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读书种子”
——我的语文教育观 武汉三中 赵高峰
【摘 要】语文教育的根本目标，即是培养“读书种子”。在功利主义、应试教育横行的今天，读书人成为了刷题机器，读名著被当做不务正业……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回望马寅初、陈寅恪等大师，会给我们今天的语文教育深刻的启示。语文教师只有认清自己的使命，“反戈一击”，才不至于沦为应试教育的牺牲品。不要寄希望于任何外在的力量与变革，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救世主”。b5E2RGbCb5E2RGbC 【关键词】读书种子 马寅初 陈寅恪 语文教育
“读书种子”一词最早见于北宋黄庭坚《山谷别集》卷六，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二十曾称引说：“裴度常训其子云：‘凡吾辈但可令文种无绝，然其间有成功，能致身万乘之相，则天也。’山谷云：‘四民皆坐世业，士大夫子弟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然不可令读书种子断绝。有才气者出，便当名世矣。’似祖（效法）裴语，特易‘文种’为‘书种’耳。”周氏引唐代名相裴度“文种”之词和北宋黄庭坚的话，说明“读书种子”不绝，即可称名立世。由此可见，是黄庭坚在裴度的基础上创造了“读书种子”一词。p1EanqFDp1EanqFD “读书种子”一词还见于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五：“周益公（周必大，南宋政治家）云：汉二献皆好书，而其传国皆最远。士大夫家，岂可使读书种子衰息乎？”这是说，汉代文、景两位贤明之君“皆好书”，所以汉代传国久远，士大夫家尤应重视培养“读书种子”。DXDiTa9EDXDiTa9E 由上述文献，约略可以给“读书种子”的内涵作一界定。其一，指爱读书、能做学问之人，此自然界植物种子之表义；其二，“读书种子”之“种子”，还有佛家精神结果之内涵，它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指读书人代代相传的精神。从这种意义上说，台湾中国文化研究所编辑的《中文大辞典》对“读书种子”的释义较为准确：“谓读书人世代相传如种子之衍生不息也。”因此，这“读书种子”既是某个人，也是某些人，更是一种文化传承现象。历史证明，于个体，于国家，如没有文化熏陶和精神的薪火相传，都将是一种损失乃至灾难。RTCrpUDGRTCrpUDG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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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总理温家宝曾语重心长地说：“读书关系到一个人的思想境界和修养，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素质，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兴旺发达。一个不读书的人是没有前途的，一个不读书的民族也是没有前途的。”惜乎“言者谆谆，听者藐藐”。5PCzVD7H5PCzVD7H 随着时代的进步，“读书种子”在当今中国日渐稀少，“国人不读书成通病”已成共识。2012年4月19日，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公布的第九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2011年的国民阅读率为48.7％，远低于1999年的60.4％。这48.7％的人中，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在校中小学生，他们所读的主要是教材、教辅，而教材、教辅在严格意义上是不能算作“书”的。社会向前高速发展了12年，国民阅读率却呈“倒退”态势，怎一个“忧”字了得！jLBHrnAIjLBHrnAI 学生不读书，尤其是中学生不读经典著作，早已成为常态。名著被当成“课外书”，自习课不准阅读，读名著“坏人心术”、影响学习……种种奇谈怪论和荒诞做法令人啼笑皆非。为了应付考试，学生整天忙碌，天天做习题，却唯独缺少真正的读书与学习，鲜有探求真理的兴趣与愿望。我们培养出的高中生，特别是理科生，有多少人的历史知识不是贫瘠得可怜？有多少人对艺术、哲学、心理学一无所知？又有多少人读完过10部经典名著？更有多少人养成了阅读的习惯？xHAQX74JxHAQX74J 史绍典先生说：“语文是引导学生读书的课程，通过引导，我们的学生喜欢读书了，他们把读书当做生活的第一需要，把读书当做生命的毕生追求，则语文教育达到了目的。反之，是为语文的悲哀。”史先生应该知道，当今语文教育界笼罩在“悲哀”之中。LDAYtRyKLDAYtRyK 能简单地责怪学生吗？现实的教育生态和现行的教育体制，没有营造自由呼吸的空间，教师和学生，所多的是压抑感与窒息感。生命能够自如绽放吗？Zzz6ZB2LZzz6ZB2L 钱理群先生的遭遇充分说明了当今教育的困境与歧途。
