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此次来到广西赴任,心思根本已不在官场上,所以心情闲适、纪律散漫,一路只顾游山玩水,磨磨蹭蹭不肯轻易到任。游完全州的清湘书院、湘山寺等名胜后,解缙又流连于兴安的灵渠、灵川的百丈山、阳朔的素王庙、临桂的宣圣书院、平乐的铜鼓岭,留下诸多吟咏山水的名篇佳句,《解学士文集(十卷本)》中就收入了《兴安渠》《灵川发舟》《平乐偶成》等诗篇。
俗话有道是“物以类聚”,还有“物伤其类”的说法。解缙在阳朔游玩时,特地去瞻仰了曹邺读书岩,对曹邺这位同样是政治上郁郁不得志的晚唐诗人心有戚戚焉。曹邺乃阳朔人氏,幼时曾在读书岩苦读,于唐大中四年(850年)考中进士,历任天平节度使掌书记、太常博士、祠部郎中、吏部郎中、洋州刺史等职,后受排挤而被迫辞官,隐退回乡,过上“扫叶煎茶摘叶书”的生活。曹邺诗作甚多,与刘驾、聂夷中、邵谒、苏拯齐名。曹邺读书岩位于阳朔县城北天鹅山下,岩洞入口高八米、宽十米,旁有城北寺(现已无存),风景秀雅,历代文人到此多有吟诵。解缙亦题诗一首: 《阳朔二首》(之一)
阳朔县中城北寺,人传曹邺旧时居。 年深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
尽管这首七言绝句只是随手写来,文辞平淡、意蕴不足,并非解缙笔下佳作,但是当地人却如获至宝,还将此诗镌刻于岩前石壁上。由此,解缙在广西一路游历的题诗,均被当地人宝之,或印书、或刻碑、或制匾、或摩写、或拓印,掀起一股“学士诗歌热潮”。 在桂林府签了个到之后,解缙又乘舟前往梧州府继续旅游。梧州府乃千年古郡,又是明代军政重镇,地居冲要,势所必争。曾于清康熙年间参与《大清一统志》编修的江苏史学家、地理学家顾祖禹,在其历史地理巨著《读史方舆纪要》“卷一百八·广西三·梧州府”中记载:“梧州府……周为百粤地。秦属桂林郡……元曰梧州路。明初,改为梧州府,领州一、县九。今因之。府地总百粤,山连五岭,唇齿湖湘,噤喉桂广。汉以交州治广信,控南服之要。会明时,亦设重臣于此,固两粤之襟带。形势所关,古今一辙矣。”解缙到此亦不禁肃然,所写诗篇也是气势雄奇,颇具古风: 《过苍梧峡》
广西下来滩复滩,三百六十长短湾。 潭心绿水缓悠悠,长湾短湾凝不流。 涓涓千尺净见底,隔岸空行鱼曳尾。 忽然路绝山势回,峡石水声如怒雷。
石齿凿凿森鲸牙,龙腾虎跃鸾回车。 我行已过正月半,一夜水声浮汉槎。 龙潜虎伏杳不见,但见满江圆浪花。 浪花飞雪掩万瓦,船下高滩疾如马。 浪船起向空中击,举舵齐桡不容力。 舟师持篙眼如虎,指向石头轻一掷。 直下水痕奔箭急,老稚忧怀行感泣。 齿声剥剥叩神灵,抛纸烧香齐起立。 为言水浅仅容舠,下滩失手争纤毫。 水声怒起两岸迫,撇旋指顾下洪涛。 龙君水伯似相晓,此水不大亦不小。 烧楮沥酒谢神功,好似春游在灵沼。 翻思初下象鼻山,怕问行人多苦烦。 惊心落水昭平驿,虑患防危不渐闲。 忽见苍梧山下日,耳闻莺语自间关。 岂知平地风波恶,何处安流不险艰? 此心常似初来日,三峡沧溟正往还。
解缙游遍了梧州八景——金牛仙渡、鳄池漾月、龙洲砥峙、鹤冈返照、云岭晴岚、桂江春泛、火山夕焰、冰井泉香,但觉心旷神怡,乃诗以记之: 《苍梧八景》
千古苍梧剑气明,白云深锁鹤回程。 孤洲系住龙潜见,双井中分水洁清。 牛粪黄金遗古迹,鱼生丙穴出嘉亭。
鳄鱼已去无消息,皓月清风一舜庭。
解缙对这里的青山绿水充满好奇,所以每到一处就有感而发,下笔如有神,几乎在广西各地均留下了山水诗。现存解诗五百余首,其中在广西创作的就有近五十首,而解缙其实在广西不过待了短短三年多!由此可见,广西山水果有刺激灵感之神效。解缙学识渊博,才高八斗,尤工五言诗,精绝之处有唐代风韵;古体歌行,气势奔放、想象丰富;解缙亦喜七绝,时人称其直追王昌龄。明万历举人、文史大家沈德符在为《解文毅公集(十六卷本)》所作的“序”中赞道:“(解缙)七言古诗,奔放中不同零驾,得李太白遗意;律诗、绝句,具近唐人。”
2、藤县讲学 水月清心
