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家张岱的真正功业,也就是我下面着重谈论的三本小书《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和《琅□文集》,实在功不可没。在我看来,纯粹的文人“太轻”,专门的学者“太重”,张岱的文章之所以“举重若轻”,跟他的学问不大不小有关。
开列过著作目录,该说点得意的事吧。你猜他说什么?6岁时随祖父张汝霖在西湖边游览,碰到陈眉公陈继儒跨一角鹿,为钱塘游客。陈继儒问张岱的祖父,听说你的孙子很会做对了,能否试试?于是,指着屏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6岁孩童应声而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除了对得工整,还略带一点调侃的味道,确实是才思敏捷。难怪眉公大笑,说:“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平生那么多遭遇,为何单取一儿时轶事?大概就为了最后那句叹息:“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儿时“灵隽若此”,老来才会感叹“一事无成”。不是真的一事无成,而是相对于儿时的睿智与灵敏,不免略感失落。
大家应该记得,《世说新语·言语篇》里,有一则“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逸事。少年孔融的反唇相讥,其实不太成立:老大不佳者,“小时”未必都“了了”。可儿时聪慧,毕竟还是很令人欣慰的。我相信,行文至此,张岱颇为得意。一方面是自嘲,一方面也是自夸,用调侃的语调,掩盖几乎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因此,张岱的《自为墓志铭》不是检讨书,也不是忏悔录。
接下来的“因思古人”,“皆自作墓铭”的例子,举出来的王无功是王绩,陶靖节即陶渊明,徐文长乃徐渭,这些人都有自叙或自为
墓志铭传世。张岱说,我想学他们,可刚落笔,就觉得自己“人与文俱不佳”。踌躇再三,终于想通了:“第言吾之癖,则亦可传也已。”平生一事无成,想来想去,唯一可传的,是我的个性、性情与癖好。请注意,文人自述,可以有牢骚,有不平,有自嘲,但不能说得太过分;要是给人“一无可取”的印象,那可就糟了。在自我嘲笑的同时,还得给读者一点希望,在张文,就是“吾之癖”可传。
我们很可能马上联想到,张岱对于“癖”的偏好。而这,正是整篇文章的关键所在。前面讲袁中郎时,我提到这个问题;而在《陶庵梦忆》和《琅□文集》里,这问题再次凸显。《陶庵梦忆》卷4《祁止祥癖》,有这么一句名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这话张岱本人肯定很得意,因此,后来又把它引入《琅□文集》卷4《五异人传》:“岱尝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余家瑞阳之癖于钱,髯张之癖于酒,紫渊之癖于气,燕客之癖于土木,伯凝之癖于书史,其一往深情,小则成疵,大则成癖。五人者皆无意于传,而五人之负癖若此,盖亦不得不传之者矣。”这五个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功业,但都有某种特殊爱好;正是这“疵”与“癖”,显示其“真气”与“深情”,故可传。
而“我”呢,也是一个有疵有癖的人,比如,好鼓吹,好骏马,好古董,好华灯,好烟火等。这些癖好,在一般人眼中,都是不务正业。张岱却不这么看。在他看来,这正是自己有深情、有真气的表征。我有毛病,可我有真性情,所以可传。在自嘲中,张岱其实还是有所
坚持的。这个“坚持”,就是对自己的有癖好因而一往深情的个性,有特殊的理解和体认。
关于这一点必须略做辩正。当代散文家黄裳特别崇拜张岱,有真理解,也有很精彩的论述。可他在《绝代的散文家——张宗子》中,指《自为墓志铭》为“一个地主阶级大少爷的‘忏悔录’”,这是我所不能同意的。特定时代的意识形态印记,这点可以忽略不计,关键是“忏悔录”三个字,让人觉得突兀。在《关于张宗子》里,黄裳进一步阐发:“我国文人之能为《忏悔录》如法兰西之卢骚者,乃更无第一人。”这里说的,当然就是《自为墓志铭》。可我以为,张岱的“极爱繁华”,以及自称“学书不成,学剑不成”等,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忏悔”,与卢梭的《忏悔录》更不是一回事。是自嘲,但自嘲中有所坚持。这必须回到晚明文人的心理状态以及文化趣味,才能准确理解。假如你明白,晚明文人把“性情”看得比“功业”还重,你就会意识到,张岱的“自嘲”,其实包含着“自夸”。将《自为墓志铭》和《祁止祥癖》、《五异人传》放在一起阅读,不难明白这一点。