2012年9月9日，任教五十年的著名人文学者、北大退休教授钱理群先生，宣布“告别教育”。从北大退休后，钱先生曾以极大的热忱投身中学教育十年，先后在南京师大附中、北大附中和北师大实验中学为学生讲授“鲁迅作品选读”选修课，试图“改变人心”，却屡战屡败，收获“丰富的痛苦”。dvzfvkwMdvzfvkwM 刚在南师大附中上课时，报上名的学生坐满座位，没报上名前来蹭课的学生也在过道和前后排或站或坐，将教室堵得水泄不通，慢慢地减少，最后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二十余人。后来在其他学校上课，类似的情形重演。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他用“节节败退”来描述自己的中学授课经历。rqyn14ZNrqyn14ZN “钱教授，你的课与高考无关，我们的时间又非常有限。”学生如此解释不来上课的原因。而屡次对中学语文教育发言的钱先生，更是遭遇意想不到的攻击和诋毁。一次，他去福建讲学，接到—个陌生电话：“钱教授，你好好在北大待着，中学是我们的地盘，你来这里干什么？”学生和教师都不欢迎这个“局外人”，你还能说什么？ EmxvxOtOEmxvxOtO 钱理群不禁悲叹，应试教育的坚固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它反映了中学教育的—个根本性的问题：应试已成为学校教育的全部目的和内容，而不仅教育者(校长、教师)以此作为评价标准，而且也成为学生、家长的自觉要求，应试教育的巨网笼罩着中国中学校园，—切不能为应试教育服务的教育根本无立足之地。而应试教育恰恰是反教育的。”SixE2yXPSixE2yXP 教育是慢的艺术，语文教育更是如此。正如韩愈所说：“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语文学习的规律正是“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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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积累”，而急功近利的思想迷雾笼罩于当今教育界，自上而下追求的就是“速成”和“势利”，谁还有耐心等你培土施肥、养根固本？上行下效，教育主管部门、学校、老师以分数论英雄，学生当然“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读书人不读书，成了习题人！“悠悠十二载，腹中空如洗”，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在这样的背景下，读书的种子还没有萌芽就已经窒息而亡，还谈何解答“钱学森之问”、培养大师、冲刺“诺奖”（如果“诺奖”也可以冲刺的话）？6ewMyirQ6ewMyirQ 不禁想起清代名医、散曲作家徐大椿的《道情·时文叹》：
读书人，最不济，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变作了欺人伎。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第。可知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叫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kavU42VRkavU42VR 这首曲子尖锐地揭露了科举制度的弊端，讽刺以八股文取士的虚伪，揭示出被八股文牵着鼻子走的人，既没有真才实学，又没有实际本领，只是白白地浪费了生命，于国于民于己都无益处。应试教育培养出的各路解题高手、“文武状元”，与封建时代的禄蠹书虫，根本差别又在哪里呢？y6v3ALoSy6v3ALoS 二
每每说起“读书种子”，总会想起宋代大儒张载的“横渠四句教”：“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民胞物与，全体归仁，赓续传统，培养新知，开创未来……这样的眼界与襟怀，岂是当今的教育环境所能孕育的？这样的境界和担当，岂是信奉“活着主义”、不关心任何价值问题的庸众所能达到与拥有的？M2ub6vSTM2ub6vST 成长于民国时期的那些大师，或许能给我们今天教育某些启示。他们的文化修养和道德人格，铸成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峰，令后辈难以望其项背。0YujCfmU0YujCfmU 马寅初是当代著名的经济学家、教育学家、人口学家。