解缙一转身,又“驴行”到了藤县。当地素有好学之风,人才辈出,宋代曾出过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冯京。解缙乃当时的大文豪,藤州官民慕名已久,闻讯无不又惊又喜。当地官员甚至一大早就在藤县郊外的金鸡驿候着。解缙亦喜当地民风、学风,乃寓居于绣江边、石壁山中的水月岩。水月岩可是个养生净心的好地方,清代知藤县事边其晋、藤县儒学教谕蒙秉仁、训导韦贞元等修纂的《藤县志》“卷四·舆地志·山川”记载:“水月岩,在县南山之麓,旁临曲涧,水光月白时最为清绝。”应当地群众的强烈要求,解缙还开了一个“短期培训班”,讲经授道。《藤县志》“卷十二·名宦·流寓·明·解缙”记载:“解缙……过藤州,爱藤山水,寓水月岩。盘桓旬月,藤人士多就学焉。”藤县的美好记忆,解缙以一首七言律诗述之: 《藤县即事》
绣水东流古郁江,古藤城郭镇南邦。 山云桥渡飞虹并,江月楼空乳燕双。 晴日莺花红绵帐,春风烟树碧油幢。 吹箫唤起蛟龙舞,金鸭焚香倒玉缸。
如今在藤县还流传着解缙与当地文人傅为宗(当地人则称,其名实为傅惟宗)亦师亦友、结伴同游、吟诗作对,甚至“沾花惹草”的故事,还有今人打着“正说历史”的由头创作“解缙新传”等“纪实传记”时,煞有介事地描写解缙、傅为宗友情如何坚固、游历如何有趣云云。但本人考证之下,发现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且不说解缙传世的《解学士文集(十卷本)》《解文毅公集(十六卷本)》及《春雨杂述》中只字未提傅为宗,也无与傅为宗相和的诗赋,只需查看清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广西巡抚谢启昆主修的《(嘉庆)广西通志》的相关记载就全明白了。
《(嘉庆)广西通志》“卷二百六十四·列传九·梧州一·明·傅为宗”如是说:“傅为宗,字肇本,藤县人,幼英敏好学。解缙……过藤,寓水月岩,为宗从而授业焉。中永乐癸卯举人,授茶陵训导。年二十四即弃职归,逍遥林居,吟咏自适。”永乐癸卯年为永乐二十一年(14
23年),傅为宗在该年中举,就算马上授官,辞职也要到第二年吧?如果傅为宗于永乐二十二年辞职,其时二十四岁;也就是说,解缙于永乐五年三月寓居藤县时,傅为宗才七八岁!在解缙的“短期培训班”里,傅为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蒙童,如何能与解缙结伴同游甚至“沾花惹草”?
解缙在藤县还另有一段浪漫传奇呐!据说,泗罗江也因为解缙改名为思罗江!泗罗江发源于容县大容山,经无数山峦、村庄,一路蜿蜒,素有三滩九洲十八弯之称。最后在窦家寨(今藤县石表山风景区道家村)注入绣江。民间传说,解缙与傅为宗乘舟从绣江往南游玩,至窦家土司驻地——窦家寨一带,见这方风景别致,便泊舟上岸。两人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到泗罗河口正在上行的疍家船上,一疍家美眉眉眼含春,正往两个才子这边张望哩。解缙觉得这女子长得很像自己年轻时未能娶到的曹美眉(莫非是传说中的曹尚书之女?),赶紧与傅为宗回到自家船上,命船家追踪而去。至泗罗江中段的仙女把水口处,终于追上了。傅为宗见老师不好开口,便上了疍家船代其打听。原来,这疍家美眉姓罗,见到解大学士玉树临风,已是芳心可可,只是她早已有婚约。解缙听得傅为宗如此一说,只能仰天长啸,复大叹苍天弄人。辞别疍家船,解缙只得与傅为宗回到窦家寨投宿。既失曹美眉,又失罗美眉,解缙不胜感慨,一夜辗转难眠,次晨憋出一首好诗: 《窦家寨》
窦家寨前朝雨晴,思罗江内水初生。 杨梅果熟春将暮,豆蔻花开鸠乱鸣。
傅为宗一听,不对呀,泗罗江在解缙的嘴里怎么变成“思罗江”了?老师啊,你是过于思念罗美眉而走火入魔啦!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傅为宗乃堂堂儒家弟子,怎能给老师挑刺?还是闷声发大财吧。于是这首诗一字未改,很快就在藤县流传开了。老百姓也坚决站在傅为宗这一边,认为内阁大学士是皇上身边的人,看来也沾了不少皇气,又学富五车什么的,绝对不会错!要错,也是这条江的自己的名字起错了!泗罗江从此改名思罗江(今为思罗河)。以上风流韵事于史无载,姑妄听之吧。 3、南疆绥靖 上表贺颂
别看解缙游山玩水好不惬意,其实南疆并不平静。
