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造型别致。许多年来,这三尊石塔已经是为人熟知的西湖标志。
赏月亮之于西湖几乎是不可或缺的,张岱的《西湖七月半》里就记载有杭州人西湖看月的热闹场景。楼船箫鼓,声光相乱。那简直是西湖的节日。
如今的西湖之夜,依然美丽。因为增添了许多灯彩,使月影、塔影与水影交相辉映,形成了“一湖金水欲溶秋”的西湖奇景。
西湖夜色最佳的时辰乃是明月高悬之际,这时,若有爽风吹来,面对粼粼波光,面对微微细浪,直让人感到“妙处难与君说”。
也许就是在西湖的秋夜,白居易吟诵出了“山寺月中寻桂子”;也许就是在思乡的月下,苏东坡吟诵出了“故乡无此好湖山”。
前人的遣词造句实在考究,只在这“月”字前面加上一个“风”字,便成了“风月”。西湖的景色真是风月无边哪。
有人说,在杭州赏月还有一个去处,这就是西溪。不过,西湖的概念,是绝不仅限于湖水景区的。所以,恬静幽深的西溪也还是西湖。 现代作家郁达夫曾经写道,“赏芦花最好的季节是阴历十月,到时芦花全面泛白,若在月光下赏芦花,更为出色。”郁达夫所说的地方,正是钱塘名景之一西溪芦雪。而西溪的芦花,竟也有着月光一样的亮色。
有些初次来到西湖的人,到了这里也往往会有旧梦重温的感觉。之所以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描写西湖的作品里,早就或深或浅的认识了西湖。 相应的审美素养与不同的审美眼光,决定着感受西湖的差异。这也像《西湖七月半》里所写:“许多人都在西湖看月亮,但是,看月的心态又各自不同。”
早在1922年,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就是日本影片《罗生门》的原著作者,就曾到西湖游历。由于芥川龙之介有着广博的历史文化的储备,西湖的游历就像是完成了一次储备与实地体验的重合。他写道:“眼前的西湖是那么飘渺,那么辽阔,面对眼前的和平景色,有了小说中描写的那种心情。石碣村的柳梢沐浴着晚春的日影,阮小二坐在柳树根处一直心无旁骛地钓鱼。阮小五洗完鸡就进屋取菜刀,阮小七还在洗他那件旧褂子。”
当然,这只是东瀛作家的联想,至于我们的鲁迅先生,则是从西湖的风物开笔,写向了更为深刻的主题。两论雷峰塔的倒掉,实在是对于西湖风物的提升。
现代小说《迟桂花》为郁达夫后期所作,郁达夫认为,这篇小说是自己的成熟作品之一。杭州秋天的桂花向来有名,而一个名叫满觉陇的地方,更是桂树成林,香闻十里。《迟桂花》的故事,人们早已耳熟能详,原不必复述。我们要说的是,小说人物“迟恋”的情节,正是发生在满觉陇。
满觉陇的居民以花为业,桂花糖、桂花茶、桂花酒,都是满觉陇的名品。
桂花有多个品种,丹桂、金桂、银桂,还有四季桂,最迟开放的桂花则叫做迟桂花。然而造物的安排就是这般奇巧,最迟开放的桂花却香得最浓最久。
桂花的香气从文学作品中习习飘来,并不是打从郁达夫开始,早在北宋时期,在本片开头的时候,已经出现过的柳永柳三变,已经写下过全景式的《望海潮》,那里面便特别提到了杭州的“三秋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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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学者):当年柳永这首词传到北方去了,所以金主亮就有了野心,而且果然带着军队要来攻打南方,可是后来发生了兵变,他被杀死了。可是当年他带兵过来的时候,叫人把西湖的景色图在屏风上。这金主亮写了一首诗:“万里军书尽混同”,他说他要统一天下,“江南岂有别疆封”,江南这个地方,我不允许有另外一个南宋这样的国家存在,所以:“提兵百万??”,我带着百万军队,来到你们西湖的边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我要立马在吴山最
高的山峰上,他在他的屏风上了画了西湖的景色,在吴山上画了一个骑马的人,那就是他。所以柳永这个词,影响很大,传唱很远的。
郁达夫写过的满觉陇,如今已经是赏桂的景点,人称“满陇桂雨”。但与郁达夫时代所不同的是,杭州的桂花如今已遍布全城。
