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书院讲会研究的历史与现状
? 2011-08-09 15:07:08
邓洪波
[英文标题]The History and Current Situation of Researches on Academic Lectures in Ming Dynasty
[作者简介]邓洪波,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长沙 410082) [关 键 词]书院讲会/学术/社会/政治/明代
[中文摘要]明代书院讲会研究由胡适开其端,至今已有80余年的历史,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由于钱穆、谢国桢、樊树志、陈来、John Meskill(约翰·梅斯基尔)、小野和子等名家的加入与引领,形成了以书院史、学术思想史、社会史、政治史为重心的几个研究范式,取得了丰硕成果。本文以研究成果与观点为主,综述各个阶段国内外的研究情况,并提出几点期待,以为该课题进一步研究之参考。
“联讲会,立书院,相望于远近”,是明代书院生存状态最真实的写照,而讲会则是明代书院最显著的特点。书院讲会已经和学术流变、政治清浊、教育事业,乃至士气民风等都有既深而久的联系,其间之交相影响、交织盘结,实已构成一幅反映明代社会繁富景象的画卷。由此切入,对明代书院讲会及其相关连的各个方面进行系统而全面的研究,对于了解明代社会之教育、学术、文化、政治,乃至风俗民情,都将是一个极有意义的课题。
国内有关书院讲会的研究,始于上世纪20年代,由胡适先生开其端,至今已有80余年的历史。约略而言,大体上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20—30年代。20年代开端,至30年代引起学术界重视,以吴贤景、钱穆、谢国桢三先生为代表,开创出以书院史、学术思想史、社会史为重心的三个研究范式。第二阶段为40—80年代。其间抗日战争、国共内战、台海分隔、文革动乱,研究几乎中断。直到80年代,随着《古代书院的讲会制度》、①《朱张岳麓会讲考略》、② 《关于讲会与会讲的答问》、③ 《东林书院和东林党》④ 等文章的发表,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变。80年代的研究虽多有开拓进取,但从总体上看,尚属续继前贤之绝绪,并未超越30年代的水平,只能算是重新出发。第三个阶段为90年代至今。随着资料的不断发掘整理,研究不断深入,书院史、社会文化史、学术思想史、政治史视角的研究不断取得标志性的成果,从中我们看到了超越前行的迹象。兹以第一、第三阶段为主,将国内主要的成果与观点作出述评,同时将介绍国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并提出我们的期待。
一、书院、学术、社会:20世纪30年代开辟的研究方向
1924年2月,胡适先生在南京东南大学发表《书院制史略》的演讲,指出古代书院为“国内最高学府和思想渊源”,“与现今教育界所提倡的道尔顿制精神大概相同”;“书院之废,实在是吾中国一大不幸事”,因为它使得“一千年来学者自动的研究精神,将不复现于今日”。当日演讲分书院的历史与书院的精神两节。在历史部分,他将明代书院分为会讲式、考课式两类,在论述会讲式书院时,他指出:
会讲式的书院,起自明朝,如无锡东林书院,每月订有开会时间,开会之先,由书院散发请帖,开会时由山长讲一段,讲毕,令学生自由讨论,各抒己见,互
相切磋,终以茶点散会。在第二节,他将书院精神总结为代表时代精神、讲学与议政、自修与研究三条,兹将“讲学与议政”一段引录如下:
书院既为讲学的地方,但有时亦为议政的机关。为古时没有正式代表民意的机关,有之,仅有书院可以代行职权了。汉朝的太学生,宋朝朱子一派的学者,其干涉国家政治之气焰,盛极一时,以致在宋朝时候,政府立党籍碑,禁朱子一派应试,并不准起复为官。明朝太监专政,乃有无锡东林书院学者出面干涉,鼓吹建议,声势极张,此派在京师亦设有书院,如国家政令有不合意者,彼辈虽赴汤蹈火,尚仗义执言,以致为宵小所忌,多方倾害,死者亦多,政府并名之曰“东林党”。然而前者死后者继,其制造舆论,干涉朝政,固不减于昔日。于此可知,书院亦可代表古时候议政的精神,不仅为讲学之地了。⑤胡先生以其固有的激情倡导民主、自由,其寄托于书院之会讲制度和讲学议政之精神,实则开示出书院讲会研究的两个方向。
