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战略东移:理论与实践
【内容简介】近年来,美国学者提出三种国际战略的理论:主张美国应该在战略上改扩张为收缩的“收敛理论”,主张美国应以亚太作为战略中心的“重返亚洲论”,以及主张未来美国应从全球霸权适时地转变为全球领导的“战略性领导理论”。这 些理论的提出与奥巴马上台后的实施的战略调整不谋而合:将布什政府时期的战略扩张调整为战略收缩,重返亚太、战略东移,与中国争夺亚太地区的领导权。鉴于制衡、规范和引导将是未来一个时期美国对华的主要举措,中国对美战略的正确选择应是:不主动挑战美国的现有地位,也不屈服于美国的压力,以斗争求合作。
【关键词】美国 国际战略理论 战略东移 作者简介
李 文 中国社会科学院亚洲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副院长 何丽娟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政治专业博士生 收敛理论,重返亚洲论和战略性领导论,是近期美国学者提出的三种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国际战略理论,其宗旨是为奥巴马政府的全球战略调整提供依据。奥巴马上台以来,受金融危机的打击,加之布什时期美国先后发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消耗大量军力和财力,美国的经济实力和国民的自信心受到削弱和影响。面对中国综合国力迅速提升,美国深感自身的霸主地位受到严峻挑战。在这种情况下,奥巴马政府开始实施战略收缩,重返亚太,直面中国。
一 收敛理论与战略收缩
原新美国安全中心亚太安全项目高级主任,现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研究部主任帕特里克·M·克罗宁在2010年6月份《美国战略》上发表文章《美国战略的收敛性再调整》,提出“收敛理论”。其基本观点是:美国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自由民主价值和制度的战略应该告一段落。未来10年,如果美国不能使其经济恢复正常,将会背负总额近100%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联邦债务。建立在沉重债务和强大军力基础上的权力难以持续。在其他国家不承担更大责任的情况下,美国面对复杂多变的全球环境,将承受越来越重的安全负担。美国须认识到,美国的全球战略存在目标和能力之间的严重脱节,应出台新的可持续发展的外交和国防政策,其特点是收敛,包括财政收敛,军事收敛和政治收敛,从而帮助美国将战略重点集中在全球事务的关节点上,避免美国因目标和手段之间的失衡而导致衰退的加速。1[1]
克罗宁的收敛理论为美国现实服务的色彩十分厚重。奥巴马上台后,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不得不将布什政府的战略扩张调整为战略收缩,其具体表现是:从致力于“民主扩张”到致力于经济复苏;调整反恐思路,改善与伊斯兰世界的关系;从先发制人到强调巧实力,从单边主义到多边主义。
冷战结束后,美国作为国际体系中唯一超级大国,成为国际秩序再建的主导者。从老布什、克林顿,到小布什,美国政府一直主张在世界范围推行自由民主是实现美国安全与繁荣的根本途径。老布什的“世界新秩序”战略要求美国把握冷战胜利的时机,充分利用自身权力优势,全力推进世界自由与民主化进程。克林顿的“民主扩张”战略主张美国应从冷战时期的遏制战略全面转向自由市场与
1[1] Patrick M. Cronin, “Restraint Recalibrating American Strategy”, June 2010. pp.5-6. p30.