1899年，马寅初进入上海“育英书馆”，1903年,他被送往美国公费留学，先入耶鲁大学，后入哥伦比亚大学，1914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经济学博士学位。中外经典和东西方文化的浸淫，培养了马寅初非同一般的勇气与胆识。从国民政府时期不给蒋介石面子，痛骂孔祥熙和宋子文是“猪狗不如的上上等人”，到解放后坚持真理、不肯屈服，无不体现了他作为读书人的气节与担当。eUts8ZQVeUts8ZQV 1959年夏天，身为北京大学校长的马寅初，因在《新人口论》中主张节制生育的观点，遭到倾盆大雨般地批判。他的控制人口的论点，最初是受到赞扬的，后来因伟人说了一句名言：“……六亿人口是一个决定的因素。人多议论多，热气高，干劲大。”一场声势浩大、以势压人的“批马运动”就铺天盖地而来。马老先生表示：“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马寅初是个“死心眼”，不肯抛弃真理，自贬人格，终于没有作违心的检查。但被迫辞去北京大学校长一职。sQsAEJkWsQsAEJkW 高深先生在《知识分子的气节》一文中如是说：“校长可以不当，全国人大常委可以不做，但真理必须坚持，学术尊严必须维护。马寅初的这段经历，是中国知识分子经历了‘反胡风’、‘ 反右派’两场大劫难之后的遭遇。他心中只装着真理，无视‘前车之鉴’，更没有奴颜婢膝。坚守真理，不问前程，不愧为是那个不太正常年代知识分子的表率。他为了民族利益而‘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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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剐’的大无畏精神，可圈可点。后人重温这段历史，将为马寅初先生树起大拇指来，会永远记住那个时代仍有以马寅初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的楷模，他们像鲁迅一样生就一身硬骨头，当是民族与时代的自豪。”GMsIasNXGMsIasNX 孔子曰：“士志于道”。“道”就是对真理的追求，就是人生理想和社会责任，就是一种价值标准。“重道义，轻王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崇高的追求，对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巨大，特别是在社会危机发生的时刻，一些知识分子，勇敢地显露出自己的良知。马寅初就是其中的一员。TIrRGchYTIrRGchY 马寅初的意义，在于警示世人：不畏权威，不迎世阿俗是知识分子的品格；知识分子应爱惜自己的羽毛，对真理、正义和良知的信仰，是用财富、荣誉所不能交换的；强烈社会责任感和批判精神，是用地位甚至生命的威胁所不能动摇的。可惜的是，这种风骨，在当代知识分子身上几乎绝迹。现在所多的是“知道分子”，有知识没文化，有技术没含量。缺少基本的经典训练，对文化精神的了解自然只能浮于表面、难以深入，更无法与文化传统建立深厚感情，还谈何以经典变化气质？没有了文化坚守，不要尊严、“节操碎一地”，当然就在情理之中。
7EqZcWLZ7EqZcWLZ 此外，如今的学校与社会，缺乏真正的“知识分子”教育。今日西方人常常称知识分子为“社会的良心”，认为他们是人类的基本价值（如理性、自由、公平）的维护者，知识分子一方面根据这些基本价值来批判社会上的一切不合理现象，另一方面则努力推动这些价值的实现。知识分子除了献身专业以外，还必须具备一种关怀精神，关怀国家、社会以及世界上一切有关公共利害之事，而且这种关怀又必须超越个人私利之上的。西方学者对知识分子虽然没有获得一致的定义，但他们都肯定知识分子有一个共同的性格，即以批评政治社会为职志。
lzq7IGf0lzq7IGf0 显而易见，我们的教育远没有达到这样的境地。民国时期，处于易代之际，社会急剧变化，民族濒于危亡，东西交汇，古今交融，成长于那一时期的著名学人，大多有深厚的国学基础，且有留学经历，在东西方文化的熏陶下，他们往往兼有传统士人与西方知识分子的气质与修养。有骨气有节操的知识分子，除马寅初外，还有鲁迅、刘文典、章太炎、傅斯年、殷海光、傅雷、顾准、萧军、吴宓、黄万里、胡风、聂绀弩等一大批人。zvpgeqJ1zvpgeqJ1 士人风骨今何在？当今知识界，可列得出这样一份有份量的名单？今天从事教育的人，难道不应该反思吗？
三
另一个极具标本意义的人物是陈寅恪。