吴景贤先生当为书院讲会研究第一人。1934年9月他发表《紫阳书院沿革考》一文,⑥ 其中第四章为《紫阳讲会之研究》,分讲会之沿革、讲会之规约、讲会之状况、讲会中之祠祀等四节,凡25个小节,洋洋万余言,对讲会与书院之关系、讲会之精神、讲会原始及其成立、紫阳规约之种类、讲会宗旨、讲会组织、讲会日期、讲会仪式、讲会材料、举会位次、课艺日录、会日供给、会友戒条、讲会与祠祀之关系,以及祠祀之意义、对象、仪式、祭器、祭品等等,皆有论述。虽然,仅以徽州府属紫阳书院一例来探讨讲会制度,尤其是紫阳之会属朱学阵营而并非当年王学主流讲会,其所得结论似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吴先生依据文本,言必有据,其所作解剖麻雀式研究而得之观点,至今仍富有启发意义。如称“讲会之组织实施,实由于王湛倡导之结果”;“讲会与书院之关系,在形式上,似为若及若离,甚可视为两种团体。然在实际上,讲会实为书院官学化后,
学者藉以自由传嬗学术思想之团体,亦可谓为书院堕落后,讲学精神之寄托”。又如:“讲会之精神,约有二端:一为研究学术之自由,二为讲习方式之合理”;“如此自由研究,辨证讨论,实为当时教育中心之一大特色。”又如,指当时书院“课艺”之外之“坐皋比,主讲席,学者环列以听”之讲会,“仅为院内生员之课外活动,与后世之讲会性质仍有不同。后世所谓之讲会,虽在书院中举行,但其范围,则每出于书院之外。且其举行地点,亦不限定某一书院。惟其所讲论者,则时有一定之中心”,等等。总之,他认为讲会为书院中的另一种组织,是书院之灵魂所在:
书院中另有一种组织,与书院有连带关系,而复自成系统,对于学风之传播,为力至大,斯为“讲会”。会中有严密之组织,会时有固定之仪式,会友有共信之宗旨。厘而订之,各为“讲规”或“会约”,是即讲会之章程。此种讲会讲规,在教育上学术上,均有极大之意义。今日之学者,研究学问,往往聚集同志多人,有所谓“学会”之组织者,似亦滥觞于此。是故,此种讲会,在当时可谓书院之灵魂,传播学术思想之有效方法,在今日仍不失其存在价值。
另一位研究讲会而有心得的学者是钱穆先生。1939年,抗战军兴,他以缔造新国民之宏愿而著《国史大纲》,在《社会自由讲学之再兴起》的标题下,将书院、讲会置于宋元明三代学术发展的大背景下考察。他将宋明讲学分成学校、学会两条路径,而将书院、讲会分置于两途,认为:私人寺庙读书、书院、州学、太学为一线,属于学校,形于讲堂,“惟政治上不上轨道,此线之进展即告终止”。而学会一线,实属私人讲学之传统,原本“为学校之变相”,经二程、朱陆、王阳明及其弟子三期演变而至讲会,“完全脱离学校气味,变成纯粹之社会公开演讲与集会研究性质”;“讲学家可以不必顾到学校教育之种种方便,只在几次谈话中收作兴人才之效”。因而,“此种讲学,传播极快”,“社会学风逐步扩大,
逐步普及,而此线之进展,亦逐步膨胀”。质此之故,“学校教育,渐渐转移变成社会教育,于是乃有所谓‘讲会’之兴起”。正是在这样的知识背景下,钱穆先生提出了自己对讲会的看法:
讲会与以前讲堂精神又不同。讲会其先原于阳明之“惜阴会”,阳明弟子如王龙溪、钱绪山诸人,推行尤力(于是泾县有水西会,宁国有同善会,江阴有君山会,贵池有光岳会,太平有九龙会,广德有复初会,江北有南谯精舍,新安有程氏庙会等)。讲会有一定之会场、会期、会籍、会约、会主,所讲论之记录为“会语”等。以前讲堂是学者相集从师,讲会则由会中延请讲者。所请不止一人。会每年可举,每举旬日或半月。会所往往借祠堂或寺庙,会毕则主讲者又转至他所。如是轮番赴会,其事较前之讲堂,又为活泼展扩。如泰州心斋讲堂,则实近于讲会。盖渐次脱离书院性质,而近于社会演讲矣。⑦
1947年,钱先生发表《王门之讲会》,指出明代王门讲会是一种社会运动,且讲会之制与乡约、书院有关,其后则又演变为晚明之文人结社,实则点明了书院讲会与乡约、结社之间的关系。⑧
可以看出,在认同讲会自由精神这一点上,吴、钱二先生虽然表述略异,或谓自由研究,或谓讲学自由,但其实则一,而在处理书院与讲会的关系上,却是大不相同。吴先生认为讲会生于书院,虽每外出于书院,但实则是书院之灵魂。钱先生称讲会“渐次脱离书院性质,而近于社会演讲”,表明他已经注意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但受制于讲堂、讲会的对应区分,从一开始他就将书院和讲会区隔于取向不同的学校与学会二途。若此并行二途而又有联系,似乎自相矛盾。
如果说吴、钱二先生分别从书院史、学术思想史的视角开创了书院讲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