http://www.cnas.org/files/documents/publications/CNAS_Restraint_Cronin.pdf
民主政治扩张战略。小布什的“新保守主义”战略要求美国以单边主义和军事实力作为战略手段来维护美国霸权,推行美国的价值观与民主政治。
奥巴马上台后,面临新形势与新挑战。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严重消耗了美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美国失业率超过10%,美国联邦财政赤字的急速攀升(2011年度财政赤字近1.4万亿美元)。奥巴马深知,维持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首要任务是振兴美国经济。因此,虽然奥巴马不愿意放弃在全球范围内推广美式自由民主的努力,但不得不投放大量精力于国内经济复苏,如促使国会通过了经济刺激方案等法案,提高联邦债务上限,提出全民医疗保险计划,等等。
正像有的学者指出的那样:“布什政府没有集中精力打击基地组织和阿富汗支持基地组织的塔利班集团,而是宣布开展全球性的反恐战争,扬言要打一场没有地域限制、没有最终目标的战争。这样做既疏远了盟友,也排斥了阿拉伯世界以及其他地区的潜在合作国家。”2[2]发动伊拉克战争之后,布什政府又推出“大中东民主改造计划”,力图重塑并控制整个中东地区。他在第二任期就职演讲中提出:美国的国家安全具有脆弱性,实现国家安全、世界和平关键在于推动民主自由的扩张。“我如此强烈相信中东的前进之路,是促进民主。”3[3] 9.11事件改变了美国对美国安全威胁的看法,小布什政府认为流氓国家是恐怖主义的根源,通过武力强行实施政权更迭是对付流氓国家的首选方案,由此提出了以预防性战争为内涵的美国新安全观,加强了美国政府的单边主义倾向。4[4]9.11事件发生后,美国甚至不允许北约盟友参与阿富汗行动。
奥巴马政府深刻认识到美国权力的有限性,提出的军事安全政策具有明显的收缩色彩,即不再将“反恐”作为美国对外安全战略的关键词,明确地将打击“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和中东的存在、反对塔利班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对当地政治秩序的破坏作为反恐的重点;收缩在阿拉伯世界的外交攻势和军事行动,从伊拉克脱身,从阿富汗撤军。奥巴马还注意缓和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关系。上台伊始,他在接受阿拉伯电视台采访时,就向伊斯兰世界发出了“美国不是你们的敌人”的友好善意,抛弃了布什政府将伊斯兰恐怖主义形容为“伊斯兰法西斯主义”等刺激性的字眼。他在2009年1月就职演说和2009年6月4日在埃及开罗大学的演讲中,强调“如果穆斯林对美国松开紧握的拳头,美国将向他们伸出自己热情的双手”。5[5]
此外,奥巴马审时度势,弱化美国对“失败国家”、“流氓国家”和“潜在对手国家”问题上的对抗立场,战略指导思想从布什时代崇尚武力、以压促变,转向全面对话、加强接触、谋求妥协、软硬兼施。其集中表现是摒弃布什时期的“先发制人”战略思想,重视推行“巧实力”外交:既强调保持强大军事力量的必要性,也注意加大在建立联盟、伙伴和所有层次的国际制度上的投入,扩大美
3[2] 布鲁斯?琼斯等著:《权力与责任:构建跨国威胁时代的国际秩序》,世界知识出版社,2009年,第7-8页。
3[3]《总统和总理布莱尔讨论伊拉克》,《中东》(英文)2005年10月3日。
4[4] George W. Bush, The Second term Inaugural Speech, January 20, 2005, available at; http://www.npr.org/templates/story/story.php?storyId=4460172.
5[5] 奥巴马总统2009 年1 月20 日的就职演说和2009 年6 月4日在埃及开罗大学的演讲,www.whitehouse.gov
国的影响,确立美国行为的合法性。奥巴马政府认识到,为避免美国成为保罗·肯尼迪所说的“帝国的过度扩张”的牺牲品,美国必须和新的权力中心共同承担维护世界秩序的责任。国务卿希拉里说,我们需要伙伴,帮助我们解决面临的共同问题,强调美国的目标是竭力将传统的多极世界打造为新的多伙伴世界。盖茨也指出,帮助其他国家更好地维护自身安全将成为对美国领导能力的持久检验和关键, 也是保卫美国安全的关键所在。6[6] 二 重返亚洲理论与战略东
2009年,两位美国学者班·布鲁门撒尔和亚伦·弗里德贝格提出重返亚洲理论,目的同样在于为奥巴马的战略调整提供智力支持。7[7]“重返亚洲论”的中心思想是:21世纪是亚洲的世纪,到2030年,亚洲经济体可能占据世界经济总量的44%,超过欧洲和美国总和还要多。亚洲的军事力量伴随着财富的增长日趋增强。未来美国的安全和繁荣在更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亚洲的变化,亚洲任何大规模的冲突都会危及美国的利益。因此,美国外交政策的重点将转移到亚洲。作者指出:未来二三十年,美国的亚洲战略应从两个方面着手:其一,防止任何单极权力和敌对联盟统治亚洲,防止他人企图通过控制该地区的资源威胁美国的安全和繁荣,以及形成独特的经济集团或否认美国地缘上属于亚洲。其二,建设一个繁荣,和平和自由的亚洲。冷战后,美国决策者为他们自己设立了一个帮助欧洲恢复自由和完整的目标,在亚洲的长期目标也应该如此。
