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的石头作建筑材料,西侧的塘堤只用来束缚塘河水,不妨用泥土建筑。就温州地区的河流而言,瓯江、飞云江、敖江等天然河流均发源于西部山区,自西向东流经平原注入大海,河流的流向与海岸大致垂直相交;而温瑞塘河、瑞平塘河等人工河流在平原上南北流淌,流向大致与各天然河流垂直相交,而与海岸线相平行。塘河这种与天然河流完全相反的流向,除了将它解释为古人修建海塘以后形成的产物,很难有其他的解释。而且,历史文献中没有开挖温瑞塘河的任何记载,温瑞塘河长近35公里,如果是为灌溉和通航特意开挖,由于工程量不少,文献中不可能不留下记载。
南宋人徐谊关于平阳县内的海塘沙塘兴修过程的一段记载,不仅为以上关于南塘由海塘和塘河两部分所构成的推测提供了佐证,也有助于我们了解这种海塘的修建过程。南宋绍兴年间飞云江南岸平原在地方官和乡绅的主持下,将各村落独自建成的小海塘“埭”联接成统一的海塘沙塘,并创设陡门和其他附加设施。于是,在南岸平原,“上蓄众流,下捍潮卤,有沙塘为之城垒;潴其不足,泄其有余,有陡门为之喉襟”,形成完善的水利系统。①在这里,用以“下捍潮卤”的是海塘,“上蓄众流”的是塘河,而作为“潴其不足、泄其有余”的“喉襟”自然是陡门。根据这条资料,我们可以想到,宋代温州沿海建设海塘时已充分考虑到拦海潮和蓄水灌溉、排泻积潦等多种功能,而这一复杂的水利系统几乎是同时兴建的。虽然目前尚无法得知历史上最早的海塘,包括南塘,是否一开始兴建就考虑到以上的多种功能,但可以肯定这一传统可以上溯到宋代以前的相当长的时间。其实,浙江很早就开始兴修兼具蓄淡灌溉功能的海塘,陈桥驿先生的研究表明,绍兴地区的海塘主要功能之一就是蓄淡灌溉,而绍兴零星的海塘兴建早在东汉年间即已开始。②浙江北部这种形式的海塘建设,难免很早就会被浙江南部的人们所掌握。
根据徐谊的记载,我们可以想到,至少在南宋以前,温州平原的海塘建设,往往经历各村落先自行筑小土堤(埭),尔后各村再联接成较大规模的海塘这样的过程。温州沿海属山地海岸,港湾众多,沿海平原早期的成陆往往首先从一个个小港湾开始,在港湾填平以后在山麓的外侧才会出现大面积的成陆区域。宋代以前,温州沿海平原的成陆速度相当慢,成陆区域大多在各个港湾内,各村落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修建较小规模的海塘“埭”。当成陆过程由港湾以内演进到港湾以外,在人口
①②
《沙塘陡门记》,载隆庆《平阳县志·艺文》。 《古代鉴湖兴废与山会平原农田水利》,《地理学报》,1962年第3期。
11
增多经济发展的背景下,才需要并可能修建较大规模的海塘。
历史文献缺乏南塘始修年代的记载,即使宋代博学广闻的温州籍大儒陈傅良,也说南塘“不知起何时”。①石岗陡门是南塘中段的主要排水口,陈傅良说元丰四年(1081年)已有人作《观石岗陡门》诗②,可见南塘至少在北宋中期以前已经兴建。《嘉靖瑞安县志》卷2说石岗陡门,“自建县即有”。瑞安建县于三国吴,有理由推测在北宋以前较早的时代南塘就已经形成。