早在洪武元年(1368年),安南即上表称臣入贡。洪武六年(1373年),陈叔明权知安南国事,朝贡不辍。其后,陈日焜为安南国王,陈朝由国相黎季犛掌权,其心怀叵测,窥伺中原,称兵拒命,曲解诡辩史志典籍中明确议定的地界条款,侵占丘温、庆远等五县之地。明政府多次派遣使臣与安南方面商议,但久而不决。朱元璋以元明战争方息,重在安抚,不愿再起干戈,竟置之不理。建文帝下旨削藩那一年(1399年),边事又有变化。黎季犛弑陈日焜,次年灭陈朝自立为“皇帝”,改国号为大虞,自己也改名胡一元,与其子胡汉苍共理朝政。胡一元自称是上古虞舜的后裔,遣使奉表到南京,诡称陈氏宗族已绝,胡汉苍为陈明宗之外孙,
因此暂时登基理政。当时建文帝与朱棣正处于“靖难之役”,无暇它顾,对胡一元的请示又是置之不理。朱棣篡位登基后,胡汉苍遣使者上南京朝贺,同时请封。内阁首辅杨士奇等纂修的《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二十五·永乐元年十一月至闰十一月”记载:“丁卯,遣礼部郎中夏止善等賫诏往安南……诏曰:特命尔……为安南国王……作善降祥,厥显有道,事大恤下,往馨乃诚。”
明政府正要松口气,忽然又冒出个安南陈朝王室后裔陈天平,还上南京告御状,在朱棣面前悉数胡一元、胡汉苍篡夺陈朝始末。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要陈天平“治任以行”,命使臣聂聪陪同,并命广西总兵、征南将军韩观派左副将军黄中、右副将军吕毅、大理寺卿薛品等人率官兵五千人护送其回安南归位。行至芹站,安南伏兵突出,劫杀陈天平。朱棣闻报大怒,乃有征讨安南之意,既为陈朝讨个公道,也为自己挣回颜面。解缙当时极力劝谏,招致朱棣呵斥,并从此失宠。朱棣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为总兵官,统率大军八十万远征安南,军中将领多是随朱棣起兵“靖难”的功臣宿将。途中,朱能病逝于龙州,右将军张辅临危受命,继续率军南进。明军兵分两路,京畿兵、荆、湖、闽、浙、广西兵由张辅率领,出广西凭祥;另一路明军由蜀兵、建昌、云南、贵州兵组成,在西平侯、征夷副将军沐晟率领下出云南蒙自,两路明军斩关而进。胡氏父子倾安南之兵,号称两百万,依宣江、洮江、沱江、富良江,伐木筑寨布阵。但胡氏父子多行苛政、民心不附,军心亦不稳,在明军强大攻势下,安南军纷纷溃败。十二月,张辅军攻入安南东都。
永乐五年年初,解缙在广西乐山乐水的同时,张辅军正在安南苦战。张辅命降将陈封攻击扼守天险盘滩江的安南大将胡杜及其水师,大败之,尽夺其舟,遂定东潮、谅江诸府州。其他各州县也纷纷纳款于明军,张辅辑吏民,抚降附,分遣降将李彬、陈旭领军继续推进,来归者日以万计。三月,胡氏父子军残部搦战于富良江,张辅率水陆两军迎战,安南兵大多被歼。张辅代上安南军民降表,言陈朝前王无后,乞复郡县。五月,张辅军在当地百姓协助下擒获胡一元、胡汉苍,全部押送南京。安南遂平,俘敌竟达两百余万。《明史》“卷三百二十一·列传第二百九·外国二·安南”记载:“五年正月,大破季犛于木丸江,宣诏访求陈氏子孙。于是耆老千一百二十余人诣军门,言:?陈氏为黎贼杀尽,无可继者。安南本中国地,乞仍入职方,同内郡。?辅等以闻……五月……安南尽平,群臣请如耆老言,设郡县。” 朱棣认为平安南乃得神人相助,沾沾自喜。群臣纷纷上疏大拍马屁,并认为将安南划归明政府版图乃顺理成章之事。朱棣为胜利冲昏头脑,一改初衷,不再寻找所谓陈朝王室子孙,而是琢磨着开疆扩土。六月,朱棣以平安南诏告天下,改安南为交趾(亦作交阯、交址)布政使司,设三司:以都督佥事吕毅掌都司事,黄中副之,前工部侍郎张显宗、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王平为左、右布政使,前河南按察使阮友彰为按察使,裴伯耆授右参议,又命尚书黄福兼掌布、按二司事。设交州、北江、谅江、三江、建平、新安、建昌、奉化、清化、镇蛮、谅山、新平、演州、乂安、顺化十五府,分辖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又设太原、宣化、嘉兴、归化、广威五州,直隶布政司,分辖二十九县。自此,交趾正式成了明政府的一个行政区。
曾进言反对朱棣对安南作战的解缙这时坐不住了。尽管解缙深知朱棣不立陈朝子孙,反而把安南划归明政府版图,肯定引发安南民众不满,后患无穷;但是,自己一带罪之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