亚洲是二战的最大战场之一,战后还一度成为冷战前沿。但随着冷战的结束和苏联的解体,亚洲逐渐淡出了美国的视线。在冷战结束后的第一个10年,美国把大量注意力放在欧洲。美国决策者的首要目标,是扩大北约来容纳许多前华约国家,及应对南斯拉夫解体后的战争。9.11事件发生后的10年,美国的重大关切是恐怖主义以及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恰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人口众多的亚洲展示出巨大的发展潜力,经济高速发展,中印两个新兴大国脱颖而出。这使美国政府认识到,疏远亚洲,美国将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因此,希拉里说:“利用亚洲的增长和活力是美国的经济和战略利益核心。??随着伊拉克战争接近尾声以及美国开始从阿富汗撤军,美国现在处于一个转折点。”8[8]
这个转折点就是重返亚太、战略东移。2009年7月,希拉里借参加东盟区域论坛之机,在曼谷向世界宣告“美国回来了”。2009年,美国总统奥巴马首次出访即强调了美国身为太平洋国家一员的身份,称“亚洲的未来与美国国家利益休戚相关”。2011年10月,希拉里在夏威夷大学东西方中心发表演讲,称:“显而易见,21世纪世界的战略以及经济重心仍然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她同时强调“美国政府今后的外交和经济政策重心依然会放在亚太地区。”9[9]10月12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夏威夷檀香山召开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第十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闭幕后的记者会上发言说,亚太地区对当前美国经济复苏、创造就业具有关键作用,美国将与亚太地区经济体在经济、贸易和安全等方
6[6]Robert M. Gates, “Helping Others Defend Themselves: The Future of U. S. Security Assistance”,
Foreign Affairs, May/June 2010, Volume89.No.3. p. 6.
7[7] Dan Blumenthal and Aaron Friedberg, “An American Strategy for Asia”, a Project of the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January 2009. pp. 3-5. http://www.aei.org/files/2009/01/12/20090106_AsiaStrategyReport.pdf
88]Hillary Clinton, America's Pacific Century, Foreign Policy, November, 2011, No.189. p. 57.
9[9]日本时事通讯社2011年11月11日。
面开展合作。奥巴马说:“我们认为,没有一个地区比亚太地区更为重要。我们希望与亚太地区伙伴在多个方面合作,确保环太平洋地区的就业、经济增长、繁荣和安全。”10[10]
自2011年下半年开始,美国总统奥巴马与国务卿希拉里频频造访亚太国家,包括印度、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越南、菲律宾和泰国等国,对亚太国家发动外交攻势。12月初,希拉里访问缅甸。这是美国国务卿从1955年以来对这个亚洲国家的第一次访问,引起外界广泛关注。在布什时代,美国对APEC一直不大热心,认为该机制以进程而非以结果为导向。但奥巴马时期的美国改变了这一立场,“致力于将APEC打造成区域内最重要的讨论经济事务与一体化的合作形式。”在“重返亚太”理念指导下,2011年的APEC会议集纳了美国政府对未来亚太经贸的精密设计。美国官方称本届会议将以“紧密联系的区域经济”为主题,聚焦“下一代贸易与投资”、“绿色增长”与规章制度合作三大议题。会上,奥巴马还对中国施压,宣称中国必须遵守全球贸易规则,要求中国“遵守规则行事”,像“成年人”一样行事。11[11]
2005年,第一届东亚峰会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召开时,有媒体将之称为“东亚地区第一个没有美国参加的地区合作机制。”对此,当时美国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戒备心理。奥巴马上台后,美国开始担心中国会把美国从东亚地区的一体化进程中排除出去,美国还怕中国主导东亚峰会。因此,通过努力在2010年成为东亚峰会的观察员国,在2011年巴厘岛举行的东亚峰会上成为正式成员国。希拉里强调东亚峰会“应成为解决地区政治和安全问题的主要论坛,包括海事安全、核不扩散以及救灾等”。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也指APEC是解决该地区经济问题及经济一体化的渠道,而东亚峰会则是处理该地区政治与安全挑战的场合。
2010年以来,美国加强了与日本、韩国、泰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的军事同盟关系,并与新加坡、印度、越南和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发展军事合作关系。美国将在澳大利亚驻扎军队,在新加坡部署新型沿海作战舰,向菲律宾提供了驱逐舰。其基本思路是由倚重日本的“北上”转为借助澳大利亚的“南下”。