尽管历史文献缺乏温瑞塘河兴建的明确记载,但仍留下不少的蛛丝马迹。温瑞塘河南连瑞(安)平(阳)塘河,两河长达百里,唐宋时因河中盛开荷花,又有“百里芳”之称。东晋时著名书法家王羲之曾任温州前身永嘉郡的太守,唐宋有关“百里芳”的记载往往提到王羲之。南宋《方舆胜览》卷9瑞安府(南宋后期温州改名瑞安府)“百里荷花”条引《郡志》:“自(今温州城区)百里坊至平阳屿一百里皆荷花,王羲之自南门登舟赏荷花即此也。”此“平阳屿”即平阳县城,自温州城区百里坊起舟到平阳县城水路恰好百里,首先经过温瑞塘河。唐人张又新赋诗记王羲之出游:“时新游骑南徂暑,正值荷花百里开。民喜出行迎五马,全家知是使君来。”张又新生活年代距王羲之生活的东晋只有三四百年,张又新诗可证《郡志》所载必有根据,据此估计南塘在东晋时已经初步形成。
如上所述,东晋南朝时期今温州沿海平原的大部分均未成陆,大罗山以北在今温州城区东南吹台山以东的平原上还存在一片浅海湾,大罗山以南直到今平阳县城以北的地区,海岸线仍在今温瑞塘河-瑞平塘河一线以东不远,塘河西侧不远便是今天瑞安、平阳两县的前身安固县与横阳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修建海塘,在夏秋季节遇到强台风裹挟下的强潮袭击时,各县人民的生命财产就会遭到严重损失。宋濂《温州横山仁济庙碑》提到西晋天下大乱之前,温州沿海各县“海水沸腾,蛇龙杂居之,民罹其毒”;土著居民周凯“白于邑长,随其地形,凿壅塞而疏之,遂使三江(即今瓯江、飞云江、敖江——引者)东注于海。水性既顺,其土作乂。”此后地方官建庙纪念周凯,历代香火不断。③我国古代的不少传说,其实是对某一时期某种历史现象的曲折反映。抹去宋濂文中神化英雄的色彩,可以窥见两晋之际温州人民与潮灾作斗争的壮观场面。两晋时期今温州地区的人口已有了一定的增长,县的数
①②
《止斋集》卷39《温州重修南塘记》,四部丛刊本。 《止斋集》卷39《重修石岗陡门记》。 ③
《宋文宪公全集》卷14《銮坡继集》,四部备要本。
12
目由2个增加到3个,并自临海郡中分出单独设立永嘉郡。永嘉、瑞安、平阳三县的县城都建在离海不远的平原上,需要修建海塘以抵御海潮的侵袭,而人口的增多也为修建海塘提供了可能性。因此,我们有理由估计在两晋时期温州已经修建南塘。当然,最初的堤岸可能只是各村的土埭联结而成。
流经今天瑞安市飞云江南岸地区与平阳县城北之间的瑞平塘河,长17公里,也是一条略成南北走向的河流,由于主要流经平阳县的万全乡,历史上称瑞平塘河为万全塘。宋代平阳人蔡芳《平阳万全海堤记》说万全塘:“盖自开辟时即有此海,自
①桑田即有此乡(万全乡),自御海即有此塘。”可见万全塘也是温州较早的海塘之一。
唐宋文献提到的“百里芳”的南段,就是指万全塘,而“百里芳”的终点“平阳屿”即今平阳县城。我们既推测南塘始修于两晋,当然也有理由推测作为“百里芳”南段的万全塘始修时间与南塘大致相同。
如果将瑞平塘河的前身万全塘视作飞云江南岸平原最早的塘河的话,那么沙塘-横河埭则是南宋以后飞云江南岸平原最重要的塘河之一。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沙塘与瑞安县内的横河埭连接,塘河水均自沙塘陡门排出,形成纵贯飞云江南岸沿海的海塘。据上引徐谊的《沙塘陡门记》,沙塘-横河埭兴建之初就是一条以海塘为主,兼具灌溉与通航功能的水利系统。入清以后,随着岸线的外移,它逐渐演变为只具灌溉和通航功能的塘河。
