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然而先不论他这一去是否真的能不能找得到宁静的问题,特意去追求宁静只能说明他不宁静。陶渊明曾说,“心远地自偏”,说明决定自己精神境界的不是任何外物,恰是一颗本心。郑板桥也曾说:“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而我想,这种潇洒随心,心无外物的境界,与苏轼的“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是一样的,与川端康成“棋手的尊严来自于人格滋养与审美能力”也是一样的。而一介俗人只是想看个输赢凑个热闹呢?当然也没问题。
人们在喷剂这场棋赛过于执著胜负,失去了围棋陶冶情操本质的时候,却忘记了正是这样一种生死搏命的压力,让李世石在第四局的四十五目打出了堪称千古名局的一手“劫”,成为逆转胜负的关键性一点,他自身的棋艺想必定会因此突飞猛进。他在对输赢胜负的执著中求得了常,悟得了道,坚定了决心与在围棋之途上的定力。
闲情逸致是常,生死搏杀是常,修身养性是常,争名夺利也是常;何处不人生,何处又不求常呢?说到底,“常”在哪里,在昨天还是在今天,无非是换了个形势——而无论是哪种,为的是我们自己,求的也莫非于我们自己。
古典精神的回归(65)
“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围棋从古典时代诞生之初,便不是只为胜负的计较。棋作为古代六艺之一,自古便是士大夫格物致知,修身养性之道,到如今却变了味。
“人机大战”吸引众人眼球,而我等门外汉关注的更多是谁胜谁负,为人类失败嗟叹惶惑之余,鲜有人将目光投向围棋本身,在复盘中重品围棋古典的韵味。
苏轼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而李世石的失败却引来国人无端而激烈的抨击,失败可悲可怒。可是围棋不同于其他竞技,它是智慧的博弈,是无形的撕杀,可它又是谦和温润,如位古典君子。胜者固喜,败者亦不狼狈,复盘更是二人共同揣摩学习的机会。如此,胜负皆有所获。
即便无这输赢之分,围棋本身足以令人为之痴醉。围棋传至东瀛,川端康成说“棋手的尊严首先不是来自胜负,而是他从围棋中所获人格字样和审美能力。昭和棋圣吴清源曾批评如今棋手太重胜负,“落子如星辰位列,棋局与天宇浩荡。黑白流转之间,是让人忘乎所以的陶然。”围棋是技,更是艺,艺者自古便为陶冶性情,提升修养,何曾为胜负所羁绊?
张定浩在《一次古典主义的胜利》中曾称赞alphago是一位江户时代的棋手,拥有不为胜负所扰,而专注艺术本身的古典精神。“如今的棋手为挑衅对手不顾一切”,这种可悲局限的胜负观在古典精神面前尤为拙劣。
何止围棋,过度的胜负欲随着物化的社会渐渐侵染其他技艺。体育中的兴奋剂,文学作品中的抄袭,各种形式的作弊屡禁不止,抛下了尊严,忘却了高贵的古典精神,这让人趋之若鹜的胜负背后是什么?
是名是利,是膨胀的虚荣心,和现代人日渐物化的灵魂。过去的稷下学宫何等热闹,是因为诸子百家从不曾以诋毁他人博自己出众,而是思想碰撞中证明自己的“道”;朱熹弟子在论辩中对对手的尊敬一度传为佳话。可是,这种古典精神却在如今消磨殆尽,我们对失败讳莫如深,对胜者对抱以过度狂热的追捧。盲从于胜负之中的人们,可否停下来,以理性去判断输赢的价值。而那些沉醉于蜗角虚名者,又可否思索,胜利是否当真值得不择手段,值得背弃竞技本身的意义。
“人机大战”是古典精神回归的开端。不只在围棋,人类在体育、智力、精神力上设出重重比赛,从不是为拼个你死我活,其本质是对人类极限的探索,是渴望激发人类自身的潜力,在大层面上实现进化,这,才是古典精神真正的内涵。
正如人工智能不断的进化是人类自身探索的标志,正如李世石逼出神经网络死角的“神之一手”,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人类对真理的进一步探索,是人类的胜利,是抛却胜负,重回人类本身创造力、审美能,人性中永不屈于挑战,永不止于失败的古典精神。
正因此,何必在意输赢,重拾古典精神,就已是莫大的胜利。
朝闻道,夕死可矣(65.5)
AlphaGo和李世石的“人机大战”引发了极大的关注,围棋似乎已成了竞技的一种。然而,当人们担忧着“人不如机器”的趋势,却忘了人真正高于机器的是思考与感情,而非智识的积累。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更关注输赢、而非生于内心的古典的“悟道精神”?
