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布朗族民歌国家级传承人岩瓦洛为个案
杨英(云南省民族艺术研究院)
伴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提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越来越受到国家的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特性决定了传承人的保护是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自2007年来,国家命名了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并相继发布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办法》等政策规定。“保护中国少数民族无形文化遗产”项目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活动,而各民族的音乐一直是展现文化多样性的重要内容。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国各民族民歌的保护和抢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因此,民歌传承人几乎作为民歌的同义语而成为活态的文化物象。由于带有政府的符号所指,传承人从草根一跃而成为“国宝”。那么,其传承人是如何完成“历史构成—社会维护一个体应用”这一社会角色的定位以及薪火传新的作用,是关乎少数民族文化重组、转型以及未来走向和根基性保护与发展的命题。
民歌传承人在布朗族社区历史文化中的作用
布朗民歌作为布朗族的文化记忆,承载着族群观念、情感、体验的生态逻辑,意味着布朗族民众从当下走向未来的心路图示,是深藏于民族民间、活态流变的文化基因。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快速发展、生产生活方式的变迁及其价值观念的变化,布朗族民歌赖以生存的环境发生了改变,其依附的民俗事象多已不复存在,布朗族民歌正在面临着衰弱趋势,甚至出现了濒危化的现象,不少歌种正在或已经失传,保护与传承迫在眉睫。如何保护?如何传承?民歌最大的特征就在其方言的发音和曲调的调性特征上,即所谓“山歌不出乡、各有各的腔”。而这“腔”正是任何现代记谱手法和科技手段所无法替代的最具“地方性”韵味的“有意味的形式”。音乐作为一种象征体系和文化符号,它既有外在的形式,更有内在的意义。布朗族民歌作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保护的核心是传承,传承的重点是活态。由此,如果脱离了传承人的创造和传承,布朗族民歌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托。因此,对传承人“现状”的研究,将为布朗族民歌继续生存、存在和传播提供理论基础,以激活民族文化的当代价值。
布朗族主要聚居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海县西定、打洛、布朗山以及澜沧拉祜族自治县的糯福乡,其余散居于云县、永德、双江、施甸与墨江等县,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共有116573人。布朗族语言属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布朗语支,有布朗语、阿尔瓦语两种方言。主要节日有桑康年节、考洼萨、奥洼萨、吃新米节、洗牛脚等。西双版纳和临沧—带与傣族近邻的布朗族信仰南传佛教,而施甸县的布朗族信仰汉传佛教,各地还遗存部分原始信仰。由于分布较广和长期相对独立发展,勐海、施甸、双江等地布朗族民歌种类丰富、风格各异。2008年6月,以“玎”伴奏为特征的“新索”以“布朗族弹唱”为名,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布朗族弹唱”这一表现形式作为一种活态的创造,与众多非遗一样,具有口传心授、口耳相传、世代传承的特点,它鲜活地扎根于布朗族民间社会中,表现内容主要表达布朗族群众的生产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布朗族族群的生命记忆和活态生存图景。2009年6月,勐海县打洛镇曼芽村的布朗族民歌(弹唱)传承人岩瓦洛被列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经笔者梳理,现年56岁的岩瓦洛是布朗族民歌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位国家级传承人。岩瓦洛从小喜欢布朗民歌,他告诉笔者,布朗族由于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数千年来,布朗弹唱就是传承自己民族文化的主要方式,靠的是口授心记、身口相传实现传承。岩瓦洛从8岁起就跟父母学习布朗弹唱,16岁正式拜本村老艺人岩三为师,仅仅两年半时间就全面掌握了布朗民歌的传统唱法,并能弹唱布朗族的“迁徙”“祭祀”“缅怀祖先”等各种叙事、祝福曲调,成为当地布朗人喜爱的歌手。除了农忙时,其他时间,他会到各处去教年轻人弹唱。据岩瓦洛介绍:“布朗弹唱共有‘索’ ‘深’ ‘拽’ ‘摆’四个基本调子,演唱时,各类曲调基本不变,内容根据不同场合,即兴编唱。如今,年轻人大多唱的是‘索’调,其旋律性较强,曲调变化也较大,并以“玎”伴奏,他们掌握少量‘深’调的曲目,但是已基本上不会演唱‘拽’和‘摆”’。对此,他妻子玉苏坎认为:“‘拽’ ‘摆’很难唱”,而他们的女儿玉帕卡(26岁)表示:“‘索’和‘深’调旋律比较好听。”在采访现场,说着说着,岩瓦洛现场就表演起来:其唱腔圆润,音调明亮,旋律多为“56i”或“236,’骨干音型,乐句气息悠长,富于抒情性,根据不同的内容,他还适时用不同的曲调加以表演,并在歌头歌尾衬词衬腔,使演唱风格风趣活泼。他说“我喜欢布朗族弹唱,我要一直唱下去,把我们布朗族文化传承下去。我们布朗族是一个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的民族,我们这代人再不去保护‘它’,也许下一代人就不知道布朗族弹唱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作为传承人,岩瓦洛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担起这个责任。在与他的交谈中,我们分明感受到他的一种自豪感与民族情结。
从少数民族文化传承的途径来看,主要分为社会传承、家庭传承、族群传承。社会传承大致有两种情况:一是师傅带徒弟的形式传承某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某种手工记忆或民间歌舞;二是常听多看艺人的演唱、表演、操作,通过无师自通而习得的。这两种传承情况的共同点是,这些类别的非物遗产都比较单纯,不需多种因素和多种技艺介入,而有赖于传承人的执着即获得传承。据笔者的了解,早在1990年代,岩瓦洛就正式收本村玉喃坎和岩帕星为徒弟,仍以传统的方式向他们教授布朗民歌,经过十余年的磨炼,这两个徒弟也已成为有影响的布朗族歌手,其中,玉喃坎于2010年也被命名为云南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据岩瓦洛介绍,在2007年,他就在寨子里先后招收了46名徒弟(男20人、女26人),并在曼山村招收了10人(男8人、女2人),曼永村招收了5人(男2人、女3人)。2011年,在他的努力下,他自家新建了一座造价130多万、占地400平米的木制结构房,他拿出100多平米作为布朗族弹唱的传习所,还设立了一个布朗族的小型博物馆。传习活动一般每星期举行一次,由于村民们白天要忙着干农活,传习活动几乎就在晚上9点半以后进行。布朗弹唱已成为曼芽村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在一次集中培训的活动中,竟然来了70多个青年参加学习。正是在这种口传心授、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岩瓦洛也完成了薪火相传的社会职责,而他也因拥有一身绝活而成为布朗山的名人和政府符号的代言人,而成为布朗文化的传播者和守护者。这一过程正体现了传承人通过音乐在传达信仰、影响族群观念、激发民众情感、塑造族群行为模式方面的社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