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既曰抱元守一;又更万法归一,守一、归一,亦已至矣;今曰第二家者,但不知二家之上,那里还有第一家也?”
余曰:难言也!试先即释、道,两家之言以证之:
当日神光二祖,讲“万法归一”之道,自谓超佛越祖,可以大阐宗风;及闻达摩初祖西来,在少林面壁,光遂往见,质所学焉。 达摩问曰:“万法归一,一归可处?” 光无对,始悟己说,仍在轮回,因拜求指点。
摩顾光曰:“诸佛无上妙道,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得冀真乘耶?” 光闻摩诲,于是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置摩前,以示诚心。 摩知是法器,遂授以真宗:光即顿悟无上,绍佛门之嫡派。
后有偈曰:不知到底一归何?是以神光拜达摩,立雪少林为甚事,只求一指躲阎罗。”
由此观之,万法归一,乃下手之事,非了手之事也。 昔黄龙机禅师,登坛说法,纯阳祖在下听之。
黄龙禅师问曰:“下边是何道人?”吕祖应曰:“云水道人” 禅师曰:“云尽水干,千归何处?”
吕祖言下大悟,因有诗曰:“弃却瓢囊摔碎琴,而今不炼矿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悔当年错用心。”
若此者,皆佛、老之最上一乘,乃宇宙之第一家也。问者唯唯。
余曰:“子以为如是而已乎?此乃佛、老出世之法,仍非圣贤治世之法也。” 问者曰:“圣贤治世之法,还有进于此者乎?”余曰:“有”。 盖自青牛西去,道有五祖七真; 白马东来,佛有三宗五派。
此数真者,大概出家修行,直超彼岸,顿悟无生,高则高矣;然弃人求天,体重于用,较之圣人,尽人合天,体用兼该之学,则有间矣!
“性命”之说,自老子、孔子之后,又有两讲;
最下者,以知觉为性,以四大为命;此正所谓杞柳之性,湍水之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之性;以及荀子性恶性之说也。此只知有气数之命,气质之性,道之所以不明也。
再上则以神为性,以气为命;神气合一,便是性命双修。此等工夫,以积精为立基,以息念为下手,以神气合一为得药,以凝神不散为温养,以神还太虚,杆头进步为丹成。
此乃学者必由之径,违道原自不远所可议者,性命之说,与孔子微有不同,故入门之处,歧途纷起。
盖因神气二物,或名之为龙虎,名之为铅汞,名之为婴姹,以及龟蛇,水火、日月、自雪、黄芽,种种名号,数之不尽;冀以接引后进,乃度世一片婆心也。
无如后人,识薄见浅,妄猜妄议;以致修行路上,异端百出; 言鼎炉也,则流为烧炼之家,有服金丹而致毙者矣; 言男女也,则流为采补之家,有服红铅而造孽者矣。 种种积弊,只不胜屈,此皆立言之过也。
然后知孔门传心,引而不发,务从日用伦常中入,良有深意!
夫子之言性命也;其对鲁哀公,则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 子思着中庸曰:“天命之谓性”。
由此观之,夫子之所谓“道”,即子思之所谓“天”;子思之所谓“天”,亦即夫子之所谓“道”也。
后之学者,不明“道”与“天”为何物?而高谈性命者,大概破道之言也。 横渠先生曰:“太极之谓道”,又曰:“太虚即气”,是气也,非大块之噫气,非口鼻之食气;乃所谓先天之气,太和元气也。
太和元气,以全体而言,则谓之太极;以动静而言,则谓之两仪;以流行不息,运转周天而言,则谓之四象、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及二十四气,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莫非元气之运用也。
故易曰:“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可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神也、易也、道也、天也,莫非理与气之别名也。
此理气也,竖穷三界,横亘八荒:无名无象,而为名名象象之源:无色无形,而为色色形形之主。
升浮也而生机出,天道之元亨寓焉,而仁礼有其根矣; 降沉也而杀气至,天道之利贞寓焉,而义智有其基矣。
此即夫子之所谓“道”,子思之所谓“天”,张子之所谓“太极”,同子所谓“无极之真”也。
“天”者、非苍苍之天,青青之天,高不可及之天;乃无声无臭,不睹不闻,无处不有,无时不然;超乎苍苍青青,高不可及之外;贯乎生生元元,有情无情之中,主持万类之天也。
周子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干道成男,坤道成女。” 盖无极之真,天理也。二五之精,父母也。二五交而天理入,无寓有中,三家混合;此人生之所自来,即性命之所从有也。
此理也,未入二五之中,为万物统体之天;既入二五之中,为物物各具之天。 自天而分谓之命,主持形骸谓之性。天一大天,性一小天。 天有元亨利贞,性有仁义礼智。 人能实践仁义礼智,谓之率性。
人知此性分于天,仍将此性还乎天,谓之合天。 如此谓之穷理,行此谓之尽性,完此谓之至命。 如此则谓大而化之之圣,圣而不可知之之神。
天即人而人即天,又何事乎仰屈伸。服食导引为哉?此孔子之道,所以历万世而无弊也。
今略述夫子立言之梗概,藉以就正于有道者。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
只此四字而已,举凡天德、王道,德性、问学;上之可以继往圣,下之可以开来学者;莫不显微毕具,体用兼该,守之约而施之博。所谓“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其此之谓乎?
何谓己?
欲也、私也、偏也,害仁之事也;小而声色货利,大而富贵功名:凡有所为而为之者,皆“己”也。 何谓礼?
诚也、公也、中也,成仁之事也;
近而忠孝节义,高而大化圣神;凡无所为而为之者,皆“礼”也。 克复之功,先即事君言之;
夫为官而志在温饱,事君而有意沽名;临事而畏难苟安,尽节而贪生怕死。凡有是心,则无在非欲,无在非私,无在非偏也;克而去之,则惟知君之当事,忠之当尽。此心坦自,廓然大公。处常则靖恭尔位,好是正直:处变则鞠躬尽粹,死而后已。即致君于当道,跻世于仁寿。
富甲天下,贵为王侯,功盖寰宇,名垂竹帛。亦帛其所无事之天。 然克己乃守约之事,明体之事也。 复天理之理,犹未复三千三百之礼也。
事君而不知复三千三百之礼,则流为忠而不学之议;欲行王道者,尊德性而外,道问学之功,又不容缓矣!
明其体而达其用,守之约而施之博。举凡礼乐刑政之间,因革损益之处;不泥于古,不流于俗,随时制宜,各得其当,然后谓之复礼也。 若克己而不知复里,则流为空虚之清谈;
复礼而不知克己,则流为泥古之变更。此又后世学术之弊,不可不知也。 言克己必继以复礼,然后知圣人立言于无过之地:无在非至诚至公,大中之流露也。
是故王道必本天德,性命不外伦常,体用本末,缺一不可。
知此者谓之知道,行此者谓之得道,完此者谓之成道。如是大之可为圣贤,次亦无愧名教。
持此以继往,则为尧、舜、文、周,孔子、颜、曾,濂、洛、关、闽之嫡派:持此以开来,则为道德文章,礼乐刑政,忠孝节义之宗师。 较之佛门三宗五派,道家五祖七真。似乎亦不甚相背矣!
此岂非宇宙第一家乎?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吾亦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