在信息洪流的时代,人的渺小与局限性被无限放大。缺乏精神安全感的人似乎必须不停地去抓取“可视的”结果,来证明自己存在。碎片化信息也让“结果”比漫长的“过程”更容易得到。过程毫不重要,是这样吗?但是,从一个结果跳到另一个,正如在沙地上行走,身后空空如也。没有来路的人是没有去路的人,而精神安全感由此缺失。古代的围棋家为什么“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因为他有“悟道”的追求,“悟道”就是他的胜利。而这种对信仰的追求是真实的胜利,是有益于个人进步、获得精神安全感的。我们当然可以关注胜利,这是数据的时代无奈的必然选择,然而如果只关注胜利,“人变成用于高级目的的材料。”我们应有“悟道”的追求,在时代的洪流中坚持本心。
AlphaGo也许下得赢李世石,但它只把围棋让人物,而李世石把围棋当生活:这是他热爱的东西。这份热爱,这种追求,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也是人不断完善进步的原因。老渔夫桑提亚歌也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没有人相信他打到了大鱼,只因鱼被鲨鱼吃了个干净。然而,结果的“失败”难道能抹杀他努力的过程吗?《老人与海》真正感人的是桑提亚歌斗争的精神,是其悟道的追求,而非结果本身。竞技的胜利可以让人得益一时,悟道的胜利可以让人得益一世。
《阿甘正传》中说,人成熟的过程应该是一个连续剔除的过程,知道不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然后做一个纯简的人。悟道者们以悟道为追求,无益于悟道的东西自然被剔除,本心因此纯净,人格因此高尚,追求也因此专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多丽丝·莱辛在颁奖当天仍过着她简单的生活:去医院陪儿子看病,买了点东西,然后回家。当她看到家门口的记者时,吃惊地问:“你们在找谁?”而记者们纷纷把镜头对准她说:“找你!你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多丽丝由是叹道:“这一天全毁了!多好的太阳!”对于作家而言,写作的过程即是悟道的过程,结果的好坏并不会影响悟道的成果。相反,对结果的过度关注甚至会扼杀“悟道”的纯净,使其变得功利。从莱辛被毁去的“太阳”,到莫言获奖后的“我不敢写”,甚至每次颁奖后书店里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获奖作品,都是如此。许多人并非为学习他们的信念,而是为了也能获得结果的成功才去都它们。缺乏本心的追求,别人的永远只会是别人的,人成了机器一样只会存储的怪物。这莫非不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是一条精神进步的道路,而非一条结果累积的道路。信息烟尘已经撕裂了我们的生活,别再让它吞噬你的灵魂!
归真于古典精神(66)
一夜之间,“人机大战”成为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在人们关注于那出人意料的胜负结果并产生又一轮对人工智能“奇点论”的恐慌之时,一些有识之士却对于现代人将围棋艺术物化至简单的比分与输赢而忽略其内涵与这场“大战”背后真正的价值而痛心哀叹。人工智能的胜利在这场比赛中实则是一份属于人类古典精神的荣耀,而被裹持时代浪潮中的我们应当重新“归真于古典精神”,这才是这场“大战”给人的宝贵思考。
那么,何谓“古典精神”?在川端康成看来,是棋手尊严的来源,即棋手在围棋艺术中所获得的人格滋养与审美能力。在苏格拉底严重,或许便是人类对于智慧的追寻与热爱。在孔丘所言中,又将便为对“仁爱”和“忠恕之道”的中正坚守。事实上,古典精神是人性中最本真的向往,不受名利的桎梏,将个人的灵魂全数投入于过程中,享受平常心所带来的“大道”的甘霖,而胜败之果,如浮萍般激不起半点涟漪,又有何加焉?
