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师·教——中国早期知识分子与“政统”“道统”关系的来源

2019-04-02 09:53

儒·师·教——中国早期知识分子与“政统”“道统”关系的来源.txt人和人的心最近又最远,真诚是中间的通道。试金可以用火,试女人可以用金,试男人可以用女人--往往都经不起那么一试。儒·师·教——中国早期知识分子与“政统”“道统”关系的来源 【原文出处】战略与管理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402 【原刊页号】109-119 【分 类 号】K21

【分 类 名】中国古代史(一)(先秦至隋唐) 【复印期号】199503 【 作 者】阎步克

确如学人所论,在中国古代,士人阶层形成了其与“政统”相对独立的“道统”,他们承担着“师道”。文明社会或许都有其文化系统,以及与之相应的承担了文化教育事务的专门角色、群体和组织;但是较之“知识分子”、文化系统”这类现代用语,诸如“士人”、“道统”、“师道”等等切近于传统背景的语辞,或者说它们在传统背景中的独特意蕴,更能够显示中国古代的文化群体的独特性;进一步说,这甚至能够反映中国传统社会的许多独特性。对这个重大问题的讨论,当然不是几篇论文所能完成的。在此,我们只准备就儒者及其所承担、所理解的“师”、“教”的来源和形态,讨论一些相关的史实片断细节,以期为了解传统士人之特质提供某些前资。 一.儒与师

人们往往把“儒士”作为中国古代知识阶层的主要部分,从儒士的性格中探求古代知识阶层的性格。这样做当然不是有意忽略如下事实:在先秦时代儒士只是百家之一流;在帝国时代,佛教徒、道教徒以及其他各种类型的文化人也都构成了知识文化角色。但是,在塑造古代知识传统和政治文化形态上,儒家和儒生的作用最为深远,由此,儒士就奠定了其在知识阶层中的主导地位。如果把“知识分子”理解为从事知识文化活动的专门性角色的话,自孔子以来的儒门师徒,当然可以算是知识分子了。然而,儒生又大不同于近代以来的知识阶层,后者是社会结构与行业高度分化的产物,这种分化是以近代大工业制度作为基础的。儒生活动于小农经济的传统社会,由于这个社会的独特历程和传统,他们形成了其独特的形态和性格。

“儒”之起源,由于史阙有间,至今犹为疑案[1]。虽然对此我们至今也只能做出一个大致的推测而已,但这对于理解儒者后来的思想倾向及活动取向,仍然是不无裨益的。《论语·雍也》:“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由此学人谓儒名不始于孔门。许慎谓“儒”为“术士之称”[2],颜师古曰“凡有道术皆为儒”[3],俞樾言“凡有一术可称,皆名之曰儒”[4]。由“儒”名这一广义,知儒者于古为以技艺为生者,他们是后来之知识阶层的前身。如学者所言,儒者来源于贵族知识礼乐专家,其所务所事与文化教育关系颇密。尽管围绕“诸子源于王官”的说法,学人聚讼纷纭;但是说儒者可能与历史早期担任了某种专门职事者有特别关系,庶无大谬。稽诸史料可以看到,儒家与历史早期的司掌礼乐、教育之官员,特别是乐师,关系颇为密切。众所周知,在古代文献中,“师”这个称谓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义项,就是特指乐师[5]。在“儒”与此“师”之间,我们能够看到事业传承的明显迹象。 章太炎有《原儒》一文,辨析“儒”有三科:“达名为儒,儒者术士也”;“类名为儒,儒者知诗书射御书数”,亦即所谓“师儒”;“私名为儒”,特指“儒家者流”。章氏的这个论述颇为出色,至今依然经常被讨论“儒”之起源者引为前提。其于“术士”一义,说儒者冠圜冠,圜冠即鹬冠,又名术士冠,亦即古代雩祭祈雨之皇舞舞师、舞人所戴之羽冠[6]。“儒”字

从“需”,而“需”字从“雨”,“需”很可能与古代涉及了祈雨的法术行为相关[7],乐人、舞人原是这种活动的主要承担者。如此,则乐师、舞人之事中,很可能就包含着早期“儒”者之业。

