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轻,夫复何言?只好违心地上表贺颂,希望能够让朱棣念及旧好。《解学士文集(十卷本)》“卷一·应制·文”中,收入了解缙的《贺平交趾表》这一篇肉麻的“大作”:“圣人得位,寰宇同春,弘敷济众之深仁,克广普天之鸿业,华夷一统,海岳均安。恭惟皇帝陛下德合重华,功高神禹,万里救民于水火,六师致讨于渠魁,肃清岭徼之余,风光复唐尧之旧境,实有同于开天辟地之功,启运肇基之盛也。臣某职守南□(原书缺字),躬逢盛事,同欢情于亿兆,祝圣寿于万年。” 4、小人谗言 外放交趾
解缙如果真的不问政事,安心做一潇洒儒士、风流才子,享受外放的“带薪公休假”,可能让朱棣放心之余,也会产生几分对“超凡脱俗的高儒雅士”的敬意;但《贺平交趾表》这样的马屁大作,朱棣见得多了,心知肚明你不就想讨我欢心、回京做官嘛!俗!搞政治,你还差远了!于是,朱棣将《贺平交趾表》束之高阁,更加轻视解缙。
却说解缙在桂林的广西布政司官邸每天眼巴巴地等着朱棣的“回信”,《贺平交趾表》却是如泥牛入海,希望一天天的越发渺茫了。郁愤之下,解缙喝酒!写诗!练书法!或许,还说了几句牢骚话。这下,就被朝中小人李至刚抓住把柄了。
李至刚,名钢,以字行,松江华亭人。《明史》“卷一百五十一·列传第三十九·李至刚”记载:“至刚为人敏给,能治繁剧,善傅会。首发建都北平议,请禁言事者挟私,成祖从之。既得上心,务为佞谀……初,至刚与解缙交甚厚。帝书大臣姓名十人,命缙疏其人品,言至刚不端。缙谪广西,至刚遂奏其怨望,改谪交阯。”永乐二年时,李至刚是左春坊大学士,解缙则是右春坊大学士,二人作为同事,关系不错。后来因为朱棣请解缙给朝臣作评语时,解缙认为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见明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撰《北征录》),事后李至刚知晓了这一评语,就和解缙闹翻了。
看到旧仇人落难,李至刚来个落井下石,上奏称:“解缙对皇上的处分有不满情绪啊,被派到广西做官不知感恩,还嫌那儿是穷乡僻壤,离家乡江西太远。这是以言犯上的典型案例啊!”朱棣一声冷笑:“嫌远?没有最远,只有更远!解缙这小子不是喜欢对交趾事务说三道四吗,挺能啊,就派他到交趾玩儿去吧,钦此!”
《明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七十八·永乐六年四月”记载:“乙酉……升户科右给事中陈敬宗为广西按察司佥事,擢黄冈县学教谕罗拱为兵科给事中,改广西布政司右参议解缙、林兴祖俱为交址(趾)布政司右参议。”解缙接旨大惊,广西虽属边远,但毕竟山水秀美、民风淳朴,挺好玩的;交趾乃化外之地,据说尽是毒虫猛兽,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但,皇命难违,38岁的解缙收拾收拾,又拖着沉重的肉身,上路了。 1、诗赠名将 歌吟交趾
解缙从广西布政司调往交趾布政司担任右参议,自然免不了和主持交趾布政司军务的张辅打交道。二人虽是一文一武,却也惺惺相惜,留下不少佳话。
张辅乃将门之后,曾随其父张玉参加“靖难之役”,为朱棣成就帝业立下汗马功劳,而且其妹乃朱棣的妃子,所以张辅还是朱棣的“小舅子”呢。张辅先后四次入交趾平叛,皆大捷,武勇韬略一时无匹,世称良将。朱棣得知交趾方面忌惮张辅的威名,乐得物尽其用,乃令其长期镇守交趾,间或协理广西军务。《明史》“卷一百五十四·列传第四十二·张辅”记载:“张辅,字文弼,河间王玉长子也。燕师起,从父力战,为指挥同知。玉殁东昌,辅嗣职……皆有功……禄千石,予世券。妹为帝妃……辅凡四至交阯,前后建置郡邑及增设驿传递运,规画甚备。交人所畏惟辅。”
永乐六年五月,张辅将上京觐见朱棣,临行前,解缙手书自己的诗作相赠: 《游七星岩诗》之一
早饭行春桂水东,野花榕叶露重重。 七星岩窟髯灯火,百转萦回径路通。 右溜滴涂成物象,古泽深处有蛟龙。 却归为恐衣沾湿,洞口云深日正中。 《游七星岩诗》之二
