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前者对唐以后的山水游记有着很大影响,后者记洛阳佛寺与相关活动,既有生动传神的景物描写,又有暗寓褒贬的朝野掌故,并吸取了辞赋的状物写景手法,具有“儂丽秀逸”(《四库提要》语)的风格。
最后我们再谈一谈南北朝时的小说。先追溯一下“小说”的历史发展(听讲:《庄子·外物》、《汉书·艺文志》、今存题为汉人小说多是魏晋南北时作品如《汉武帝故事》、《神异经》、《十洲志》等、晋代小说张华的《博物志》与干宝的《搜神记》)。南北朝时志人小说《世说新语》与志怪小说《幽明录》。
《世说新语》:主要内容是“魏晋风度”与“名士风流”(听讲)。艺术特点:以细节传神、简约隽永。
《幽明录》:《庞阿》(唐传奇陈玄佑《离魂记》、郑光祖《倩女离魂》、《聊斋志异·阿宝》、《卖胡粉女》(《聊斋志异·阿绣》)
第九章 唐诗(上)
南北朝时,由南入北的一些文人如庾信、王褒等人己将南北文学加以交融与渗透,随着隋王朝这个统一王朝的建立,南北文学更呈合流之势。如聚集在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周围便既有北朝文人又有南朝文人,其中著名的有卢思道、杨素、薛道衡、虞世基等,他们的诗风与文风相互影响。如薛道衡的名句“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颇有人世沧桑之感,出自《昔昔盐》一诗,此诗却采用了南朝诗歌中常见的闺怨题材,诗风也是清丽婉转。唐初,魏征《隋书·文学传序》中己对南北文学的不同风格有着很清醒的认识:“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并明确提出“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的主张,表现出初唐时南北文学进一步合流的趋向。不过,唐太宗本人对文艺相当爱好,在他周围聚集了不少文人,使得诗歌创作日趋宫廷化,南朝重声律、词采、骈偶的文风又盛行一时,到贞观诗坛后期形成了所谓“上官体”。“上官体”是宫廷诗人上官仪所影响下的诗风,以对仗工稳、诗律精巧、写景细腻而著称。如: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入朝洛堤步月》) 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 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花蝶来未已,山光暖将夕。(《早春桂林殿应诏》))
此等诗作题材狭窄,内容多是颂圣应制,写景咏物,无甚价值;形式上则使“永明”以来的音律规定更加严格,为律诗的形成做出了一定的贡献。“上官体”在初唐颇有影响,不过也有一些作家突破了它形式大于内容的局限,如王绩与初唐四杰。
王绩是一位隐士,某些诗写得素淡清雅,如: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野望》) 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不如高枕枕,时取醉消愁。(《赠程处士》) 问君樽酒外,独坐更何须。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 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贤夫。百年随分了,未羡陟方壶。(《独坐》)
王绩的诗对于绮艳浮艳的南朝文风有着很大的突破,不过,真正能代表初唐时代精神,在形式上又颇为人称道的还要数“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
这四人的共同特点是位卑而才高,名大而仕薄(介绍四人生平,听讲),他们又不甘人下,渴求着建功立业,叱咤风云,其诗作追求“骨气”、“刚健”(可参看杨炯《王勃集序》)、“高情”、“壮思”、“雄笔”、“奇才”(可参看王勃《游冀州韩家园序》),使诗歌题材由宫廷移至市井,由台阁移至江山与边塞,如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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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虽是送行之诗,却在感伤之外别有一种“壮思”,全诗的格调也因此而昂扬起来。 又如杨炯的《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尽管杨炯一生从未到过边塞,此种慷慨激昂的书生意气却在严谨的格律中表现得漓淋尽致,无靡弱之弊。
四杰中,王、杨年龄较小,都是生于公元650年,二人都很擅长五律;卢、骆年长于他们,对七言歌行的发展有很大影响。卢照邻的代表作《长安古意》虽详尽描写了古都长安,但写作的旨归不在于宫廷诗风所看重的咏物与雕饰,而是寄托着世事沧桑之感、深沉浓郁之感。骆宾王的《帝京篇》亦具有这样的特点,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家不妨将这两篇作品比较起来读。总的来说,二人的七言歌行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五言句式,这本身就有一种流宕感,他们又吸取了骈赋的工丽与铺叙,既有状物之妙,又显得气势充沛。
在诗歌发展史上,“永明体”从四声的角度对诗律作了严格规定,后来经历了南北朝及隋、唐初的进一步发展,至沈佺期、宋之问(二人并称“沈宋”)时。律诗也就是所谓“近体诗”终于定型了。这二人主要是完成了“约句准篇、回忌声病”的任务。具体作法是,将四声二元化为“平”、“仄”二种,除了每联的出句与对句要平仄相对之外,还要求上一联的对句与下一联的出句要平仄相粘,这就不仅仅要求“律句”,而且还要求“律篇”,也就是通篇都要声律和谐。沈宋二人对律诗的艺术形式作出了重大贡献,不过,他们早期诗作的内容亦属宫廷诗风,无甚可观,倒是他们政治失意之后的一引起诗作写得不错,如宋之问的五律《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与沈佺期的七律《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洛浦风光何所似,崇山瘴疠不堪闻。南浮涨海人何处,北望衡阳雁几群。 两地江山万馀里,何时重谒圣明君。”
初唐还要提及的两位重要人物是陈子昂与张若虚。陈子昂的文学主张集中体现于《修竹篇序》中,反对南北朝以来的浮艳文风,提倡“风雅兴寄”与“汉魏风骨”。陈子昂是个政治色彩很浓的诗人,他的这些主张实际上是强调诗歌应发挥干预现实的作用,表现出积极进取的精神。他的《感遇》诗38首享有盛誉,《新唐书》中便有这样一段记载:
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雅正。初,为《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曰:“是必为海内文宗。”乃请交。子昂所论著,当世以为法。
