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侧面看到,泪顺着他的面颊向下流着。
李:(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从哪儿说起呢?想说的太多太多了??
乔:没关系,一天不行,两天,再不行,三天,或是更长的时间。
李:要说,我就把一生的话都说出来。让我的妈妈知道,她的儿子虽然犯了罪,但并不是为坐牢、为被杀头而做官的。在这个时代里,很多人都在变,都在痛苦地变,她的儿子————我,只是变得过了头。但在这个变的过程中,我何尝没有过挣扎?没有过痛苦?我也捐过钱、退过礼品??让我儿子知道,爸爸是被贪权、贪钱、贪色毁掉的??那威力无比的权力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双刃剑,令人心旌摇曳的金钱是一沓沓送你上西天的纸钱,令人垂涎欲滴的美色是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刀?? 李真的情绪异常激动,时而侃侃而谈,时而泣不成声。 我几次想稳定他的情绪都没有成功。
为了不再使李真的情绪“坏”下去,少给看守所管教干部增添麻烦,两个小时后,我中止了当天的采访。
李真被押出了审讯室。铁镣拖碰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又发出了刺耳声音??
室外,天低云暗,寒气逼人。
李:(李真拖着铁镣走得很慢,边走边对我说)这是自然界的冬季,也是我人生的冬季。尽管今天很冷,但我的心感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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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好久没有这么激动了??真希望你写一本书。要是我还活着的话(李真笑着说),我给你作序??要是??唉,乔记者,你说我这是不是也算忏悔?
乔:一种独特的忏悔。你的忏悔也净化了我的心灵。 李:我希望这种忏悔能给我带来好运。(李真走近那道大黑铁门前,回了一下头,满怀激情地对我说)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在眼前??我希望明年的春天也是我人生春天的开始?? 日暖红绿恨天短,冰凝大地盼春归。然而第二年(2003年)的春天来了,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李真。
2003年的春天,在天津蓟县看守所,我又一次采访李真。 李真从监舍被押进审讯室时,偶见门前几朵含苞待放的小野花,无比兴奋地说:“春天来了!我在这里边呆长了,竟没有了季节的概念。”他看到我和办案人员没有说话,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上了。“看来,今年的春色我又享受不了了??等明年吧??法庭给我改判后??明年的春色会加倍还我的??” 2004年的春天来了。李真却永远地走了。
看着李真的骨灰盒,我仿佛听到他发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贪欲一旦放纵,地狱随之为你开门。
我仿佛又看到了,李真步入地狱前的惊恐??2003年1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下达了对李真立即执行死刑的命令。按照规定,死刑将由一审法院———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执行死刑地点由最初的地处唐山市东郊的刑场改为羁押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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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唐山市第一看守所院内,时间定于2003年11月13日8时15分。
7时15分,李真被押进家属会见室。
一道铁网把这间会见室一分为二。铁网的一边是他坐在安全椅子上,手脚都被束缚着;一边是李真的家人,是想他、念他、终于和他相见的亲人。母亲、两个哥哥、姐姐、姐夫,他们在公安干警监视下逐一与李真见面。每人见面的时间为5分钟。 多么宝贵的5分钟!
李真的姐姐哭了。三年来,她为这份割舍不断的亲情,为李真的案子上下奔走,引来多病缠身。她说:“只要能保住我弟弟的命,我就满足了。”而今??李真也许朦胧感觉到死神的逼近,叮嘱姐姐:“我死了,请替我给爸爸烧炷香。”
在法警的搀扶下,白发苍苍、年过七旬的李真的母亲进来了。老人患有心脏病、糖尿病等多种疾病,自从李真被“两规”后,老人两次因心脏病复发从死亡线上被抢救过来。
“您恨我吧!我对不起您!我没有听您的教诲。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您一定要好好地保重。”李真最后近乎哭着对母亲说。
7时45分,李真被法警押进了会见室对面的一个房间。 这是临时设立的宣判室。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李惠智及其他法官坐在审判桌前,正等着李真的到来。李惠智手中捏着李真的“地狱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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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被押了进来。法官验明正身后,庄严宣布:“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批准,今天将对你执行死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呆了,好像被焊在了地上。 李惠智拿着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书》,让李真签字。李真拒绝签字。 为了求生,李真在被监禁期间,做出了他能做的一切努力: 被“两规”后,“抗”;被逮捕后,先“抗”,而后交代轻微违纪和犯罪问题,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后才交代重大的犯罪问题;他还以“党和人民的罪人”写《心灵的忏悔》和《反腐败建议》,检举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一审被判处死刑后,他强烈要求面见中纪委副书记刘丽英,并与刘丽英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之后他又提出上诉;二审被判处死刑后,他申诉;他讨好、拉拢管教干部,并许诺“出去后给弄个官职”;他“关心和照顾”在押人员,并教他们学法律、背唐诗、宋词等,让他们给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写材料,反映他表现好,考虑给予改判等;他还卜卦,祈祷?? 李真崩溃了。
他不得不颤抖着在“死刑书”———他走向“地狱”的“通行证”上签字。
法官严正宣布:“把李真押出去,立即执行死刑!” 李真全身一抖,脸猛地一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岂止是惊恐,还有期望?? 但已经晚了。
李真被押到了停在院子里的行刑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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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的腿发颤了。他抬不动腿。他的腿好像变成了不能打弯的木棍。
法警把李真强行架上车,按倒在行刑床上,麻利地用约束带固定住了他的四肢和头部。
当法警把一块红布罩在他头上时,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那眼神流露出的是惊恐,是渴望,似乎更是在乞求:让我活下去吧!我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我不想死??我怕死?? 李真怕死,也得死。 法律是无情的!
别了!那飞扬跋扈的“尊严”,翻云覆雨的“神力”,奸滑刁钻的权术??
李真也许现在才明白,他穷其一生追逐的这些东西,到如今都如梦幻泡影,如电如露,没有一件再用得上,而只有生命才是真实的。
“预备————”法官开始下达执行死刑令。
法警分别把两个比普通针具稍粗的针头埋进了李真的胳膊里。
8时15分,法警按下电钮,行刑车上的气泵立即注射药液。 李真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法警取下罩在李真头上的红布。 法医验尸、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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