就日门前春水生,伏波岩下钓船轻。 漓江倒影山如画,榕树交柯翠平城。 村店午时鸡乱叫,游人陌上酒初醒。 殊方异俗同熙皞,欲进讴谣合颂声。 《游七星岩诗》之三
度水穿林访隐君,七星岩畔鹤成群。 犹疑仙李遗未实,几见蟠桃结绛云。 石乳悬崖金烂烂,瀑泉瞪洞雪纷纷。 流莺满树春风啭,共坐高吟把酒闻。 《游七星岩诗》之四
桂水东边度石桥,酒旗村巷见渔樵。
葭祠歌吹迎神女,野庙频繁祀帝尧。 附郭有山皆积石,仙岩无路不通霄。 日长衣乡观民俗,行乐光辉荷圣朝。
(诗后附言:永乐戊子五月十一日为文弼书荐识)
由这一纸本草书,可知解缙书艺已臻成熟自化,笔墨奔放,傲让相缀而意向谨严,为明代狂草中难得的佳作。张辅亦极为珍爱此作,藏之深宅以为传家之宝。这一纸本草书至清代为乾隆帝得之,又变成御府藏品。《游七星岩诗》原作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堪称国宝。 解缙当年此举,或有暗示张辅为他在朱棣面前多美言几句,最好取消对自己的处罚之意吧。可惜,朱棣只管给张辅加官晋爵,甚至为之赋《平安南歌》,却依然对解缙不闻不问。《明史》“卷六·本纪第六·成祖二”记载:“(永乐六年)六月……丁亥,张辅、沐晟还。秋七月癸丑,论平交阯功,进封张辅英国公,沐晟黔国公,王友清远侯,封都督佥事柳升安远伯,余爵赏有差。”
再说解缙在交趾,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苦,眼中山川风物与粤海相差无几。这么一来,解缙又转忧为喜,诗兴大发,写下了七言绝句《交趾和友人》《市桥赠友》《市桥会郭千户作(二首)》《交州即事》《交趾还途中赠士谦(三首)》,七言律诗《交趾即事(二首)》《交趾回送安成谢礼献(二首)》等杰作。其中,描述自己眼中新奇事物——铜鼓、红树林、孔雀、长发渔女、台风的这两首诗作最为清丽可人: 《交趾即事(二首)》之一 交趾名藩百雉雄,高骈塔在古城东。 弓刀选士军容肃,铙角操舡节奏同。 粤女艳妆争长发,夷人村皷共鸣铜。 可怜新息犹遗庙,铜树风烟杳蔼中。 《交趾即事(二首)》之二 富良江与海潮通,五月风涛吼玉龙。 飓毋奔雷鱼卷雨,归人争渡马嘶风。 碧天露下舆梁湿,大将舟移岛树红。 卧病思明惊岁晚,驿书先许觐重瞳。
另外,从这些有关交趾的诗作可知,解缙交游广泛,又遇友、又和友、又赠友,其实颇不寂寞。
2、交结土司 传薪南疆
解缙被贬南疆,对他个人来说是祸事,而对于南疆好学之士来说则是福缘到了!从进入广西地界开始,解缙所到之处,官民均纷纷请求他讲学。一方面当然是盛情难却,另一方面解缙其实在广西也无心公务,整天无所事事,给大家讲讲诗、书、礼、乐,也好打发时间嘛!而解缙此举,对广西教育事业带来了深远影响,历代儒家弟子多有赞誉,一些地方的学校的祭坛上甚至出现了解缙像与文昌帝君像为伴的现象!随着解缙被贬交趾,这股学风更是愈演愈烈。
清初广西古文大家、岑溪大儒高熊徵在《思明书院祀解先生记》中,追忆前贤,痛斥小丑(李至刚)之余,对解缙的景仰之情,真的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先生真奇才也,其学似董江都,其直似汲长孺,其文似贾太傅,其正似韩昌黎,遭际开创之英君,而不得一行其夙志。谪广西,不已,又谪安南,李至刚之奏胡为乎……而交夷沐先生之化,渐染华风,迄今其俗喜购书甚于中土,春秋释奠,称为先师,如朝鲜之有箕子也。非其德盛感深,何以得此乎!”高熊徵甚至认为,思明府(今崇左市宁明县)的儒学教育,就是始于解缙,并号召莘莘学子学习解缙精神,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才!“今思明僻隅,名贤罕至,文教之兴,始于先生……诸生隶业于斯,诚尊崇而效法焉,将见……文可名世,正不阿时”! 