有记载说,当年,郁达夫连鲁迅的劝阻都不听,决计定居杭州。并在场官弄置办了自己的风雨茅庐。假如这位描写过迟桂花的先贤有知,那么今天,他一定感到欣慰,因为不管是早桂还是迟桂,都已是杭州的市花。他的风雨茅庐,就隐于杭州的花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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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锦(学者):桂花跟杭州的渊源实在是太深了。我刚才讲,早在清代的时候就有人,有这么一句诗,就是“一路桂花香进城”。后来因为历史的变迁,就不是很好了。新中国成立以后,人民政府有意识地把桂花作为杭州的一种主要景观来加以培育。在上世纪50、60年代,特别是50年代末期,1958年左右,那个时候搞大规模的植树造林运动当中。据说,场面非常宏大,为了使西湖山上,漫山遍野都能够有桂花树啊,当时的解放军还动用了他们的运输车辆,把这个桂花树苗从满觉陇开始,运往山脚,一路有人种树的地方,他们就把树苗撒下来。
和西湖的柳树一样,现实中的桂花和作品中的桂花,都称得上是西湖历史的见证。 簌簌而下的桂雨如此芬芳,也是因为它就像前人们流下的滴滴汗水啊。
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这种感受乃是无数前人游湖的总结。它道出了西湖雪景的稀见,也道出了西湖雪景的独特和美妙。
的确,如果没有雪的装点,与春天、夏天和秋天的风光相比,冬天的西湖确实少了些层次。唯有银装素裹,才使西湖的景色在四季当中,后来居上。
因此,就电视艺术而言,能赶上2008年初春的大雪,并依靠现代的摄影技术记录大雪的全过程,这真是本片的幸运。
雪中的西湖,确实难得一见。再好的表述,此时也属多余。但是,我们依然钦佩无数的古人,他们在严寒的冬日,研匀冷墨之后,用手中的毛笔,纪录了一次次西湖的大雪,并让后人可以随时体历。
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仅有一百多个字,篇幅虽然短,优美却是到家了: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崇祯五年的大雪,靠了文学的魅力才经久不化。这,既是西湖的雪景,也是西湖的财富。 因为凌冰厉雪的梅花有着优雅的意态,杭州人自古就有赏梅的传统。西湖的周边有许多赏梅的去处。如较远的超山,较近的西溪,都是梅花的香雪海。 但是在人们心中,孤山的梅花却有着更高的地位。
林和靖的墓就在孤山的山麓。春节刚刚过去,这里的梅花便已经早早地绽放了。此时的孤山是一派清寂的影调,墓碑的后面埋着梅花的故事。 据说在这里,林和靖一共种梅三百六十五棵,花既可观,实亦可售。他把每一棵梅树的收入,都包进一个小包,总共三百六十五包,全都放进瓦罐里,每天取一包以供当日之需,加起来便是一年之用。
从花蕾如豆到梅子成熟,林和靖终年与梅花为伴,就是在一簇簇花丛中,他写下了一篇篇吟咏梅花的诗篇,其中最为著名的句子便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孤山的梅花,侍僧的绝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诗人,其中便包括诗人毛泽东。
自1953年至1975年,毛泽东一共来过杭州四十次。毛泽东不仅熟悉杭州的梅花,而且,孤山的林和靖,也是他极为欣赏的人。在杭期间,毛泽东还曾专往孤山,寻访林和靖的旧迹。 1961年11月6日,在杭居住的毛泽东写下字条,要秘书田家英帮他借阅林和靖的诗集。田家英很快托好友史莽找到了两个版本,毛泽东翻阅了一下,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于是,又两次写了字条,交给田家英。一张字条是这样写的:“有一首七言律诗,其中两句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诗咏梅的,请找出全诗八句给我,能于今日下午交来最好。何人何时写的,记不起来了,似是林逋的,但查林集没有,请你再查一下。” 后来很快查出,那首七律,是明代诗人高启的作品。 毛泽东在杭期间,为什么一个上午要三找咏梅诗呢?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查阅大量的咏梅诗,正是为了创作新词做准备。
