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是勒庞和莫斯科维奇的看法,他们认为,群氓是“挣脱了锁链的民众”,狂热自负又极端不负责任,故社会运动是基于情感和奴性的群体行为。另外一种观点以资源动员理论和政治过程理论为代表,认为社会运动是民众理性选择的结果,具体而言,他们有清晰的诉求,并且s是在对政治环境做出判断的基础上,充分动调动一切资源进行的理性抗争。上述两种观点是“理想型”的认知框架,非常深刻而富有启发性,但与经验事实并不符合,尤其在中国的语境下,共意性运动是情感驱动和理性选择双重作用的结果。
接下来的问题是,媒介透过何种机制对民众进行情感和理想的动员?这关涉到新闻实践,需要借助建构主义的理论来解答。“建构论”认为,独立于主观认知的客观事实是不存在的,现实中进入人们视野的都是被表征过的事实,同理,作为一种被生产的事实,“新闻是建构的现实”(塔奇曼,2008:173)。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媒介动员”是借助话语表述以争取更多资源和成员的过程。对此,孙玮(2008:14,2007:140)通过考察国内的社会运动,概括出“建构集体认同感”和“建构集体行动框架”两种动员机制,在笔者看来,这种概括未能切中要害,而且,她的考察对象仅局限于报纸,显然不尽周全。如果对国内共意性运动中的媒介动员做一番全面考察,我们将发现,“合理化”和“建构认同”是两种主要的动员机制,建制性媒体和替代性媒体正是借助于这两种机制,分别从理性和情感两个面向对民众进行有效动员。 合理化的概念源自于马克思·韦伯,他把人的行为区分为两种“纯粹的反应”和“理性的行为”,前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本能反应,后者则意味着“人对自身的行为有自觉意识并赋予其意义”。韦伯认为人的社会行动都是理性行为,具体可分为四种,目的理性、价值理性、情感理性和传统理性(于海,2011:221),其中,价值理性是最富自觉性的行为,行动者笃信其行为符合某些价值,进而坚定地根据信念而行动。由此观之,共意性运动能否有效动员潜在参与者,关键在于运动诉求是否符合某些价值。需要指出的是,价值并不是事实的天然属性,二者是分离的,价值与事实的结合是被赋予、被建构的过程,此一过程就是“合理化”。国内共意性运动的合理化主要仰赖建制性媒体的新闻实践,在既定的社会情境中运用一定的话语策略对事件和诉求进行表述,通过赋予它一定的主流价值而使运动变得合理合法,借此吸引更多的同情者和参与者。
建制性媒体的合理化有两种路径,一是“归因”,一是“连缀”。归因指媒体对事件本身的背景与事实予以“澄清”,或进一步挖掘事件之所以发生的根本原因,从而使运动具有正向的价值。南京梧桐树事件中,《南方晨报》刊登了记者对地铁二号线移植树木存活率的调查,“80%的死亡率”成为公众反对移树的重要依据;中央电视台将人们反对移树的原因归结为“树木移植的审批、方案的公示和广泛征求社会各界意见的程序和机制”方面存在问题;《新京报》则将梧桐被迁归因于“政府封闭的决策,管理者缺乏‘执政为民’的能力,缺乏与公众对话的能力,缺乏吸收公众智慧的能力”,以上种种归因为行动者提供了合理性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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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连缀”,也就是“借题发挥”,将运动同某些具有相似性的事件联系起来、为它们建立共同的认知框架。《中国经济时报》将南京梧桐树事件与广州骑楼、北京双兴堂事件进行类比,探讨城市发展、城市建设与城市文化之间的关系;《广州日报》将该事件与潘石屹改建复兴路之争相联系,反思应如何平衡历史保护和城市发展之间的关系;《光明日报》则回顾了近年来南京发生的与“梧桐让路”事件类似的“外秦淮河沟通建设工程”项目、“中山陵景区私自扩建别墅群”事件,倡导城市建设应该科学规划。
如果说,建制性媒体主要通过合理化扮演了理性动员的角色,那么,替代性媒体则通过构建心理认同更多地扮演了情感动员的角色。杨国斌注意到情感是网络动员的基础,因为,“在中国的广大网民中,普遍存在着对正义的追求,对弱者和小人物的同情,对贪官污吏的痛恶,对权贵的嘲讽,对沟通的渴望,这些因素有共同的内在逻辑,即情感逻辑” (2009:61),这里提到的“情感逻辑”基于转型中国怨恨积累、情绪郁结的严峻现实,而以网络为代表的替代性媒体为情感逻辑的实现提供了传输通道。建制性媒体是高度组织化的,它本身就是社会动员的主体,替代性媒体则不同,它不是动员主体,而是动员的手段和工具,活跃分子借助它与潜在参与者直接进行互动和交流,从这一点来看,替代性媒体的动员实质上是一种自我动员。自我动员遭遇的规制相对要少得多,交互的参与程度较高,故带有浓厚的情感色彩,附着情感的双向互动容易在心理上形成共鸣,所谓“认同”正是在共鸣基础建构出共同的身份,并对此一身份进行心理确认的持续进程。