《感遇》诗上承阮籍《咏怀》以组诗形式多方位、深层面进行抒情的传统,下启盛唐气象,写得颇有壮伟之情与豪侠之气。不过,被千古传唱的还是那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张若虚的存诗仅两首,但《春江花月夜》这么一首诗则有“孤篇盖全唐”之誉。这是一篇以乐府旧题写成的长篇歌行,但写得甚有新意。不妨以隋炀帝的同题诗与之相比较。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是这样的:“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虽亦有南朝民歌之情调,却几乎句句对仗,写得相当工丽。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则将诗情、画意、哲思融为一体,为唐诗的意境创造做出了很大贡献。
此诗先是春、江、花、月、夜的如画般的描写: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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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幅画面中,既有透明又有朦胧,既有浩荡又有秀美,从而引发出富于哲理的探询: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人生之有限,宇宙之无限,尽在这几句追问中了。然而,这样的追问是没有答案的,也不必有答案。于是,作者又从玄虚中转向了人间,由无情之月转向了有情之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作者至此己写到了游子、思妇,然而笔下的这些人物不是具体的某一两个人,而是在浩大的时空背景中写出具有普遍性的人间的悲欢离合之感。随着月光的流动,江水的流淌,诗情便也在读者的心中萦绕了。萦绕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为结尾,然而那却只是诗句的结束,诗情、画意、哲思却并没有中止,仍然在荡漾、摇曳、弥漫,余韵无穷,回味不尽。
初唐时我们重点讲了上述的作家与作品,下面我们再来观照一下盛唐。 盛唐时形成了山水田园诗派与以边塞诗派,前者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后者以高适岑参为代表。
王维的诗作可分前后两期,前期诗作昂扬向上,常以侠气之纵横助建功立业之豪情,如《少年行》之一与三: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这样的诗句写得意气风发,但又比四杰少了些浮躁与浅急,显得慷慨宏大。他还曾出使过塞外,不像四杰那样只是凭想象构建诗句,而是能够以逼真传神的塞外描写营造出雄浑壮阔的诗境,如《使至塞上》与《出塞》: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使至塞上》)。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 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出塞》)
王维后期的诗作则多是抒写闲适隐逸情怀的山水田园诗。如果说陶渊明的田园诗以“心平气和”为特征,表现出豪华落尽之后的“真淳”,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则可以概括为“心静气清”,表现出滤去了尘世喧嚣之后的禅寂与唯美。
王维的诗很有禅意。他的名字就与佛经有关(听讲),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也很早就接受了佛学(《大荐福寺大德道光禅师塔铭》中言及自己二十几岁就己受教于名僧),并对禅理颇有会心。只不过,王维通过诗境表现禅意,形成了颇为独特的艺术效果。
禅宗很讲求随缘任运,王维便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之句;禅宗很追求“空寂“的境界,王维又有对”空寂”极出色的描写,例如他著名的《輞川集二十首》。据《旧唐书·王维传》,王维晚年“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 《輞川集二十首》便是他隐居輞川时与道友裴迪的唱和之作,很多诗都因出色的“空寂”描写而禅意极浓: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
不过,王维“空寂”的禅境与诗境并非是一种寂寞的情怀,而是在宁静的心态中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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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原生状态,在空灵的心境中发现诗情画意。他有两首诗都有相同的一句:
夜静群动息,时闻隔林犬。却忆山中时,人家涧西远。羡君明发去,采蕨轻轩冕。《春夜竹亭赠钱少府归蓝田》
夜静群动息,蟪蛄声悠悠。庭槐北风响,日夕方高秋。 思子整羽翰,及时当云浮。吾生将白首,岁晏思沧州。高足在旦暮,肯为南亩俦。(《秋夜独坐怀内弟崔兴宗》)
这两首诗中相同的一句是“夜静群动息”,但底下的诗句都是以动衬静,写了静寂时的狗吠声与虫鸣声。此种以动衬静的手法在王维的诗句中甚至还形成了模式,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野花发丛好,布谷一声幽”(《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等,都是诗人在“心静”时上才能听到的轻微声响,这样的轻微声响使得山林的寂静更幽深、神秘,也更有韵味。
陶渊明的诗设色素淡,而王维的诗却有“诗中有画”之誉。只不过,王维的“诗中画”并不是对山水田园进行穷形尽象、细致入微的描绘,而类似于印象画派的笔法:把画家对色彩、明暗、线条与空间布局的感觉亦注于画面之中。如“日落江湖白”(《送邢桂州》)以画家的眼睛捕捉到黄昏时分太阳斜射水面时的光色效果,写得很微妙;又如“山山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山中》)很好地画出青翠欲滴的色彩,“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新晴野望》)把色彩与明暗的层次感很好地表现出来,都是“诗中有画”的佳句,大家不妨好好体会一下。