今敖江北岸平原的平敖塘河,旧称坡南河,源自古代的坡南塘。受此影响,乾隆《温州府志》卷12既称其为坡南塘,又称其南运河塘,而《两浙海塘通志》卷3则称其为坡南河,又分称西、东两支为西塘河和东塘河。坡南河东、西两支略成人字型,沿着山麓平原蜿蜒,与众多发源于山间的溪流垂直相交,显然也不是一条天然河流,而是由古海塘演变而来。如上所述,坡南塘极可能筑于唐贞元年间,宋代以后敖江北岸平原逐渐形成,坡南塘逐渐演变为坡南河。
今敖江南岸的江南运河源于南宋庆元二年修建的东塘(上揭)。民国以后由于海岸线大大外推,东塘失去抵御海潮的功能,演变为仅具有灌溉和航行功能的塘河。
除了温瑞塘河、瑞平塘河、沙塘——横河埭、平敖塘河、江南运河,温州沿海各市县还有乐清塘河、永强塘河等为数众多的塘河。这些塘河也与上述塘河同样,与瓯江、飞云江、敖江等天然河流垂直相交,河流的流向则与其内侧的山麓大致平
①
载民国《平阳县志》卷7《建置志》。
13
行。虽然本文对这些河流未能逐一考证,笔者有理由推测,这些塘河,如同温瑞塘河、瑞平塘河等前述的五条塘河,应该也是修建海塘时的伴生物,之后随着大海的远去海塘的功能隐而塘河的功能显,于是演变成今日只具有灌溉和通航功能的塘河。不仅温州如此,甚至浙江南部、福建与广东东部等我国整个东南沿海平原上类似塘河的河流,也都可能是修建海塘时的伴生物,同样是后来随着岸线的前推失去海塘的作用而演变成兼具灌溉和通航功能的塘河。①
五、结语
综上所述,温州各沿海河口平原的成陆,经历了相当复杂的过程。南朝宋以前,平原成陆范围有限,海岸线在今天的温州、瑞安、平阳等市县的城区不远。由于这一原因,温州人早在两晋便兴修南塘、万全塘等水利工程,以抵御海潮的袭击。到了唐后期,各河口平原的成陆范围大大扩展,但已成陆的平原除了瓯江北岸因从潟湖演变而来情况比较特殊外,飞云江、敖江的成陆主要在南岸而不是北岸。这两条河流今天的南岸平原唐后期多已形成,而北岸平原进展缓慢,飞云江北岸的岸线仍在大罗山以南、温瑞塘河以东不远处,而敖江北岸的岸线也离山麓不远。宋元时期,各河口平原的成陆范围仍扩展有限,或许由于过于靠近海岸线的原因,今天的温州、瑞安、平阳城区常常蒙受海溢之害。明代嘉靖尤其是清代康雍乾以后各河口平原成陆速度才大为加快。
河口平原的成陆范围,基本上局限在成东北——西南走向的南、北雁荡山和几条东西向支脉之间。到了现代,由于诸支脉间的造陆基本完成,泥沙才开始在支脉以东的海域中堆积,形成纵贯乐清湾到苍南炎亭山的滩涂地带。这标志着温州沿海平原的成陆开始进入新的时期,将会产生许多前所未有的特点。
温州平原的成陆,自西晋这一区域的人口增多以后便始终与海塘建设相伴随,这种海塘往往兼具抵御海潮、蓄水灌溉乃至航行的多种功能。以后随着平原成陆的进行,大海离旧海塘越来越远,人们在旧海塘之外兴建新海塘,旧海塘防御海潮的功能失去,只保留蓄水灌溉和航行的功能,逐渐演变为塘河。今天的温瑞塘河、瑞平塘河等流淌于温州沿海平原的塘河,无不遵循着上述的变化轨迹。因此,海塘和塘河是温州人自古至今抵御自然灾害并用来灌溉、通航的工具,既是人民开发区域
①
这一点,笔者曾对长江和长江三角洲海岸线演变研究造诣极深的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张修桂教授言及。张教授对此观点极表赞同,并将这种塘河称为“随塘河”。
14
发展经济的血汗结晶,也体现了高超的智慧,值得后人珍惜、总结和借鉴。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