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种专门褒扬先人功业的“墓志铭”大异其趣的,是所谓的“自为墓志铭”。从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开始,中国人之撰写自传、自叙、自为墓志铭等,多半采取自我调侃的笔调。同样是叙述平生,可以半真半假,亦虚亦实,嘲讽多而褒扬少。从陶渊明、王绩、徐渭,一直到张岱,基本上采取的都是这种策略,带有游戏文章的意味,或者说寄沉痛于诙谐。这就难怪张岱的《自为墓志铭》,袭取表彰功业为主的墓志铭体式,但改变宗旨,转为自我调侃。
一般所说的“自嘲”,除了显而易见的自我批评,往往还隐含着另外两种旨趣:一是讽世,一是述志。讽世比较容易理解,比如说“七不可解”,谈的就是整个世道的颠倒,表白自己如何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述志呢?你看他说“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似乎很低调,其实是在感叹自己怀才不遇。整篇《自为墓志铭》,表面上都在骂自己,说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拿自己开玩笑。可这“玩笑”中,隐含了张岱的自我定位。别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多感叹,很可能不是因为人家成功,而是人家少年时本就没有学这学那的远大抱负。
年轻人不大能体会到这一点。将来有一天,你会突然间发现,你想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是做不成的。这个时候,早先的抱负越大,失落感也就越明显。这种感觉,有时不以个人的实际成绩高低为转移。很多人,你可能觉得他做得不错,挺成功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郁闷。这种郁闷,很大程度缘于过高的自我期待。记得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去世时,很多师长都写文章,我也写。但有一点不一样,别人表彰
先生的功业;我则提及先生内心深处的悲凉。一个人越有才气,越心高气傲,晚年的悲凉感就越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古往今来,真能实现自己少年时的理想的,没有几个。
因此,张岱的《自为墓志铭》,不完全是反语或讽刺,自嘲之中,也有真实的成份在。那就是“述志”。在描述自己的无所作为、无能为力的同时,反衬了原先的人生理想与自我设计。包括汪中等人的墓志铭,都有这个倾向。我们知道,“怀才不遇”乃古往今来无数中国文人的“通病”。“不遇”是真的,至于是否都有“才”可“怀”,那就很难说了。之所以沉沦下僚,有时是社会制度的问题,有时是机遇或人事的问题,但也有可能是自家才华所限,怨不得外在环境。再说,并非所有的“牢骚”,都能转化成为《离骚》。张岱《自为墓志铭》之所以可读,就在于它用自嘲的口吻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意绪苍凉。就像《陶庵梦忆序》所说的,“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有这种“苍凉”作底,张岱的自嘲才显得真实,也才显得可爱。
虽然自嘲“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张岱其实还是颇有著述的,要不,只是极爱繁华的纨绔子弟,咱们没必要花时间讨论。“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接下来就是《石匮书》等著作目录了。前面刚说过自己如何一事无成,笔锋一转,开列起自家十五种著作,又似乎不无得意之色。你也许会觉得这文章转得急了些,甚至有点前后矛盾。其实,这正是《自为墓志铭》的文体特征。是自嘲,可并非检讨,你别
以为作者真的一无是处。在某种意义上说,自嘲是表,自颂才是里。用现在时髦的说法,这就叫作另类的自我表扬。这个书目开下来,当然是给自己评功摆好的了。这样的回首平生,不是自我揄扬是什么?对于读书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著述传世更值得关注,也更值得向世人一一交代的?