在地缘战略上,希拉里在APEC会议期间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提出要模仿上个世纪美国和欧洲之间“成功的跨大西洋体系”,在21世纪打造新的“跨太平洋体系”(所谓“一个更成熟的安全和经济构架”),美国将在其中发挥“核心”作用。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机制就是《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TPP)。伴随日本的加入,美国主导的TPP就成为了由美国、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秘鲁、智利和文莱10国参加的多边自由贸易协定。如果TPP一旦开始运转,东亚合作地区10+3(东盟 -中日韩),10+1(东盟 -中国)等地区合作机制将面临被架空和淘空的可能。此外,TPP一旦成型,成员国之间将凝聚一种政治与军事上的共识,进而美国在政治与军事上插足跨太平洋体系铺平道路。
三 战略性领导理论:直面中国
凤凰动议(Phoenix Initiatives)是2005年由新美国安全中心启动的一项美国国际战略研究项目,项目成员包括美国国会,行政部门官员,以及重要智库
10[10]新华网檀香山11月12日电。
11[11]美国总统奥巴马11月13日在夏威夷APEC峰会结束时举行的记者会上的讲话。
的知名学者。他们在广泛征求美国公众意见的基础上,经过三年的讨论与研究,提交了《战略领导:21世纪国家安全战略框架》研究报告,提出21世纪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框架应以战略性领导为基本特征。12[12]
该报告认为,新兴大国的权力与影响力是一种国际秩序的变革力量。在国际权力日趋分散的情况下,美国应实施战略性领导,即在应对跨国安全威胁时,美国要发挥召集者,而非统治者作用;要更多地倾听他国意见,促成国家间共识,并发挥主导作用。美国应放弃其全面统治地位,取而代之的根据本国利益需要,允许其他国家或行为体在某些国际事务中分享其主导地位;美国对外战略必须更加务实,在选择战略伙伴方面应该更加灵活;美国在追求本国利益的同时应该兼顾其他国家的利益。一方面,美国作为世界的领导,它需要向世界说明自己所追求的利益具有正当性与合理性。另一方面,美国需要向其他国家说明,与美国合作具有互利性;美国权力的目的是为了实现共同战略利益;互利是实现合作的最有效手段。13[13]
与凤凰动议提出的战略性领导理论不谋而合,奥巴马政府实施的重回亚太战略,首要目的就在于维系美国在21世纪亚洲的领导和主导地位。用美国安全顾问多尼伦的话说,“通过将这个充满活力的地区提升为我们的战略重点,奥巴马展现了不让我们国家这艘巨轮因此起彼伏的危机而偏离航道的决心。14[14]
美国亚太战略的重中之重是防范中国成为亚太地区的盟主。奥巴马政府的逻辑是:亚太地区是21世纪全球范围中最富有活力和发展前景的地区,谁成为这一地区的领导者,谁就是未来事实上全球的领导者。在21世纪的前10年,美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阿富汗和伊拉克,中国的迅速崛起,导致在亚太地区美国的存在及其重要性逐渐下降,中国的重要性日益上升。美国重回亚洲,就是要重新夺回或掌握这一地区的领导权,巩固自身在全球的领导地位防止被中国取而代之。“奥巴马政府从上台伊始就强调‘亚洲外交’,其核心用意就是强调美国不会因为中国的崛起而对中国示弱,或者坐视中国在东亚扩张势力并侵害美国的利益。”15[15]希拉里直言不讳:“21世纪将是美国的太平洋世纪。”16[16]在“今后10年中,美国外交方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是大幅增加对亚太地区外交、经济、战略和其他方面的投入。??以使自己处于最有利的地位,以保持我们的领导作用、保障我们的利益以及推进我们的价值观。”17[17]
早在布什时期,一些美国学者就对中国在亚太地区地位的上升有所警觉,认为“中国在这一地区的领导形象已经初步成型。”2006年,美国斯克利普斯学院国际关系主任端纳德?克罗恩说,在过去二三十年时间里,中国成功地完成了
12[12] Anne-Marie Slaughter, et., Strategic Leadership: Framework for a 21st Century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July 2008,pp.3-7,available at: http://www.cnas.org/files/documents/publications/SlaughterDaalderJentleson _StrategicLeadership_July08.pdf.
13[13] Anne-Marie Slaughter, et., Strategic Leadership: Framework for a 21st Century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p.14.
14[14]约瑟夫·奈:《奥巴马转向太平洋》,新加坡《海峡时报》网站12月7日。
15[15]朱锋:《奥巴马政府对外战略调整:评估与展望》,《和平与发展》2010年第1期,第 3 页。
16[16]德新社夏威夷火奴鲁鲁11月10日电。
17[17]Hillary Clinton, America's Pacific Century, Foreign Policy, November, 2011, No.189. p. 57. 18[18] 《东盟促中国发挥“老大哥”作用》,《美国之音》2006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