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南怀瑾先生文化史观述略 复旦大学哲学系 王雷泉教授
【内容提要】南怀瑾的文化史观,源于他对人生苦迫性的否定及超越。从其求道经历及著述来看,他始终坚持佛教传统的修证道路,以出尘脱俗的第一义作为终极。根据其师袁焕仙“非离真而有妄,实藉妄以诠真”的观点,真与妄、体与用、经与史,皆为一体二面的统一体。故能圆融无碍地出入经史诸子百家,以孔孟之学的王道德政作为治事与立身、立国的中心,而以《战国策》、《孙子兵法》等作为权变、应变、拨乱反正的运用之学。因此,了生脱死的佛法,必须落实在现实人生。亦即药山禅师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无论是出世做宗师,还是入世当英雄,关键皆在于把握时节。南怀瑾认为中国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进入国运转盛的时期一切有志者应为国家民族效力,而不要沉湎于仙佛之道。
非常感激柏林寺给我这个机会来汇报一下我的研究心得。净慧大和尚通知我的时候,我非常犹豫,因为我觉得我的角色不大容易定位。于是我就开始研究:在新时代佛教组织要向哪个方向发展、会产生哪些新的形式?一直到临行前晚上1点多钟,这个题目还没有做完,怎么办呢?只好匆匆地从电脑里检索出这篇旧文章来。
《复旦学报》今年搞了一个专辑,专门研究南怀瑾文化现象。南先生的书在大陆流行已有五、六年了,但学术界对他做出比较公正合理的研究似乎还不多见。今天我并不是就南怀瑾来论南怀瑾,因为南怀瑾是一位居士,那么从一个居士的角度、从他学佛的历程,我就正好来印证一下新时代佛教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形式来发展。第二届生活禅夏令营时,我就讲过我是一个学者,是一个“教外别传”,那么在这种场合我即不能讲开示,也不能像于晓非先生那样谈自己的学佛心得,因为不能越位,所以我只能采取一个比较客观的、公正的立场来谈一下我的研究心得。
大家看,黑板上我画了一个苹果,苹果有三个层圈,最里面的是核,中间是果肉,最外面的是果皮。佛教也有三个层圈,那么佛教的核心层圈就是信仰层圈,佛法之所以存在于我们社会之中,它与世间的其他任何思想体系的不共之处在哪里呢?那就是缘起性空的思想体系和哲学基础。这一点是佛法存在于我们世间的依据,这个依据不能丢,犹如苹果的种子不能丢,丢了,佛法就没有必要再在我们世间存在下去。而佛法的真理必须通过个人的修证实践才能获得,那么谁能够真正获得这不共的信仰层圈呢?那就是四众弟子,特别是出家僧宝,这就是我们整个佛教的核心基础。在这个层圈,我是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来说的。
第二个层圈是佛教的社会层圈。我们都是人,存在于社会之中,那必然与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各个层面发生各种顺的、逆的联系。既然如此,我们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和一系列的政策。佛法是出世法,但它不离世间,不离我们的生活,在这
个社会层圈里,我们可以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比如我最近关于佛教制度、佛教教团以及寺院经济方面的一些研究,就属于这个领域的问题。在这个层圈,我就可以讲话。去年年底我去广东丹霞山听到了一个笑话:丹霞山的方丈本焕大和尚带了一批居士上山还要买门票,就是说这个庙的方丈进庙要买门票?!后来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把这张门票找出来,因为这张票是历史文物,也是我们后人研究历史的珍贵史料,我说:你们把这张门票裱起来,请方丈和尚签上名,过二十年可以拍卖上百万。这就属于社会问题,在这个层面存在着各种顺的、逆的因缘,一切有志者就应该去捋顺这些关系。
第三个层圈是文化层圈。佛法不离世间,它不离文化,我们应该利用人类一切先进的文化成果来庄严佛法,比如今天我们也使用了音响设备、摄像设备、电脑等等现代化设施。我们作为教外学者,主要是在这个层面从事我们的研究来庄严佛法,也就是在这个层面来谈如何共同维护一个健康而又鲜艳的苹果,所以我今天选了“南怀瑾先生文化史观述略”这个讲题。以上是我个人的定位问题。