1961年11月,毛泽东的新词公开发表。这,便是那首著名的《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这是每一位喜爱诗词的人,都能背诵的咏梅词。 是的,“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随着梅花的引领,西湖的柳树,便又爆开了迎春的嫩芽。 湖面上,春风吹拂,波光照眼,与中国的节气相同步,又开始了新一年的湖山晴雨。 第五集 香市
当生命的浆汁在摇曳的丝条上,暴出娇嫩的柳花,西湖,便涂满了人们对于春天的向往。不过,在这个季节,人们最为向往的色彩,还不是那些红红紫紫,而是掩映于湖山深处浅浅的橙黄。
香烟缭绕的名山古刹,拂面而来的紫陌红尘,在这里,构成了西湖的另一道独特的景观。正是它,西湖的香市。
近年来,前来上香的人,不是数万、数十万,而是数百万计。这些善男信女,绝大多数是来自江南一带的妇女。旧时江南的乡村女子,从十几岁嫁人算起,一生都要给某一个菩萨烧香。因为她们大多是来自鱼米之乡的桑娘蚕妇,所以,杭州人便给了她们一个非常形象的名字—蚕花娘子。
每到春天,蚕花娘子们便早早地聚集在了一起,开始了进香的旅程。这时,我们心中或许会有一丝不解与疑惑,但转瞬间却又释然了。如果说真正的佛门义理远非在俗之人的浅尝辄止便能够探得幽微,那么,我们从这些蚕花娘子身上,看到的则是一种传统,更是一种寄托。
江南一带居民到杭州进香的历史,从钱鏐时期的吴越国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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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锦(学者):
这么长的历史,它积淀下来的丈化心理,是不能在短期内改变的。所以只要政策允许,他们愿意来烧香,首先也是放松一下自己,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来旅游一下。第二,能够寄托一点希望。刚好是春天嘛,一年的农事刚开始,养蚕也刚开始,希望有一个和平安宁的好前景。
香市,又称香汛。而一个“汛”字,几乎把香市点活了。看着那些熙来攘往、潮水一般上香的人,无数只香袋尽管不再如此前的方正平贴,但人群中的点点橙黄、支支香烛,却随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融化在了这一片春的香市中。
张岱在《陶庵梦忆·西湖香市》一则中说到,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花朝,即农历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百花生日。自花朝至端午,将近有三个月的时间。香市的起止时间如此宽裕,前来进香的人们,便可以非常从容地遍游西湖的名刹了。 灵隐寺,既是杭州的主刹,也是香客最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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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泉法师(杭州灵隐寺监院):
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年间,距今已经有将近一千七百年的历史了。在灵隐寺的历史上,出过许多高僧大德。枕是在民国时期也出过一些高借,像弘一法师鱿是在灵隐寺受的戒,觉截法师也住持过灵隐寺,还有济公。
虽然早在正月初一,灵隐寺就已经开始进香,然而,那还不算是真正的香市。再说,那时的气候,总还是有些萧条索寞。而现在,不仅大殿的窗权透射着缕缕春光,而且连轻轻拂动的这垂天之帐,都显得十分温软。 恰恰就是在这高大的殿宇之下,传说一千三百多年前一个月明星稀之夜,唐代的诗僧骆宾王与宋之问联成了对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西湖,让周边的水系同来汇聚,也让各种文化多元合流。在这里,虽然道家的落脚要远 比佛教早得多,但是历史的选择却往往出人意料。我们可以历数出著名的道家遗迹,说说葛 岭,说说黄龙洞。但是,当道家的粒粒金丹只是变作了线装经典的颗颗字迹的时候,佛教的 要义,却云水一般地渗入了这片秀美的湖山。
然而道家与佛教却又能够比邻而居,相处千年。西湖是宽厚的,东土是宽厚的,所以, 它以儒家的仁爱之心怀抱起道家的南华秋水,同时也构筑了创自天竺的般若之门。
