来，她的老师也来了。
我就问她，这两首诗是你写的吗？她说是。我又问，那你是怎么写出来的呢？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再问，小姑娘的泪水就来了。我真的没想到出现这个局面，看到十来岁的小女生流泪，一种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我的心情也很悲摧。似乎问错了，但好作品一定要核实，这是我的习惯，也是原则。她的老师在一
旁解释说，这孩子学习成绩很好，但家庭却很不幸，她的爸爸因病去世了。这两首诗，是她试着学写出来的。
我就问小姑娘，那你说说第一首诗《朋友》，是怎么写出来的吧。小姑娘满眼泪水不说话，在沙发扶手上铺开纸写起来。我笑了：心情悲痛，不能言辞哦，那就写吧。她的意思是说，那几天，爸爸去世了，她非常悲痛，非常绝望，是一个朋友鼓励她要坚强，要战胜困难，勇敢地活下去，不让大家失望，所以写了这首歌颂朋友呼唤友谊的诗。我又问第二首呢，怎么写出来的？这首便是《太阳是大家的》：“西边天上的朵朵白云，/变成了红彤彤的晚霞；/从东山上升起的太阳，/到西山上就要落下！//一天中太阳做了多少好事：/她把金光往鲜花上洒，/她把小树往高处拔；/她陪着小朋友在海边戏水，/看他们扬起欢乐的浪花……//太阳就要从西山落啦！/她要去哪儿？/她要趁人们睡觉的时候，/走向另外的国家。//在别的国家里，/也有快乐的小朋友，/也有小树和鲜花。/我知道，此时，/那里的小朋友和鲜花，/正在睡梦中等她，盼她……”小姑娘犹豫了半天,仍然在纸上写出了缘由。大意是，老师经常教育我们，人不能太自私了，心里要想着别人，我们不能光想独占什么东西，而要学会与别人分享……
小姑娘的回答，虽然不是直接的语言表述，但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当时我问，你认为这两首诗哪一首写得更好呢？小姑
娘说是第一首。我说，恰恰不，第二首，这首诗的境界更高。她的老师也很高兴，带着爱徒离开了。
我心中暗想，这学生真的不错，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只可惜，失去了父亲，性格又太内向了。
不过，我没有立即把这两首诗推荐出去。一则因为临近期末事儿颇多，二则投稿这样的事是急不得的，要慢慢来。
谁想年后的这个日子，这个偶然的机会，我竟然在小学课本上“幸会”了这首诗，叫我如何不震惊！十来岁的小姑娘，居然把他人作品据为己有，而且欺骗师长，还要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企图用泪水来掩盖真相。是不可恶，孰可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当即跟她的老师打去电话，要求再找时机追查此事。
我又想起数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我教的七年级。一天，有个姓王的男生来到办公室,毕恭毕敬地说：“老师，这是我写的两首诗，请您修改一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两首诗写得太好了。不过，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不可能是他写的。他学习成绩很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怎么写得出来？但又不好直说，现在的学生面子思想很严重，要尊重他们呀。我就请他谈是在什么情况下写出来的。——略通文墨的人都知道，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没有深切的感受，没有强烈的感情，是创作不出来的。——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指着稿子上的一处涂改，问：“这里为什么要这样改？”他说是陪同他来的陈同学改的。我便问陈同学：“为
什么要这样改？”他说不知道，感觉改了好。我说：“其实你错了，这个地方是诗的韵脚，改了反而不押韵了，原词本来就是很好的。”然后问王同学：“到底怎么回事？是自己写的，还是从哪里抄来的？”他半天不开腔。陈同学也在一旁催他：“说实话吧，写的还是抄的？”王同学说：“是我仿写的。”我问：“在哪仿写的？把书拿来我看看。”他说：“借别人的，还了。”我说：“还了再去借来，现在就去！”
在我的逼迫之下，他把书拿来了，翻到那地方让我看。我一看，哪是什么仿写，根本就是一字不差的抄写。陈同学不明真相，还自作聪明在上面作了修改，真让人哭笑不得。在事实面前，王同学说：“这个是抄的，第二首是写的。”没想到再翻书一二页，第二首也赫然在目。我扬着杂志说：“这么说来，第二首就是别人抄你的啰？”王同学这才缴械投降，承认抄袭。不用说，王同学被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我在想，王同学为何这样呢？又不是平时的作文训练，又不是老师布置的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为什么没事找事，要抄袭别人的作品来向老师“讨教”呢？是要考老师的水平，还是要骗取好感赢得虚荣？这是一种极不道德的偷盗行径，也是一种极不礼貌的欺师行为，这种作法必须制止，这种现象必须根除。所以，每当遇到好的学生习作，我都一定要请学生来核实，请他谈创作过程。一则避免因受骗上当而被学生私下小视，维护师者形象；二则及时发现问题，纠正错误，把学生引上正道，教书育人。
但这时就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遣词造句了。特别要注意，不能把写作进步本应受表扬鼓励的学生伤害了，即使是对抄袭者的批评，也要充分尊重他们。所以我找学生来，不会直接问是原创还是抄写，而是让她谈写作过程。困难的是，现在相当数量的“抄写员”学生，往往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拿出真凭实据，他们是不会认帐的。
此时的这个六年级小姑娘，公然抄起课文来了，真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呀！今天，我就把这个学生找了来，拿着原先的打印稿（惭愧，我亦未能免俗：将原诗“东山上”“西山上”的两个“上”字给“修改”掉了），和颜悦色地问：“这两首诗真的是你写的吗？”小姑娘回答说：“真是我写的。”“那你再谈谈当时是怎么写出来的吧。”小姑娘又要掉泪，为难地说：“那天我已经说了。”我平静地说：“你就再说一遍嘛。”我紧紧地盯着她，看她怎样演戏。小姑娘酝酿着感情，好一会才说：“九岁那年，爸爸去世了，一个姓黄的同学鼓励我……”“那第二首呢，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小姑娘说：“我想到人不能太自私了，应该多为他人着想……”
我耐心地听完小姑娘的说辞，把三年级语文课本拿到她面前，翻到第25课：“你看，——太阳是大家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小姑娘说：“……不晓得。”“你看，作者：薛卫民，这明明是人家课本上的嘛！”小姑娘这才逐渐承认错误，说她抄的是以前学过的课文，并给我说对不起。小姑娘还说，老师还让
她在课堂上读过的。我问，所有同学都学过这首诗，难道就没有学生向老师说出真相？她说，她刚读完第一首，老师就说写得好，就把稿子拿过去了，没让读第二首。我没有再问，也不想再问。
理所当然，我对小姑娘进行了批评教育。这时她真的掉泪了，两道清亮的细流从脸庞上滑落，淋湿了她胸前的红领巾。我问她，为何一再隐瞒事实，欺骗老师呢？她说，因为不想破坏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老师一直认为她是个“好成绩”。我又问，万一推荐出去在杂志上发表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那后果岂不更严重？她承认错了，但她声明，虽然第二首是抄的，第一首却真是自己写的。我相信她，要她去向自己的老师承认错误。小姑娘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流着泪出去了。
目送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我突然间看到九十多年前的那位狂人，仍然在凄风苦雨里大声疾呼——
救救孩子！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