就“师儒”一义而言,“儒”是以六艺教人之师。而乐师于古正是司教之官。古代文献中所见之教官,一为师保类,多由君主领主为子弟聘选年高位重、德劭学优者为之,兼司其监护及教诲。《周礼》又称师氏、保氏教国子以德行艺仪。另一种就是乐师类。乐师司掌乐舞歌诗,较之称为师保者,他们的职责似乎更集中地显示了一个教育系统的存在。《大戴礼记·五帝德》“龙、夔教舞”,《尚书·尧典》记舜命夔“典乐、教胄子”,乐师司教,看来是源远流长。《国语·周语上》:“瞽史教诲”,韦昭注:“瞽,乐师也。”《礼记·内则》:“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贵族子弟要自幼学习乐舞,而司教乐舞者当然是乐师了。又《礼记·少仪》曰:“问大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乐人之事矣,幼则曰能正于乐人、未能正于乐人。”“正于乐人”者,受教于乐师也。《周礼·春官》记大司乐“掌学政”,乐师及大小师、大小胥等辅之。俞正燮谓:“虞命教胄子,止属典乐;周成均之教,大司成、小司成乐、胥皆主乐;《周官》大司乐、乐师、大胥、小胥皆主学。??通检三代以上书,乐之外无所谓学”[8]。学人谓“‘乐’是古代最早的教育内容之一。??在关于西周官制的文献中,具体实施教学的多属乐官。??当时乐教内容之丰富,教官之众多,分工之细致,都体现出‘乐’在古代教学中的重要性”[9]。乐师是古代教育的主要承担者,礼乐是早期教育的主要内容。 乐师之所教者为“学士”,他们是贵族子弟。《周礼·春官·乐师》:“诏及彻,帅学士而歌彻。”郑玄注:“学士,国子也。”“学士”即国子、士庶子或庶子。又《仪礼·丧服》:“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孔颖达疏:“此学士,谓乡庠序及国之大学、小学之学士。《文王世子》[10]亦云‘学士’。虽未有官爵,以其习知四术、闲知六艺,??得与大夫之贵同也。”《礼记·内则》谓男童六岁受教,“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周礼·春官·大胥》“掌学士之版”句注引汉《大乐律》:“除吏二千石到六百石、及关内侯到五大夫子,先取适子,高七尺以上,年二十到三十[11],??以为舞人。”此制学人以为源于周代国子二十学舞大舞、参与祭祀之制。周代学宫所教之舞中颇有之祈雨相关者,学宫中的学士如果担任了舞人,当然也要参与这类活动;换言之,这些青年学士也构成了“术士”的一部分。后世以知诗书礼乐者为“儒”,而诗书礼乐正是乐师之所教、学士之所习者。《礼记·王制》称乐正“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土,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又同书《文王世子》:“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如果“凡有道术皆为儒”,“凡有一术可称,皆名之曰儒”之说可从,那么“儒”原来不过是学者之称。孔子“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之语中,其“儒”称亦为学者之意。

周代乐师司掌礼乐之责以及乐师和学士之间的这种文教关系,在后来的发展中就为孔门师徒所继承了。孔子学说聚焦于“礼乐”。卜辞中有@①、@②、@③等字,王国维以为即是“礼”字,它初指“奉神人之器”,“又推之而奉神人之事通谓之礼”[12]。裘锡圭指出“@①字应该分析为从@④从珏”,“本是一种鼓的名称”[13];林@⑤辨@①、@⑥异体而礼之初字从@⑥,而@⑥从珏从@④,“这是因为古代行礼时常用玉和鼓。孔子曾经感叹说:‘礼云礼,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这至少反映古代礼仪活动正是以玉帛、钟鼓为代表物的”[14]。案《国语·晋语五》:“戒乐正,令三军之钟鼓必备”,韦昭注:“乐正主钟鼓”。又《辅师@⑦簋》记师@⑦昔在小学敏而可使,王使之“司乃且旧官小辅@⑧鼓钟”,论者以为乐师。孔子由“钟鼓”而论“乐”,颇得“乐”之古义,且正合于古代乐师之职责。《墨子·非儒》:“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史记·孔子世家》:“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昔。”这“弦歌鼓舞”之事,明明承自乐师。 又孔子以“诗书”教弟子,而以“诗书”教人,本亦乐师之责。《孔子家语·弟子行》记曰:“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施教也,先之以《诗》、《书》。”此语《大戴礼记·卫