到了柏林寺以后,我正好看到一个珍贵的史料,那就是三千邑众碑。拜读之后,我感到生活禅的理论基础可以从中找出一条。诸位有时间的话,建议大家到大殿后面去看一看这个碑记。在我开讲正题之前,我先介绍其中的一段碑文,这是圣言量,对于我们为什么要提倡生活禅是个很好的依据。佛教的现代化是每个时代必有的课题,唐代有唐代的现代化,当代有当代的现代化,佛法不离时代,不离社会,并不是我们现在才别出心裁提出生活禅。
这段碑文是“寂不碍用,俗不违真;有无齐观,一际平等。”寂是寂灭、涅槃的意思,佛教的终极关怀、终极理想并不妨碍我们在社会中的日常大用;有无是一个体用、真俗的关系,佛教充满了辩证的思想,出世的理想和入世的修行是平等的,并不是对立的。“若离事而推理,堕声闻之愚”,如果我们离开了上面真俗不二的原则,离开了日常生活中的具体事项,去究出世之理,那我们就会堕到小乘的境界。因为理不碍事,事不碍理,理事是一致的。“若离理而行事,同凡夫之执”,我们提倡生活禅,如果离开了“禅”字,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吃喝嫖赌也是生活嘛,那跟凡夫又有什么区别?根本就谈不上佛法。像电影《少林寺》中所说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从这一点来看,这部片子拍得糟糕透顶,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水平,我们应该原谅那个时代。所以当知“离理无事,全水是波”,理与事就是水与波的关系,水是体,波是水所产生出的纷繁万现的现象;但理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本体,并不是说在所有现象背后有一个孤零零的本体,理体现在现象之中,体现在我们生活中的所有事件之中,所以“离事无理,全波是水”,如果我们离开波很去找一个孤零零的水,这样的水是不存在的,水就体现在波浪之中。我们学习生活禅,就要理解它的禅意,理解它的理论基础,在我们日常生活之中乃至于这个碑文里面,都可以找到它的依据。当年赵州和尚的“庭前柏树子”里就透出万千的禅意,因为事不离理,理不离事。
上面是我额外加出的一段,作为我们的圣言量。我作为“教外别传”的学者,今天谈的是比量。但是比量有一个前提,就是以圣言量为比量,以佛祖的语录、历
代祖师大德的思想和经验作为我们讲比量推理的依据。我为什么会注意这个碑呢? 其实在第一届生活禅夏令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个碑,但当时太忙,这一次明海法师给了我这份文件,使我三、四年来的愿望实现了,因为我正好在研究这个问题。“三千邑众碑”,这说明在金代柏林寺曾有过一个非常庞大的规模:我们今天才300人,所以规模既不空前也不会绝后。“邑”是什么意思呢?按照刚才的“苹果理论”,柏林寺是核心,但如果不与人民群众发生紧密联系的话,就是一个孤零零的据点。那么要深入民众,它就必须采取一种合适的组织形式,我们的先人早就创立了社和邑这两种主要形式。社是一种区域性、系统性的佛教组织,最著名的一个是东晋慧远大师成立的“庐山莲社共祈西方净土”,团结了一大批知识分子,这也是史料中我们可以见到的最早的一个佛教组织。邑也是一种区域性的佛教组织,历史上也叫做义邑,它是一种超越地区的、高于法律关系、亲属关系的宗教关系,是在共同的信仰下聚集起来的佛教组织。这些组织形态最早见诸于东晋南北朝时期,今天我又在柏林寺找到这一史料,说明到了金代,在中国北方依然存在着三千邑众这么一个广阔的社会背景。而到了二十世纪,我们又发现了一种新的形式,那就是生活禅夏令营。当我发现这个形式,非常激动,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对大和尚说,我不仅仅在纪录这段历史,根据历史史料以及二十世纪佛教发展的大势,我们正在创建一种新的形式。原来我想在这方面作些研究,可惜没有完成,仅提出一点思路供大家参考。