高熊徵还津津乐道于解缙在太子泉书院与思明府知府、壮族土司黄广成的一段君子之交:“考太子一泉,旧为土府书院,永乐八年,先生谪交趾参议,尝寓于此,与其郡守黄君广成寻芳咏诗,结欢岁余……今其长老犹能指其所过之处、所题之景,历历言之不置也。”太子泉书院位于明江城(今宁明县明江镇)西门外,创办人即黄广成,后改名明江书院,于清康熙年间移至明江城南门外。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高熊徵将其改建为南坡书院,可惜今已无存。解缙在太子泉所作的诗,却并无书卷气而多有仙气: 《思明州太子泉(三首)》之一 思明江上涩如灰,太子泉甘玉一杯。 见说马跑非异事,渥洼原自产龙媒。 《思明州太子泉(三首)》之二 马跑泉头曙色开,隔溪遥见白云回。 汲泉摇动天边月,天上银河欲下来。 《思明州太子泉(三首)》之三
太子泉头数举杯,镇南营垒尚崔嵬。 当年假道来交趾,此地曾经玉节回。
回到当年的太子泉书院,由于有了解缙的明星效应,吸引了一批有为青年上门求学,人气鼎盛,学风大炽,形势喜人,解缙、黄广成倍感欣慰,乃举杯相庆,赋诗作文,汉壮之间的情谊自是又有提升。
思明府土司黄氏家族,从宋代起实施统治,是历史上壮族黄姓土司中最著名也最为强大的家族。黄广成为黄氏家族中的佼佼者,其父乃洪武元年(1368年)归顺朱元璋的黄忽都。曾参与纂修《明史》的清翰林院检讨朱彝尊,在其抄录于海盐郑氏的明土司案牍文件集《土官底簿》“卷下·广西·思明府知府”中记载:“黄忽都世袭土官……(洪武)二年开设衙门,授思明府知府,故。男黄广平袭,故,无子。次男黄广成署事,二十八年奉圣旨准他袭。”黄广成文武双全,并非只懂守成之人,于边事多有倡议,还多次上京觐见皇帝,可惜未受重用。得遇解缙,自是同病相怜,一见如故。二人交结的佳话,载于《(嘉庆)广西通志》“卷一百三十九·建置略十四·学校七·太平府·宁明州”:“太子泉书院,在明江城西门外。明永乐间,土知府黄广成建。解缙谪交趾,尝于此与广成赋咏结欢。”今人作什么“解缙新传”,拍什么“解缙传奇”,居然对这一段促进民族大团结、推动少数民族文化教育的史实视而不见,只字不提,却去穿凿附会什么“解缙和傅惟宗联袂游广西”,也是怪事一桩。 3、三地游宦 横州遇旧
解缙在广西、交趾期间还有一好友,就是曾协助他编修《永乐大典》的同事、福建永泰县人氏王偁。王偁,字孟敭,也是自小文名鹊起的神童才子,在修典期间深得解缙器重。清大学士光地之孙广平府知府李清馥编撰的学林传记类史籍《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四十二·简讨王孟敭先生偁”记载:“偁少孤,其母手疏先人之绩与古今豪杰大略教之。从父友吴海学于书,无所不通,弱冠领乡荐……永乐初,以荐授翰林院简(检)讨进讲经筵。修《永乐大典》时,内外儒臣及四方韦布麕集阁下,惟偁学博思深,解缙第偁人品当在苏子瞻之列,其文亦相类,诗则力追汉唐,每拟荐以自代。顾其为人,气节英迈,议论爽发,常有壁立千仞、抗举浮云之志。”不过,王偁在朝中意气风发的时间不长,很快也遭遇和解缙同样的命运——被贬南疆。“名誉虽彰,谤亦随之,寻坐事谪交趾,从总兵张辅幕下。时解缙出为交趾参议,督饟化州,言偁于辅,携以自随”。当朝两大才子都聚到广西“度假”了,可见子承父业的朱棣,对士人的反复摧折已使之生气丧尽。
解缙、王偁在广西、广东、交趾三地东游西逛不说,还穿岩钻洞,颇有“驴友”的冒险精神。明万历年间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在《艺苑卮言》“卷六”记载:“解大绅……词笔敏捷,为一时冠,而意气阔疏,又性刚多忤,上闻之,亦弗善也。出参议广西,日与王检讨偁探奇山水自适。”明翰林院修撰焦竑的《玉堂丛语》“卷七·任达”中亦有相同记载,可见两人不务正业到了朝野闻达的地步。也有可能,解缙、王偁等文人表现消极、佯狂废业,是为了让多疑的朱棣放心,不再对贬官穷追不舍、痛下杀手。就算时至今日,这一招也是官场必习之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