然而之所以称其为“古典”,是因为人总对于国王的可贵充满留恋。在时代发展的车轮驶至今日,胜负心正侵蚀着我们。人们迫切于知晓结果,而现代社会也以实体物质作为评判依据,因而我们正一步步丢失尊严沦为群氓而不自知。余秋雨曾在《笔墨祭》中说古人写字是修炼自己的生命形象,而今人则将其视为智巧,妄图以此考取证书作为升学等目的的垫脚石。显而易见,前人正处于冯友兰人生四境界中道德及天地境界,而后者盘徊于功利境界不得脱身,究其本源,即是在灯红酒绿的“伪”中失去了“古典精神”之
真,由是则去道愈远矣。
反观这次AlphaGo的胜利,恰是一次古典人性对浮躁心境的正面回应。围棋大师们下棋是有“格”的,他们追求的是美,如吴清源下棋则偏于慢而臻于美,下棋的过程中始终“灵魂在场”,为的是让每一步都“不愧于天、不怍于人”。然有人便针对这份古典人性的诚恳,故下乱棋搅乱对方心智,以达胜利的企图。这样不武的做法在人工智能面前的无力一览无余,而这恰给今日盲目追逐结果之人一记警钟:丧失了古典精神的一切行为在更高的运算能力面前始终是徒劳。反省自身在面对这场棋时,是否真切地区思考下一步的走向而不因对手是人工智能而愈加慌张、好胜?
李世石的表现已非常出色,他也应当体会到棋盘那段的古典精神的鼓舞激励。问题更多地留给我们这些旁观者:面对人生这场棋,我们该如何寻觅那丢失的古典人性。或许可以看看梁漱溟先生对于学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态度,体悟钱穆先生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身上的道尊,然后省察自身,如尼采所言,在人生精神三变之路上,从现在盲目负重的骆驼进步至毁灭“旧我”的雄狮,最终返璞归真于幼婴,归真人类最本质的,古典精神吧!
无关胜负(66.5)
“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古人对坐于棋盘两边便已深感胜负之欲总在蠢蠢欲动地撩拨内心一池静水,而千百年后的今天,一场“人机大战”才落下帷幕,对弈棋的发展与变化的思考与感慨再次摆到人们面前。
事实上,李世石输了这场“人机对决”并不令人意外,他的对手毕竟是一间海量数据库,是集无数围棋“智慧”于一体的绝对“大师”。这样一件人工智能的问世,背后汲取了多少人类对胜负追求的欲望,或许他们早已忘记围棋的真正内涵——去求常,去悟道。这是当代科技发展的副作用,常叫人神志不清,忘记一念之本心。在简单的两点一线操作铺天盖地的时代,起点与结果之间那段漫长而美丽的历程渐渐隐没在一道道焦灼紧盯“好果”的目光里。然而,人要活得漂亮,活出荣光来,这个命题无关胜负。
首先,对执念与胜与负所带来影响者,一来不懂这两者对于瞬间感受外更深远的价值,二来这份执念抹杀过程的意义。苏轼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可喜在何处?败磨人心性,给人后发之劲,好像压一根弹簧,是蓄力无穷的潜在财富。然而,一场对弈的财富价值远不止这些。步步谋划,兵来将挡,落子无悔,这些是技,是法,亦是道。善弈者得胜靠技法,落败亦有余地,他善从过程中悟道,每一落子,都是丰富一课,含藏宇宙般广大的世界,执念者自然无法体悟。
“棋手的尊严首先不是来自胜负,而是来自他从围棋这门技艺中所获得的人格滋养与审美能力”,川端康成如是说。弈棋何尝不是一门艺术,一场美学盛宴?至少对那些真正在一场对弈中获得精神澡雪的人来说,是的,每一步,出自棋手的理解与感悟,时常联想到生命,牵动每一丝感情。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棋手如大竹秀雄、武宫正树,即使落败也要“漂亮棋谱”,这时根植于一场物哀的美学盛宴,呼唤一种将人格与生命的感发融入到一门技艺中,使其升华为艺术,那么弈棋者也成了艺术家,此时,艺术中岂有胜负之言?是有对美的顶礼膜拜,在至美之中筑起一份人格的尊严。