将军文子》记作“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赣曰:吾闻夫子之施教也,先以《诗》、《书》。”[15]。是“《书》”即“《世》”,而《世》即世系、《世本》之类。征诸史籍,以《诗》、《世》教人,即所谓“讽诵诗,世奠系”,原本亦乐师之事,而孔子承之[16]。又乐师于《周礼》为礼官,其下有“dǐ@⑨liáo@⑩”,亦即所谓“相”,而孔子颇知为相之道[17]。又赞礼之人亦通谓之“相”,而孔子少好礼,以陈俎豆、设礼容为戏,成年预助祭、任傧相。其弟子公孔赤愿为宗庙、会同之“小相”。由《论语》等所见,孔子与其时之乐师之交往,亦颇密切[18]。

作为学派的儒者是否直接源于乐师,这一点史阙有间、尚难定案;但是在文化渊源上,他们之间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一点在塑造儒者的思想性格和活动取向上,自有重大影响。

二.师与士

“需”可能与某种法术相关;乐师所教与学士所习之乐舞,也颇有涉于祭祀、祈雨等事者。但如果就此论定乐师就是巫师,那仍是有失简单化了。“师”承担着培训“学士”的职责,而“学士”则是未来的国家政务承担者。学宫中的活动确实包括着宗教性的内容,但至少到了周代,这种文化教育已是相当人文化了的。并直接地服务于国家统治的需要。

周代学宫所教习之“六艺”—一礼、乐、射、御、书、数,都是贵族官员实施统治的基本知识技能。射、御具有军事训练性质;至于“六书九数”,则为“治民之专具”。礼乐是维系贵族社会秩序的主要支柱与纽带,被认为具有“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的重大意义,故礼乐修养,也就成了学士必修之主课。又诗书,乃与礼乐相辅相成者。《国语·楚语》记申叔时论太子之当学者,有《春秋》、《世》、《诗》、《礼》、《乐》、《令》、《故志》、《训典》等等,颇为可观。据《左传》、《国语》等,这些也正是贵族通常所修习、所称引者。诗书为先王制礼作乐、遵礼用乐之成文记录,亦为居位任事者必备之知识。《诗·@⑾风·定之方中》毛传称说“九德”:“故建邦能命龟,田能施命,作器能铭,使能造命,升高能赋,师旅能誓,山川能说,丧纪能诔,祭祀能语,君子能此九者,可谓九德,可以为大夫”[19]。观其所述,这必定是个颇为古老的说法。士大夫临事则引书据典,博喻取义,旨远辞微,彬彬有礼,文采粲然可观,显示了雄厚的文化。

《谷梁传》成公元年言“古者有士民,有商民,有农民,有工民”,范宁注“士民”为“学习道艺者”,疏引何休云:“德能居位曰士。”或以为士、农、工、商之“四民社会”为战国以下之事,为春秋以上所无。《谷梁传》之士民究竟何指暂且不论,然而至少在春秋时代,社会中确实已存在着一群“学习道艺”以求“居位”者,这就是学宫中的学士。这些贵族子弟是未来的统治者,其身份自不同于平民;但在其尚未“居位”之时,也不得视同于受有爵命之官员。古代入大学的年龄,或曰十五,或曰十八,或曰二十。以“九年大成”计,学士身份无论如何也要延续到“二十而冠”之后。如以二十入大学计,则二十九岁左右方能出学。前引汉代《大乐律》定制选舞人以“年二十到三十”为限,学人以为其制源于周代国子学士二十学大舞参与祭祀之制;《礼记·内则》所言古“四十始仕”或不能尽信,但周之学士如未出学,其学士身份或许也要延续到三十岁。据《周礼》等,这种学士要接受乐师以及公族、宫伯、诸子、都司马等官的教育管理,并要参加祭丧宴享、宿卫征伐等事务。《左传》成公十八年:“荀家、荀会、栾、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这种有待公族大夫教训的“卿之子弟,其身份应该就是学士。《仪礼·丧服》:“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又《左传》襄公九年:“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墨子·七患》称灾年则“大夫彻县,士不入学”。这“竞于教”、入于学之“士”与“大夫”并称,正与《丧服》相合,即是“学士”。这样一大批既不同于农、工、商又有别于官员的“学士”,我们不妨就将之视为最早形态的“士民”。 把学士培养成为居位治国者,就是周代学宫的主要功能,也是教官乐师的基本责任。《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子产称“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又同书昭公十八年说周大

