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选读 浦培根
叔事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已而”二句:齐襄公立,政令无常,数欺大臣,淫于妇人,诛杀屡不当,鲍叔担心齐国将大乱。为避难,管仲、召忽奉襄公弟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奉襄公弟小白出奔莒国)。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公元前686年襄公被杀。前685年鲁国派兵保护公子纠赶回齐国争夺王位,先由管仲领兵扼守莒、齐要道,以防小白先行入齐争位。两相遭遇,管仲射中小白带钩。小白佯死,使鲁国延误了公子纠的行程。小白率先入齐,立为桓公。桓公以军拒鲁,大败鲁军。鲁国被迫杀死公子纠,召忽自杀,管仲请囚)鲍叔遂进(保举,推荐)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称霸),九合(会盟)诸候,一匡(匡正,纠正)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的时候,常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牙知道他贤明、有才干。管仲家贫,经常占鲍叔的便宜,但鲍叔始终很好地对待他,不因为这些事而有什么怨言。不久,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促待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立为齐桓公以后,桓公让鲁国杀了公子纠,管仲被囚禁。于是鲍叔向齐桓公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齐国执政,桓公凭借着管仲而称霸,并以霸主的身份,多次会合诸候,使天下归正于一,这都是管仲的智谋。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曾经)与鲍叔贾(作买卖),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困厄,窘迫),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泛指多次)见(被)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遇,逢)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逃跑),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为公子纠而死),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以??为羞)小节而耻(以??为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经和鲍叔一起做生意,分财利时自己总是多要一些,鲍叔并不认为我贪财,而是知道我家里贫穷。我曾经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顿不堪,陷于窘境,鲍叔不认为我愚笨,他知道时运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我曾经多次作官多次都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不成器,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多次打仗多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家里有老母需要赡养。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之殉难,我被囚禁遭受屈辱,鲍叔不认为我没有廉耻,知道我不因小的过失而感到羞愧,却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而感到耻辱。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管仲既任政相(出任国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指百姓)同好恶。故其称曰(他自己称述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国君。一说居上位者)服(行,施行)度(节度。或特指礼度、制度)则六亲(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固(安固,稳固)。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维,纲,即网上的总绳,此引申为纲要、原则)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通“源”,水的源头),令顺民心。”故论卑(指政令平易符合下边的民情)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废除)之。
管仲出任齐相执政以后,凭借着小小的齐国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得国富兵强,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在《管子》一书中称述说:“仓库储备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能分辨荣辱;国君的作为合乎法度,“六亲”才会得以稳固”“不提倡礼义廉耻,国家就会灭亡。”“国家下达政令就像流水的源头,顺着百姓的心意流下。”所以政令符合下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
6
史记选读 浦培根
替他们废除。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事物的轻重缓急),慎权衡(比较利弊得失)。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桓公实怒”二句:是说少姬(即蔡姬)曾荡舟戏弄桓公,制止不听,因怒,遣送回国。蔡君将其改嫁,所以桓公怒而攻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桓公伐楚,使管仲责之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古代祭祀,用裹束成捆的菁茅过滤去渣。包,裹束。茅,菁茅。按:责楚包茅不入贡于周室,这是齐伐楚的借口。)。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修召公之政。(齐桓公二十三年(前663),山戎(北狄)伐燕,燕告急于齐,桓公因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送桓公进入齐境。桓公说:“非天子,诸候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之地与燕,并让燕君重修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召公,是燕国的始祖,周成王时为三公)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候由是归齐。(齐桓公五年(前681),伐鲁,鲁将曹沫三战三败,鲁庄公请献遂邑求和,桓公许,与鲁会柯而盟。将盟,曹沫以匕首劫持桓公于坛上,威胁桓公归还“鲁之侵地”,桓公先是被迫答应,继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沫。”这时,管仲劝桓公不要图一时“小快”而“弃信”于诸候,失天下之援。“于是尽与曹沫三败所亡地于鲁”。“诸候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与,给予。)”
管仲执政的时候,善于把祸患化为吉祥,使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分别事物的轻重缓急,慎重地权衡事情的利弊得失。齐桓公实际上是怨恨少姬改嫁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就寻找借口攻打楚国,责备它没有向周王室进贡菁茅。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出兵攻打山戎,而管仲就趁机让燕国整顿召公时期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桓公想背弃曹沫逼迫他订立的盟约,管仲就顺应形势劝他信守盟约,诸候们因此归顺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的道理,这是治理国家的法宝。”
太史公曰: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认为他器量狭小)。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顺势助成)其美,匡救其恶(纠正、挽救),故上下(指君臣百姓)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太史公说: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小看他,难道是因为周朝统治衰微,桓公既然贤明,管仲不勉励他实行王道却辅佐他只称霸主吗?古语说:“要顺势助成君王的美德,纠正挽救他的过错,所以君臣百姓之间能亲密无间。”这大概就是说的管仲吧?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