人间佛教必然有它的理论依据,历代高僧大德在此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我从现代高僧太虚大师的著作里找出点论据,来补充说明我等一下要讲的南怀瑾的思想。1944年太虚大师在汉藏教理院专门办了一个培训班,培养今后创建新的佛教僧才的骨干,《我的佛教改革运动史》、《关于人间佛教》等著作都是当时讲出来的,可以看作是太虚大师晚期比较成熟的思想体系。他把整个佛法分为四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人间改善。这也是为科学、哲学、儒道思想等等世间学问所重视的一个问题,所以佛法并不违背科学、哲学,与儒学更不是水火不容的,为什么呢? 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世间的改善。但是佛法比世间所有学问高明之处在于它要超越这个层次,超越不等于否定,而是它包含了人间的所有东西以后又要超越之,这也叫出离。第二个层次是后世胜进。几乎所有的高等宗教都教导人们,今生好好修行,死了可以上天堂,这一点佛法也不违背,比方说我们修十善业,相当于佛法的人天乘,死后可以生天界,所以佛法也有这一层次的理论体系和修行方式。第三个层次是生死解脱。上面两个层次属于人天乘,是佛法最基础的层次,而到了这个层次,佛法就要了生脱死,这一点就是佛法与其他所有宗教体系的不共之处。从来就没有一个创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如果要解脱自己的话,你不能靠任何人,只有靠自己,这就是佛法的不共之处。不过,这还仅仅是小乘层次,那么大乘佛法与小乘佛法的不共之处在哪里呢? 就在于它的法界因缘,就是说解脱者不仅仅要解放自己,还要解放全人类乃至于全法界众生,如果解脱者不能解放全人类的话,解脱者也就不能最后解放自己。太虚大师是把他的人生佛教建立在这么一个基础之上的,既包含了前面两个层次而又超越之,层层叠进,所以我们现在提出的生活禅或者人间佛教,并不与前面两个层次对立,既包含它更超越它,完全是契理契机的。太虚大师在他著名的一首偈中说:“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
真现实。”人间佛教的终极关怀就在于佛陀,理想目标要崇高,所以我们要向佛看齐,但是具体的修行还要从做人做起,成佛必须先做人,我们要在人间修成一个完美的品格,因为佛也是人,他是在人间成佛的。太虚大师把他整个庞大的人间佛教体系最后浓缩为这四句话。
接下来,我具体地介绍南先生的文化思想,重点对他如何学佛,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以及如何做人作一点研究。因文章己发表在《复旦学报》96年第3期,所以在这里我想讲得稍微自由点,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参阅原文以及文章引文出处的南先生的著作。
讲到南先生,我先谈一谈认识他的因缘。1989年我在香港见到了他,那个时候我们的传统文化比较消沉,青年学生有点迷茫,甚至有些人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大学校园里普遍存在着迷惘、厌倦的思想。我们作教师的很感慨,怎么办? 要读书,要读好书!所以我到了香港以后想找点好书,引进来让我们的学生看看。
看点好书很难,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好多佛经不像现在这么容易看到。记得82年我在图书馆发现一部日本人编的《大藏经》缩影,非常感动,因为从这里面看到了日本人的团结精神,他们动用了十几所大学的几十名一流的教授搞《大藏经》缩影。这项枯燥的工作是我们图书馆一般的资料员都不屑一顾的,但是,我们如果不做这最底层工作的话,我们永远不可能赶超人家。我从这个缩影看到了日本教团的一种非常严密的体制,他们在统一的教团之下,完成了这项相当枯燥但对全人类绝对是有价值的工程。我非常感慨,当场写了一篇文章投给《法音》,这篇文章也奠定了我亲近净慧法师的一个机缘。净慧法师非常慈悲、非常谦虚、非常工整地给我回了一封亲笔信,这封信我还保存着。从这时候起,我开始接近净慧法师,同时也愿意为我们的民族做点事情。
后来为了我的学位论文,我跑到天台国清寺,那儿的藏经楼有两道锁,一把钥匙在首座和尚静慧法师手中,这位老人家也非常慈悲,他恨不得把所有的书一股脑地都拿给我看。可惜另一把钥匙在文管所的干部手中,要两把钥匙配在一起才能打开藏经楼。于是我带去一条牡丹烟,等我把牡丹烟差不多消耗完的时候,这位所长总算开恩了,让我隔着玻璃窗远远地望了一望。后来又到了中方广,正好是夏天,师傅们在晒佛经,我就自告奋勇地要求替他们翻书,师傅们说,这么热的天你受不了,我说没问题,承蒙毛主席加持我做过九年农民。于是利用晒经的机会我看了很多好书,在烈日下、在树荫里读了一些佛经。所以求法太难了,要看佛经太难了。