弈棋背后寻求道与美的古典精神终于还是收到现代冰冷机械的挑战。然而支持这位挑战者的人类啊,你们可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最明艳动人的宝石?那便是有限性。人的有限性宣告失败是必然常态,但证也是从这有限性里,我们拥有喜怒哀乐,我们有脆弱,有坚韧,有温度。我们的感性给我们突破与超越的可能,使生命被赞为奇迹,这也是为什么机器不会代替人类,它们无直觉思维,它们无法感悟超越胜负意义的精神升华与自我实现,正如阿德勒所言:站在人类文明与文化顶端的是哲学,而非科学。
在这场人机大战中,人类虽败犹荣。上帝的光辉与仁慈仍会普照在我们身上。只要我们最初的本心还在,只要那份体悟美与生命的精神还在,我们的尊严屹立不倒,因为这场对弈,无关胜负。
时代的精神状况(67)
随着后现代主义的快速崛起,数字化,信息化时代的蓬勃发展,现代人——自愿或是被迫——都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时代急功近利的巨大漩涡中。当“求常”“悟道”转变为输赢的博弈,当个人成就被贴上金钱
与权利的标签,恰如这场围棋“人机大战”,这之中夹杂了太多的竞争色彩,早已盖过围棋的本来面貌,我们是否意识到时代已朝着病态的精神状况发展?我们是否被“现代化”侵蚀了人格本该有的状态?
这场“战争”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人性平静的沦丧。埃克哈特托利曾在《当下的力量》中指出“当我们与自己的内心失去联接,我们便在这个世界迷失了自己。”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时代,信息化不断向大脑中输入“二手信息”,使我们来不及感受和思考,对事件缺少“在场感”导致“审美缺失”与“人格变性”,情感的麻木最终使我们只注重物质的功利效果,再也无法做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面对这样一种病态的精神状况,我们实在太需要“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凭身”的苏轼的豁达;“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的超然;“死生哀乐两相忘,是非得失付闲人”的韩愈的脱俗。换言之,我们要找回内心的平静。
这场“战争”背后,我们还看到人性“媚俗”本质的暴露。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将媚俗描述成“这个世界所带的漂亮面具”。诚然,对输赢功利的追求归根结底不正是企图在他人、社会面前塑造一个完美的自身形像的表现吗?人们越是害怕将缺点,弱点暴露给外界,便越是接近“媚俗”,久而久之,我们终将泯灭自己的个性,将自己“塑造”成“理想”状态,迎合大众,取宠社会。可怕的是,一个时代对“优秀”的定义通常是有局限性的,换言之,当所有人都不懈地坚持将自己改造成一个模样,那么最终的结果便是,人类不再拥有“多样性”,人类变成了机器。
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肖像》中写道“不要倾听枯燥乏味的东西,不要企图挽回无望的失败,不要把生命献给无味,平庸和低俗,这些都是我们时代病态的目标,虚伪的理想。活着!把你真实的内在生活活出来。什么都别错过!”以此,正是给每一个“自我的侏儒”敲以警钟,给病态的时代敲以警钟。
时代发展的必然并不会造成审美能力下降、人格缺失、失去内心平静、大众媚俗。时代既已向进步发展,便不该忽视对人性的建设。急功近利作为本世代的副产物并非时代本来的意志,是可以被弱化乃至消减的。关键在于人们是否意识到此等病态的时代之精神。
突破这一状况有很多方式,以雅斯贝尔斯在《时代的精神状况》中所写为例“个人自我的每一次伟大提升都源于同古典世界的重新接触”。我们可以重新阅读古典,找回心灵的平静,摆脱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