夫原伯鲁不悦学,闵子马称:“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贵族不学则不能从政,宗族不免因之而衰。故其时颇以“好学”、“敬学”为美德,有“人生而学,非学不入”、“人不可以不学”之强调,君主时将“敬教劝学”视为要务[20]。进一步说,在周代的政治文化传统中,业已形成了深厚的“君子治国”与“贤人政治”观念,所谓“君子”、贤人”,是掌握了道义理想、治国之方和知识技能者。周代学宫的教育活动,就是君子贤人的主要来源。“师”承担着培训“士”的重大职责,它维系着一群“学士”的存在;此种职责对于那个封建国家来说,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它提供了具有知识道艺的人材。

春秋末年与战国以来的文明发展,导致了重大的文化变迁和社会变迁。就思想文化方面讲,对人、社会、自然和宇宙的系统化理论性认识,已经发展到了“突破”的关节点;就社会方面讲,社会结构的复杂化导致了更专门化的知识文化角色和群体的产生,官学失守而学下民间。由孔门师徒始,一个流动而自立于民间的士阶层出现了。昔日乐师与学士所构成的文教关系,其重心下移而普及于社会之中—一“师徒成群,谓之学士”—一并因而发生了质变,形成了有别于“政统”的“道统”、有别于“君道”的“师道”。文化活动已进入自主的制度领域,思想阐发、知识传授,都已经不能局限在宗法封建的政治体制之内了。《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中牟之人弃其田耘,卖宅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庄子·qìe@⑿箧》:“民延颈举踵,曰所某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学士群体充分地发展了那种纯粹的文化追求。如庄子向往那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的超越心灵境界,他以为居官任职将破坏这一境界。墨家自为组织,诵《墨经》而以巨子为圣人。许行“为神农之言”,“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相、陈辛负耒@⒀而从之。这是对人类生活状态与方式的探索。至于儒家,亦如《庄子·渔父》所言:“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让王》:“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学士也发展出了独立的威望评价标准。《庄子·盗跖》:“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政治等级与道艺等级,已不再一致。

但是与之同时,昔日的“师道”传统,却依然深刻地影响着学士群体的文化活动取向。较之另一些社会中因社会分化而形成的专门性文化角色、群体、组织和制度,战国学士就显示出了重大的不同。在古希腊的城邦社会中,产生过独立的学者、作家和教师。在古印度,僧侣阶级构成了婆罗门瓦尔纳;在西罗马帝国的后期,基督教兴起于下层民众之中,并在后来发展为独立的教会组织。而中国古代的“师道”,是在乐师、学士间之教育关系中衍生的。这一传统,就深刻地影响了战国以来学士群体的面貌。百家学士各执其方、各行其是,但就其各种活动所构成的整体格局而言,依然有一种源于传统的“师道”取向或隐或显地制约其间。

战国“学士”之称谓,直接地反映了他们是早期那种“学士”一脉相承的演变形态。“君子”、“小人”之分依然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拥有道艺者依然被认为是高于普通民众的一个特殊等级。尽管在一个大大增加了流动性的社会中,这个群体或等级已经不仅仅来源于贵族了,但是它依旧保持了强烈的政治责任感,以及“精神贵族”的气质。《汉书·食货志上》:“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社会观念中,“士”仍是四民之首,他们之居位参政,被视为天经地义的权利和义务。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自以为不能如匏瓜之系而不食。《孟子·滕文公下》:“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士”与“仕”源远流长的亲和关系,就使得基于道艺的优越感,强烈的政治责任感,入仕参政的传统要求,以及拥有道艺者为居官任职之天然人选的观念,成了战国以来“士”阶层的鲜明特征。虽有如庄子一流之高蹈不仕,但是隐士传说中每每出现的君主“以境内相累”而隐士不受的情节,正反映了一个“相反相成”的关系。道统与政统之间保持了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如余英时所言:“中国的‘道’源于古代的礼乐传统;这基本上是一个安排人间秩序的文化传统。其中虽然也含有宗教的意义,但它与其他古代民族的宗教性的‘道统’截然不同。