陈寅恪的祖父是晚清维新派名臣陈宝箴，曾国藩对其文才、韬略和办事能力深为赏识，称他为“海内奇士”；其父亲陈三立，号散原，光绪十二年（1886年）进士，曾官拜吏部主事，与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并称“维新四公子”，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按现在的话说，陈寅恪是个典型的“官三代”、“富三代”，但他却没有今天同样出身者的那些坏习气，既不喜欢奢侈享乐，也不追求香车美女，一头扑进东西方文化典籍的浩瀚海洋，最终成为现代文化史上第一流的学者，被学界公认为“教授的教授”。NrpoJac3NrpoJac3 陈寅恪曾留学日、德、法、瑞、美等国，通晓十几门外语，其著述被同行奉为上上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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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读之书。就连大名鼎鼎的梁启超也对陈钦佩有加，自谦地表示，自己等身的著述，尚不及陈寅恪寥寥几百字有价值。著名历史学家傅斯年更是高度评价：“陈先生的学问，近300年来一人而已！”1nowfTG41nowfTG4 但大家或许难以置信，这样一位大学者，居然连个学士学位也没有。准确地说，陈寅恪的正规学历是吴淞复旦公学毕业，那时的复旦公学还不能算作正式大学，也不授予学位。陈先生自己认为，该校相当于“高中程度”。fjnFLDa5fjnFLDa5 1909年陈寅恪从复旦公学毕业，带着复旦公学的文凭登上了去西洋的轮船，这是他平生唯一的一张文凭。此后陈寅恪辗转游学13年，先后到德国柏林大学、瑞士苏黎世大学、法国巴黎高等政治学校就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陈寅恪于1914年回国。4年后，他又得到江西官费的资助，再度出国游学，先在美国哈佛大学学梵文和巴利文。1921年，又转往德国柏林大学攻读东方古文字学，学习中亚古文字，学习蒙古语，在留学期间，他勤奋学习、积蓄各方面的知识，而且具备了阅读梵、巴利、波斯、突厥、西夏、英、法、德等8种外语的能力，尤其精通梵文和巴利文。1925年归国，就聘于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tfnNhnE6tfnNhnE6 陈先生的侄子陈封雄曾问他：“您在国外留学十几年，为什么没有得个博士学位？”陈先生回答：“考博士并不难，但两三年内被一具体专题束缚住，就没有时间学其他知识了。只要能学到知识，有无学位并不重要。”HbmVN777HbmVN777 陈寅恪游学欧美一流学府，却不拿半个学位。对于留学生中那些仅仅是为了得学位、谋职位，以留洋给自己镀金的人，陈寅恪是极为不屑的。他说：从前读书人学八股，是为了功名富贵；如今留学生又一窝蜂地学工程技术，虽所学不同，然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则一”。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无怪乎傅斯年到欧洲接触了中国留学生后，感慨地说，大部分留学生都不学，但陈寅恪却是难得的读书种子。V7l4jRB8V7l4jRB8 为知识而不为名利，为学术而不为学位，这是陈先生求学的态度。反观现在的一些人，读书仅仅为了考大学、得文凭、谋职位、获提拔，两者境界之高下，不言自明。83lcPA5983lcPA59 但陈寅恪真正让学界推崇的，是其精神魅力，具体而言，就是追求学术独立和思想自由，有骨气，有胆量，处处表现了孟子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mZkklkzamZkklkza 新中国成立后，建立了中国科学院，并将成立院属的中古史研究所，时任院长的郭沫若、副院长李四光两人写了亲笔信，派专人赴广州中山大学（当时系岭南大学），邀请陈寅恪北上任该所所长。已经双目失明的陈寅恪口述、请他人笔录了一封长信，其中说：AVktR43bAVktR43b ……宣统三年我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原文。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我提出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其意就是不要有桎梏……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以作挡箭牌。”……我认为最高当局也应和我有同样的看法，应从我说。否则，就谈不到学术研究。 ORjBnOwcORjBnOwc 这样的言论，即使今天读来也近乎“反动”，足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其“不识时务”、“固执己见”竟到了如此地步！陈寅恪面对世事变幻，坚守自己的信念，体现了传统士人的风骨。诚如顾炎武论汉末士风所说：“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不过，如果对陈寅恪稍微有一点了解，就知道他的这种想法与追求，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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