鉴于自己的这些经历,一遇到机缘我就不遗余力地去做,所以见到南先生之后,觉得他的有些著作可以推动我们比较沉闷的空气,就提出介绍几本在大陆出版。回来以后,首先在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论语别裁》。本来我想推出的第二本书是《禅海蓝测》,但他们说太深了看不懂啊。结果出了《历史的经验》,我不以为然,这本书应该晚点出,因为一个人太精明太算计了不好,讲谋略学不好。为人处世知见先要正,然后才可以搞一些权谋。一开始引进《论语别裁》的时候,他们还担心卖不出去,结果没想到后来到处都抢着出版,这时我就悄然隐退了,所以后来出的书和我没关系。到了今年,南先生的书出了五、六年了,我们举目四望,好像学术
界对他没有什么反响,也没有进行什么引导或者研究,所以我们花一个多月的时间写了一些文章,搞个专辑,谈谈想法,这里就贡献给大家。
对于南先生,褒的人有之,贬的人也有,其实人们没必要贬他,因为他自己已经把自己贬得够厉害的了,他有一首打油诗叫《狂言十二辞》:
“以亦仙亦佛之才,处半鬼半人之世,治不古不今之学,当谈玄实用之间,具侠义宿儒之行,入无赖学者之林,挟王霸纵横之术,成乞士隐沦之位。誉之则尊如菩萨,毁之则贬之蟊贼。书空咄咄悲人我,弭劫无方唤奈何。”
他以亦庄亦谐的笔调、可歌可泣的心绪刻画了他自己以及他所处的环境,这里就不多讲了。平时他教导学生有一个主要的思想,他的学生在写回忆录时点了出来:“敦儒家之品性(孔孟做人处世的方法),作道家之功夫,参佛家之理性和见地。如此才能做一个完整的人,出世成佛,入世则己立、立人,而及国家、天下;如此才能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为人必不及之事,庶几此生不虚。”我觉这是他的一个主导思想,有的人说他的学术不纯,三教九流样样都有,但这里边他有一条主干,也就是佛教为什么会在我国流传,为什么会三根普被,就在于它比较圆融地协调了儒道佛三教的关系,它把儒道两家在佛教的见地之下统统收罗过来,为我们国家、民族所用。我觉得这段话比较贴切地把握了南先生治学和为人处世的方式,从中可以看出他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史观底下来处理所有学问的,所以我的文章的副标题是“南怀瑾先生文化史观述略”。我从五个方面来谈谈。
“因人论世”与“因世论人”
根据我的理解,南先生的文化史观源于他对人生苦迫性的否定及超越。人生是苦,苦是什么呢? 苦就是我们对现实世间的一种价值判断。苦者,缺陷、不完美,所以我们才要否定它、超越它、改善它。南先生的书里经常说,我们人生充其量百年,常人只有几十岁,而人生几十寒暑,小孩不懂事,老人干不了事,所以孩童和老迈时期就去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时间里吃饭、睡觉、生病等等又去掉了一半,真正活着的时间不过六、七年而已。这六、七年里大家还要想办法找“饭碗”,一个又大又好的“饭碗”,找关系,投门子,浪费了大量的时间,而真正能够想“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做人到底为啥”的时候没有几天。短暂的岁月中既不知生自何处来,更不知死向何处去,烦忧苦乐,聚扰其心,更不用说什么宇宙天地的奥秘了,人生始终处于迷惑之中,死后带惑再来,继续处于迷惑之中。活了一辈子,脑袋清清楚楚只有几天,有的人甚至连几天也没有。所以南先生说:“如同《易经》最后‘未济’卦所示,人生是一个没有结论的过程,永远是有缺憾的。”无论是大宗教家、大哲学家还是英雄伟人,都跳不出生死,他说:“正当他历经青年和壮年,脑力和智慧刚好成熟,经验的累积正达高峰的时候,便像苹果一样,红透熟烂,还归虚无。”
人类历史跟我们的人生也差不多,由不完美的人所构成的人类文化也是不完美的,“由人创造的历史文化,也就表现为永远是不成熟的。前一代经历过的一切成败悲欢,注定了下一代还得重演一遍。”我们常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