因此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开始就管的是凯撒的事”[19]。 周之乐师以“礼乐”教学士。“礼乐”既是文化的结晶,同时也是国家的政制。“礼”最初关涉于“事神人之事”,但是它最终是人间性的东西。郭沫若说“礼是由德的客观方面的节文所蜕化下来的,古代有德者的一切正当行为汇集了下来便成了后代的礼”[20]。“礼”原是早期社会习俗传统之整体性地精致化的产物,它兼有宗教功能,却较少发展为超越性的、“纯粹”的宗教的可能。《礼记·表记》:“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尊神”与“尊礼”之分化为二事,不能不说是一个深刻的变迁。“礼”之作为“道德之器械”的方面成为主导,“神人之事”的重点落到了人事。春秋时的“天道远,人道迩”、“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语怪力乱神”态度,就已经显现了一种人文理性。卜、祝、巫这些在殷代地位崇高的神职,自春秋以来都在衰微之中。战国时代崇“礼”的荀子申说“天行有常”,更不用说“法治”学说的集大成者韩非,斥虚妄之辞则以“巫祝之言”为喻了[21]。对“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儒生是加以指责的[22]。与“尊礼”而不是“尊神”成为主导相应,“礼”之承担者最终是归于“君子”阶级,而不是僧侣阶级。

传统的文教形态也使得这种分立的“师道”,较少“纯”文化的意味而更多地面向人伦日用、社会政治,使得学士群体,在总体上较少地取向于纯粹的审美追求或知性思辨、排除了其它考虑的“爱美”或“好奇”。“智”的意思被定义为“知人”。《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荀子·修身》:“以善先人者谓之教。”这便是基于传统“师道”对“学”、“教”所做出的独特表述。荀子是先秦最富于唯物论精神和最博学的人物之一,然而他也对纯思辨性的研讨表示了明确排斥。《荀子·修身》:“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又《君道》:“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即令其最为人称道的《天论》篇亦云:“唯圣人为不求知天。”战国是中国古代士人思想最富多向性、多元性的时代,但即使在这个时候,士人的文化取向总体上依然表现了服务于“治道”的“实用理性”态度。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 比较而言,在诸子之中,承担社会教育和传承古代“礼乐”的儒家师徒,看来是最为直接地继承了周之“师道”。道、法、墨诸家基于不同角度都有否定文化的倾向,而儒家作为“师儒”,则已成为社会公认的基本教育角色。古代的主要典籍,大抵为儒家之所传,“诗书”、“礼乐”皆其所以教人者。《庄子·天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史记·孔子世家》:“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战国秦汉时,“文学”一语往往就是特指儒术、儒生而言。如王利器所云:“自从有了文学—一即后世之所谓儒家,这样的之人、之书、之术以后,如《史记·汲郑列传》、《儒林列传》之所谓‘文学儒者’,即指其人;如《史记·李斯列传》、《儒林列传》、《汉书·司马迁传》之所谓‘文学经书’,即指其书;如《汉书·宣帝纪》、《张安世传》、《匡衡传》之所谓‘文学经术’,即指其术:都在其人、其书、其术之上,贴上‘文学’的标签。”[23]

儒家所传承之六艺乃古代之基本典籍,治法术、道术者往往也不能不读其书,这一点决非别家可比。先秦法家之集大成者韩非,对孔子也不是毫无尊重。汉代之桑弘羊坚守法术,但仍然时引《诗》、《书》、《春秋》以为说。崇尚道术的司马谈,又盛赞“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五经》之师承传授系统在社会上根基之深厚,实际上是既超过法家、也超过道家的。孔子号称是弟子三千,《史记·儒林列传》谓“自孔子卒后,七十子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战国至秦“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秦始皇时之博士七十人,大抵为齐、鲁儒生,被坑之诸生四百六十人“皆诵法孔子”;秦二世之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大抵亦是儒生。叔孙通投汉,所从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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