孟浩然的田园诗颇得陶诗神髓,写得平淡自然,而且也有着陶诗所有的浓浓的人情味。如《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赏析(听讲)。他的山水诗或境界宏阔,气势壮大,如“八月湖水平,含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临洞庭湖赠张丞相》),或清旷爽朗、单纯明净,如“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秋登兰山寄张五》)等。除了王、孟这样的代表诗人,盛唐的某些山水田园诗也大家也应该有所了解,如“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是传诵千古的佳句,储光羲《同王十三维偶然作》、《田家杂兴八首》、《田家即事》是盛唐田园诗中的佳作。
边塞诗的代表诗人是并称为“高岑”的高适与岑参。盛唐的诗人心高气盛,动辄自比王侯,如王昌龄曾有诗云:“追随探灵怪,岂不骄王侯”(《留别岑参兄弟》),李白“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的诗句更为大家所熟知,可是真正做到高官而封侯者只有高适一个。而且,优秀作品还是他封侯之前的作品,如《燕歌行》: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旗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凌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 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风飘飘那可度, 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日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这首诗是长篇歌行,思想感情相当复杂,既对战士为国杀敌的崇高精神有着歌颂,又对战争为民众带来的苦难有着同情,既有奋发向上的激昂情调,又有对“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之不公平现象的低沉控诉,虽多用偶对,却并不以文采词藻见长,于平实中见深沉,在苦难与崇高的反衬中见顿挫,写得纵横跌宕,浑厚沉雄。
与高适相比较,岑参的边塞诗则写得比较壮丽,擅长描写奇丽的边塞风光,如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化壮美为优美,还能体现出边关将士的乐观精神;“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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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等句把艰苦的军旅生活写得如此奇诡,改变了边塞诗常见的叹苦悲寒的格调。
高适、岑参的边塞诗以长篇为主,王昌龄有个美名叫“七绝圣手”,他边塞诗的名篇也是七绝,例如: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户侯。(《从军行》其一)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从军行》其四)
王之涣、王翰的同题诗《凉州词》也是千古绝唱:
黄河远上白远间,孤城遥望玉门关。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十章 唐诗(中)
盛唐是唐诗的高峰,李杜又是高峰中的高峰。李白诗句中塑造自我形象时爱用一个“笑”字,如:“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山中问答》)、“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江上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结客少年场行》)????
这些“笑”耐人寻味,实际上可以概括李白的三种人文精神——儒、道、侠。儒家精神是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如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曾参倡言“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孟子标举“自反而缩,虽千万人我往矣”等都是很好的例证;儒家精神又以“仁政”为旨归,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下的苍生百姓建一番功业。在一定程度上,李白将儒家的进取精神与盛唐的宏伟气魄融汇在一起,营造出壮丽的诗篇。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恍然李白为什么要“仰天大笑”, 因为他自信建功立业的时机己经来到;明白了这一点,我们重读“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塞下曲》)、“但用东山谢安石,与君谈笑净胡沙”(《永王东巡歌》)等诗时就不会用“爱国主义”这样简单的语汇概括李白作品的思想性了。说实话,这样的语汇用得太滥,评价许多诗人思想性时都能套用:屈原、杜甫、苏轼、王安石、陆游、辛弃疾、文天祥、于谦、林则徐、魏源????正是因为能够如此广泛地套用,这个标签反而丧失了它的意义。
评价李白诗歌思想性时还会经常套用一句话:歌颂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冯友兰先生曾经讲,读古人作品应该具有“了解之同情”;不应该以今人的思想感情来臆测古人。“歌颂了祖国的大好河山”这样的话语方式是典型的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既歪曲了古人又浅薄了自己。诚然,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但其动机却不是“歌颂祖国的大好河山”,而是“五岳寻仙不辞远”,也就是说,出于一种道家情怀。
这又要回到前面所说的一种“笑”——“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我们看到的是怎样一种笑呢?是一种悠闲的笑,是一种人不必知也不求人知的笑,是与山之碧、花之红、水之动、心之静浑然一体的笑,是意味深长的笑,是神秘的笑。一言以蔽之,是道家式的笑。
有人曾经这样贬低李白:“不过豪侠使气,狂醉于花月之间耳,社稷苍生,曾不系其心胸”、“其识污下,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实际上,如果注意到李白与道家的渊源关系,我们就会明白,李白实际上是以酒、以醉态来构建自己的生命诗学。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这是李白《月下独酌》其二中的名句。我们可以看到,在酩酊大醉中,李白得了“酒中趣”,合了“自然”,而且,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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