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礼是自然的仪式空间与个体生命情感的本真描述。新儒家学者冯友兰指出:“礼之用有二方面,一方面为‘节’人之情,一方面为‘文’人之情。”“文人之情”的本质不是要约束人性,而是要在秩序中去实现与彰显生命的快乐和活力。电影孜孜不倦所追求的是人与人之间最为本质的情感沟通,正是因为此,张艺谋选择了仪式化的表现手段。在影片《红高粱》中,飞舞的高粱、血性的高粱酒、神圣的野合、狂热的颠轿……便构成了电影中最基本的仪式空间。仪式空间的建构,组成了电影的情节线索和基本片段,又恰如其分地表现了《红高粱》的艺术张力,“颠轿”“野合”“祭酒”等经典情节,通过仪式化的呈现,自然而然地烘托出爱的热烈和生命的辉煌。所以张艺谋强调:“影片《红高粱》表现大胆,表露敢爱、敢恨这样一种热烈的生命态度。”影片中的九儿、“我爷爷”等汉子的生命状态一如那风中的红高粱,张扬着野性与欲望的力量,散发着生活的旷达与豁然,而这一切在仪式化的电影叙事节奏中得以确认与表现。
在张艺谋的电影中,礼被作为本体之情怀,既是“生”的赞歌,也是对于“死”的敬仰。这是电影的仪式表现,更是生命的仪式。张艺谋指出:“在我的内心深处,对爱和死都是顶礼膜拜的,认为它们是生命中非常神圣和美丽的东西。因此,不但这几场戏表现生命快乐的戏带有很强的仪式性;最后奶奶死后,小孩喊‘娘,娘,上西南’,伴随着小孩的喊声,一排排字幕升起,也仿佛是一种送葬的仪式。所有这些戏,都寄托这我对生命的热情礼赞。”张艺谋将电影中的生死场面进行仪式化处理,这和儒家在创造服务生命过程的礼仪具有同样的内涵,在对生命、对神的礼拜中,儒家用沉淀下来的仪式表达对生存的体验和生命的赞歌,生命在仪式中得以复活。张艺谋借助诉诸感知的仪式承载具体生活的想象内容,并通过丰富多变的艺术手法来强调、渲染,仪式空间与观众内在情感欲求形成呼应,从而表达出对生命之美的尊重。
第二,礼是历史的仪式空间与社会价值的现代阐释。张艺谋的电影作品,不仅是对人和人性的解读,亦充满了历史情感的书写,通过仪式空间的设置,在个体与历史的交织中彰显审美理想,阐释他对自我生活以及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思。张艺谋电影中历史仪式空间的表现,从其商业化类型片《英雄》中便可见一斑。从本质上来说,《英雄》仍承袭了《红高粱》同样的创作思路,借助仪式来表达对人或历史的礼赞。在影片《英雄》中,棋艺馆、秦军大营、胡杨林、藏书阁、秦王宫、大漠等意象的布局,构成了仪式所必须的空间结构。历史的仪式充满肃穆感和沉重感,无名在与秦王相距十步之内的空间距离里,最终放弃刺杀,以维护天下和平。各种视觉意象的空间组合,以“武舞表演”的方式,成为消解刺杀和暴力行为的仪式,并让古琴、雨点等成为这种仪式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使这一表达家国理想的仪式显得更为庄重并充满美感。张艺谋亦指出:“《英雄》中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信仰,为了理想,为了做人的境界和格调去打,根本不是为了一些报私仇和家族仇,所以我非常想在电影的武打当中突出礼仪感,突出仪式感,突出对对方的尊重和对武术剑术的仰慕。”显然,《英雄》中历史仪式空间的塑造,展现的不仅仅是无名、残血、飞雪、如月等人舍生取义、肝胆相照的侠义精神与人生尊严,更是在其中表现了武侠之中的社会内涵和东方神韵,充满了电影艺术的审美张力。
三、仪式的身份建构:性别角色的文化寓意
仪式的身份建构,实质上关涉到仪式的角色分配及其意义表达。在电影中,仪式的主体身份成为叙事表达的重要载体。因此,探究电影中仪式的身份建构,也就成为解读电影文化寓意的一个重要视角。
文化发展的历程表明,礼具有两面性,既有对人性的美善进行提升、向自由不断接近的一面,又有对人性进行规训、压制的一面。对于后者,礼是作为对个体成员具有外在约束力的一套习惯法规、仪式与礼节,在表达“节人之情”的历史进程中,使建立在人性关怀基础上的儒家秩序不断得以强化,往往蜕变成戕害人性的社会规范,这在男女性别的对立冲突中,尤为明显。在礼的束缚下,女性都是“第二性”的、附属的,而礼对不平等性别身份的强化,又极易带来人性的异化,正是因为此,张艺谋电影中女性身份的建构,总是被置于固定、狭小的仪式空间之中,而与此相对应的男权形象,往往又以仪式的制定者或者实行者身份出现。
在仪式身份的建构中,张艺谋抓住了礼的性别特征,首先将“性”权力化。纵观张艺谋的电影,女性对性爱权力的获取是其创作的既定主题之一,《红高粱》中高粱地里的“野合”,《菊豆》中染坊的偷情,《满城尽带黄金甲》中“母子”乱伦,以及《秋菊打官司》对丈夫生殖器官的推崇与维护……所指向的均是女性本能与欲望的书写。在影片《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红灯笼等在仪式中被赋予了男权,并将这力量与幸运给予了拥有它的女人,于是,四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故事通过红灯笼等仪式呈现出来。高挂的红灯笼成为正当性爱的标志,并获得了“点菜”等实质性的陈府权力。男权通过灯笼为性制定秩序,女性通过拥有灯笼权来完成性秩序的实现,而三太太梅珊与高医生的私情、四太太颂莲对飞浦的渴念、丫环雁儿渴望成为四太太,都是对陈府既定的“性秩序”的一种挑战与颠覆,最终或以封灯、或以焚灯的仪式来表述她们或死或疯的悲剧命运。显然,这种无所不在的支配妻妾们以及年轻丫环的“性秩序”,是传统父权的具体化,构成了张艺谋影片中女性生存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