《陶庵梦忆自序》说到:“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确实有“忏悔”二字,可你仔细读下去,他忏悔什么?忏悔好鲜衣,好美食?没有;忏悔“学书不成,学剑不成”,也不像。不管是《陶庵梦忆》,还是《西湖梦寻》,都是在“寻梦”,寻找早已失落的“过去的好时光”。国破家亡20年后,追忆昔日的繁华,这个繁华,包括家国、都市以及个人生活,有的只是感叹与惋惜,而
看不出什么刻骨铭心的自责或反省。所以,说是“忏悔”,我觉得过于夸张。我们知道,“寻梦”和“忏悔”不是一回事。对于往事的追忆,当事人津津乐道,后来者心向往之,而这,正是张岱文章魅力所在。
美国学者欧文(Stephe Owen)的《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最后一章“为了被回忆”,也曾提及《陶庵梦忆》。欧文的意见是:“无论是在自序里还是在回忆录的本文中,我们发现的只有渴望、眷恋和欲望,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悔恨和忏悔。[3](164)这与我的观点很接近,只是我的看法更趋极端:张岱不只毫无忏悔之意,甚至还有夸耀之心。夸耀什么?夸耀自家的“真性情”。其实,将卢梭的《忏悔录》引到中国语境,用以比附古代中国文人的,还有钱锺书先生。钱先生的《管锥编》谈到《谈书·司马相如列传》,也有类似的说法:“虽然,相如于己之‘窃妻’,纵未津津描画,而肯夫子自道,不讳不怍,则不特创域中自传之例,抑足为天下《忏悔录》之开山焉。”[4](P358)把天下《忏悔录》的开山,拉到中国来,而且一搁就是2000年前的汉代。这考证,很令人振奋,但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因为,传统中国人,其实是缺乏“忏悔”意识的。佛教确有“忏悔”一说,但那是持律的需要,而且针对的是“杀生”等佛教戒条。我们读南朝沈约的《忏悔文》,检讨夏天被蚊子叮时,不该“忿之于心,杀之于手”。真正从社会人生的角度“忏悔”,而且“灵魂深处爆发革命”,那正是中国人所欠缺的。
钱先生的比附,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很可能是“时代倒错”。班固《汉书》的《司马相如列传》,大体上沿袭司马相如的《自叙》。后者对于琴挑卓文君,确实是既不隐讳,也不羞愧。因此,唐代刘知几撰《史通》时,才会嘲笑司马相如说,别人的自叙、自传都是表彰祖宗功德和自家业绩,你可好,连琴挑卓文君这么不道德的事情都写进来了,实在太不应该。钱锺书则反其道而行之,说你看,他把自己这么不道德的事情都写出来,不是《忏悔录》是什么?其实,同是“琴挑卓文君”,唐人刘知几认为不道德,是伤风败俗的举动;汉人司马相如则觉得这是风流雅事,不只没必要隐瞒,还可以炫耀。所以,是否属于“忏悔录”,取决于立说时的心理状态。傲世越礼的司马相如,对自己的特立独行,很是得意,在自传里讲述当年如何“琴挑卓文君”,根本就没有忏悔或自我反省的意思。只不过斗换星移,到了唐代,道德标准变了,刘知几觉得此举惊世骇俗。又过了1000年,钱锺书以唐人的评价来解读汉人的心态,于是出现了“过度阐释”。
与此相类似的,可以举出宋人洪迈的《容斋随笔》。洪迈论及《琵琶行》时,嘲笑白居易不该夜入妇人船中,相从饮酒,极丝弹之乐,“中夕方去”。接下来的责问,更是义正词严:“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你就不怕商人日后到处说你的坏话?对这段妙语,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作了辩正:白居易邀请妇人过来饮酒,而不是跳到人家船上去。既然是独居的茶商外妇,空船上怎么办得起如此盛筵?再说,诗中并没说明何时散宴,你怎么会有半夜才离去的想象?如此读诗,“可惊可笑”。更重要的是,陈先生称,这牵涉到古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