那我们就尊重作者的意愿,略为评说今日很容易见到的那几种著作。这些书,大致可这么分类:一是传统读书人特别看重的经学著述,那就是《四书遇》;一是体现作者经世情怀的史著,那就是《石匮书》;一是带有小百科性质的杂著《夜航船》,还有三种精彩绝伦的散文小品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文集》。
张岱的《四书遇》,前些年浙江古籍出版社整理重刊,很容易找。如果没时间读,起码看看序言。《四书遇序》也收在《琅□文集》里,后者任何一所大学图书馆里都能找到。这则序言,主要是表白自己的读书方法,如何与一般经学家不同:只读白文,不问训诂。诵读白文数十遍,突然有所感悟,写下来,这就是我的“经解”。作者说,乱离两载,东奔西跑,什么都丢掉了,就剩这本著作一直珍藏在身边。可见作者对《四书遇》,是很看重的。可作者的“看重”,并不能保证此书的价值。关注经学,这是传统中国读书人的共同趋向。在我看来,《四书遇》没什么了不起。除了证明作者确有悟性,也曾认真读过经,其他的,那就很难说了。这跟张岱读书的特点大有关系,不管训诂,直接跟白文对话,固然可以克服此前读书人过分讲求考据训诂、典章制度而落下的支离破碎毛病,但也会限制解读经典的深度与广
度。换句话说,这种“只读白文”的解经法,明显地“近文人而远学者”。
张岱写《石匮书》毫无疑问,是有所寄托的。这在《石匮书自序》里说得很清楚。有人能写史,有人不能写史,更有人不能写史而非写不可,那就是我。为什么?就因为眼见得“有明一代,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整个一个“诬妄之世界”。明亡了,作为先朝遗民,有必要撰写一部真实的历史,为有明一代的是非得失作总结。从崇祯戊辰年开始落笔,写了十几年,遭遇国变,然后携其副本,遁入深山,继续研究、写作。作者称,此书“事必求真,语必务确”。但这是史家的共同口号;我更看重的,是其知不可而为之。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余故不能为史,而不得不为其所不能为”。这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换句话说,我不认为张岱是个杰出的史家。作为学者,张岱在经学或史学方面的才华实在不明显。研究者出于好心,拼命拔高其学术成就,没必要。我更倾向于从悟性,从责任感,从气节,而不是从学术史角度来解读他的经学或史学著作。
还有一本“小百科”性质的《夜航船》。此书类似读书笔记,分类摘抄的同时,有所归纳与整理。他把读书人所需要的日常知识,按天文、地理、人物、考古、文学、礼乐等,分成20大类130个子目,每个子目包含若干小条,分别加以解说。比如,卷8“文学部”中,包含经史、书籍、博洽、勤学、著作、诗词、歌赋、书简、字学、书画、不学、文具等16目;其中的“诗词”目里,就有关于“乐府”、“诗体”、“苦吟”、“推敲”、“点铁成金”、“爱杀诗人”等的
解说。边读书,边摘抄,有分类整理之劳,而无稽核辨正之功。宋元以降,读书人的笔记,有的成为“著述”,有的则只是“摘抄”。关键不在体例,而在有无自己的发现。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夜航船》没有多少考证,属于资料收集、分类索引,说不上“成一家之言”。《夜航船》作为专业著述,意义不大,可这个编纂过程,给文章家张岱打下一个学问的基础,这点很重要。
读过钱锺书的讽刺小说《围城》的,大概都对李梅亭的“随身法宝”,那个“装满学问”的卡片箱颇有印象。想问“杜甫”吗?好,随手一翻,马上就是相关资料。博学的钱先生,对此举明显语带嘲讽。卡片箱不等于学问,这点没问题,可读书人为了整理资料及自家思路,分类做卡片,其实一点也不可笑。黄宗羲《思旧录》中提及钱谦益如何攻读八家文,那姿态也很不优雅:“见其架上八家之文,以作法分类,如直叙,如议论,如单序一事,如提纲,而列目亦过十余门。”大家知道,钱谦益乃清初有名的大诗人,大学者,眼界极高,也都如此读书。关键在于,别把手段当目的,误将卡片箱当做学问渊薮。老一辈学者中,不少人注重抄书或做卡片,因为,分类摘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学术训练。不只是记忆,更包含选择与思考。现在改用电脑查询,表面上检索范围扩大,可资料来源没有个性,你知道的,我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茫然。对人文学术来说,这可不是好事情。有一点必须记得,功力不等于学问,可学问必须有功力支持。
回到张岱的《夜航船》,所谓记取“眼前极肤浅之事”,养成博识与趣味,对于文人来说,并非可有可无。这个学问基础,对于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