自印度僧人慧理创建灵隐寺,至今近一千七百年。在这漫长的荣衰兴废的年月里,西湖一带究竟有过多少寺院实在难以确计。弘一法师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一文中曾说,西湖的寺院有两千余所。这个数字,当有着弘一法师一样的严谨。
古时称杭州为东南佛国,这一点,从现在杭州的这些佛教遗留就能看出。即使在今天,当我们的目光投放于城中之景或是景中之城,还仍然会屡屡发现佛教的踪影。即使在街区闹市,一些寺院只是留下了仅供后人追溯的地名与路标,但是也不难想见,在当年,这些地方有着怎样的坊巷佛墙。如果说寺院的分布已然与杭州的城市格局融为一体的话,似乎也毫不为过。
看到了这些景象,我们就会一清二楚,为什么这种叫做香市的传统,会独独出现在被称作
天堂的杭州。
唐朝之后各方割据,形成五代十国。当时兵祸频仍,烽烟遍地。而恰恰与中原兵祸形成对比的是,钱鏐治下的吴山越水,却一片安定样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而这奇迹,正是缘于一位西湖的高僧。
可以说,当时的杭州正是佛教兴盛的时期。上到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时常到寺院参禅礼佛。这其中就包括了钱王钱弘俶。据史料记载,钱氏三代五王都与西湖的高僧们过从甚密,当赵匡胤统一北方意指江南的消息传至杭州,正是钱弘俶与永明延寿一番秉烛夜谈后,定下了“舍别归总,纳土归宋”的主张,终于使杭州地区幸免了战乱的创伤,也保证了国家的统一。
今天,当人们再次提起永明延寿的时候,更多的则是想起了钱塘四塔。因为这四塔就是永明延寿督建的。 在中国,有许多的历史古城都是以佛塔来作为地标形象的,而杭州的六和塔尤其具有代表性。
六和塔的名字取佛教中的和合之意,所以也称六合塔。但不管是哪一种解释,它都蕴藉了天地人和的意思。
天地四方,上青为天,中黄为地,下绿为人。如果真能够实现天地人和的至高境界,让吉祥涵山纳海,让亲和包容万物,那么六和塔下这一束束点燃的长香便不负那位高僧的祈盼与这些香客的虔诚了。
在中国,没有一座佛塔如雷峰塔一般被历朝数代的人们所牵记。1924年的某个清晨,这座在民间传说中栩栩如生的古塔发出了一声巨响。面对它的倒掉,人们怀有复杂的情绪—既庆幸白娘子终于从塔底钻了出来,又惋惜这千年古迹毁于一旦。
此时一个叫陈曾寿的晚清进士,亲历了西湖边发生的这一场变故,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他的心中别有一番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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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学者):
清朝统治有三百年之久,那么那些人也别无选择,当然在清朝就做了官了。他经人介绍,做了溥仪的皇后婉容的师傅。
与清代朝廷关系密切的陈曾寿,面对国民革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热血口号,作为汉族知识分子的他既痛苦又矛盾,张勋复辟失败之后,对时局深感无力的陈曹寿来到西湖,隐居在雷峰塔的旁边。把雷峰塔当做精神支柱的陈曾寿,在亲眼目睹雷峰塔倒掉之后,提笔写下一首《皖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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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学者):
“修到南屏数晚钟,目成朝幕一雷峰。”我真是几生才修到,在这种痛苦的扰攘的人世间,居然能够安闲地住在西湖边上,每天听到南屏的晚钟,不仅仅是南屏晚钟的声音感动了我,他说雷峰塔“纁黄深浅画难工”。
中国历经多少兴亡,多少盛衰,雷峰塔见证上边的苍天、底下的碧水,千古苍凉天水碧。他自己,陈曾寿,一生所缱绻的就是雷峰塔背后那“纁黄深浅画难工”的夕阳的景色。
而他,陈曾寿,为什么留恋一个异族统治的王朝,为什么留恋一个鞑虏的衰败的王朝,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