“认同”不是个体所拥有的固有特征,它是个体认可某一群体且自愿归属进而构建自我的心理过程,为此,动员者必须要为之提供一个集体身份。国内共意性运动的情感动员最常见的身份认同是地方共同体,因为引发运动的事件通常只对某一社区、城市或地域造成影响,故运动主体自然被建构为“XXX地方的人”。当然,这种建构是比较消极的,其诉求只针对自己的生活领域不受负面干扰,对更大范围内的公共利益漠不关心,即所谓“别在我家后院”的“邻避运动”(Not In My Back Yard)。诚如研究者所认识到的那样,国内的共意性运动近年来正发生一些变化,意图在更大范围形成对社会公益的维护,体现了公民意识的增长以及公民社会的发育(黄煜、曾繁旭,2011:167)。与此相关,集体身份的认同超越一地之利益,如连岳在博客中批评有些厦门网民狭隘的地域观念,指出,“厦门民众反对在不知情之下的PX项目,并不意味着他们支持污染其他城市”,“中国其他地方毁了,厦门也是不能幸存的”,“我们热爱中国每一座漂亮的(或曾经漂亮的)城市”,这些言论在网络上引发了关于厦门人、中国人和公民的广泛而热烈的讨论(孙玮,2007:142),从而为运动主体的认同提供了多重指向的集体身份。
运动积极分子借助替代性媒体进行情感动员,通常采用“悲情叙事”和“嘲弄讽刺”的方式。“悲情叙事”指将苦难或灾难性后果用夸张的手法展示给受众,营造悲悯的气氛,如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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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梧桐树事件中,微博上跟帖最多的是诸如此类的说法,“以修剪为名砍梧桐的头,断梧桐的根”,“感觉那些树就像一个人,它们没有能力去挽救自己,只能慢慢等死”,“砍树是在砍我们南京人的心”,种种情绪化的表述和评论很容易相互感染。“嘲弄讽刺”则是在表达中注入讥讽和恶搞,拓展出情绪释放的交互空间。南京梧桐树事件当中的“植树节”前后,网友发起微话题“南京只有砍树节”,利用人们对节日与仪式的关注进行情感动员,据统计,该话题有五万余人参与,各种批评已远超出事件本身,如某网友留言“南京硕大的法国梧桐树,甚喜爱。据说是当年国民党政府种的”,另一网友借用电影《活着》中的台词调侃道“那是反革命的树,该砍”,更有网友戏称“当年审批这个项目的时候领导在喝茶,没注意”,真可谓“群情汹汹”。不过“嘲弄讽刺”终归不是直抒胸臆,它既满足了公众情感宣泄的需求,也有助于降低话题的政治敏感性。
结语
共意性运动的媒介动员是建制性媒体和替代性媒体互激互渗的结果,其间,建制性媒体主要通过合理化扮演理性动员的角色,替代性媒体则通过建构心理认同更多地扮演情感动员的角色。从助推事件解决的效力来看,建制性媒体因为与体制的密切联系,成为国家与行动者的联结者,发挥了主导性作用,替代性媒介的动员功能是辅助性的。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共意性运动中的媒介动员具有高度的情境依赖性,这是由中国社会转型的现实所决定的。一方面,在由国家主导的社会转型中,“社会”逐渐从国家权威的控制和渗透中释放出来,获得部分相对自治的领域,另一方面,国家对社会依然有掌控权力(孙立平,2002),因此,媒介动员受制于政治机遇结构,空间并不大,而且不具有延展性。共意性运动通常发生在大型城市,抗争者掌握着大量制度性或非制度性的社会资本(夏倩芳,2012:52),媒介即在其列,这是问题得到解决的根本原因。但无论如何,共意性运动中的媒介动员,作为“媒介”与“国家”、“民众”之间进行良性互动的对话机制,它展示了转型中国在“国家-社会”重构进程中积极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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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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