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焰火中的幽微良知——莫言的三个中篇兼及《檀香刑》

2021-05-13 09:35

黄德海

现下人们熟知的莫言小说,多是用放大镜观看世界,生活在他的大部分作品中是被摄取的,照亮的只是文学放大镜中圆圆的一块。放大镜前凸出的这块生活是真实的,但也因为放大镜的存在,周围的生活被隔离开了,原生态的生活被遮蔽了许多,人物的活动也只是在这小小的圈子中,总不免显得有些略微变形。但他《司令的女人》《野骡子》和《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有一种狄更斯式对“人生那种亲切的忧郁,那种朦胧的、被雾遮蔽着的愉快”的表达,笔下的“生活既富于喜剧性又富于悲剧性,正因为生活有双重性,所以又是愉快的”①,人物生活在人群中,放大镜的边框去掉了,放大镜也就不复存在,生活和人物以他本来的样子展现处理。

一、潜滋暗长的愉快

莫言此前的小说,如余华所说,是用“苦难沉重的声音歌唱苦难深重的母亲”②。但在这三个中篇里,这种置于前景的苦难被大大弱化了。弱化并不等于消失,而是从放大镜的凸出中出离,回归于本原状态的生活中。在多数小说中,莫言小说的叙事视角总不免是外在的,即以一个出离了乡村的人的视角来反观乡村,自身不自觉的优越感产生了一种类似负罪的感觉,因此,莫言也就不免把乡村的苦难加以夸大,以求引起人们的关注和同情。但不管是《司令的女人》《野骡子》还是《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叙事主人公都是乡村土生土长的孩子(《司令的女人》稍有例外,叙事主人公是随时间的发展逐步长大的),这些乡村培育出的孩子既没有外来者对乡村前定的理解,也免除了乡村成人因为利益或别的东西驱使而故意漏掉的生活部分,以往的出离变成了现在的融入。打一个不甚恰当的比方,此前莫言小说中的视角还是固定的,人物的活动晃晃脑袋就可以总观全景,而现在的视角却是行走的,我们只有跟随着叙事者东奔西走,才可以看到生活中丰饶的混沌。行走视角下的乡村人已习于他们的生存方式,因此也就有他们自己消解苦难的方式和表达自己的方法。甚至可以说,苦难已经成为生命的日常行为的一部分,在这种日常行为中,他们感到的就不只是难以承受的负担,还有潜滋暗长的生活的“愉快”。

这种潜滋暗长的“愉快”,首先表现在莫言笔下的乡村人对变动的生活的理解上。“右派”和“知青”下放,无疑是中国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但小说中的乡村人,并不因为其突然到来而手足无措,他们迅速把这种新现象纳入自己固有的理解方式中。对“右派”,他们没有像意识形态设想的那样对他们监督改造,而是:“从很早到现在,‘右派’都是大能人的同义词。我们认为,天下的难事,只要找到右派,就能得到圆满的解决。”“我爹说,你以为怎么的,没有点本事能被划右派?”③对“知青”也一样,他们并没有因为是到“最广阔的天地”中锻炼而真正成为乡村人自觉的被锻炼对象,而是以他们的多才多艺和异于乡村的一些特点让乡村人羡慕。《司令的女人》中,“知青”的能演能唱始终是我们艳羡的,而漂亮的唐丽娟更是乡村人心中天使样的人物,“我们”一帮年轻人几乎被唐丽娟迷倒。甚至,乡村人还从“知青”那里学了很多新名词,比如作品中“我爹”说:“你应该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尊容!”“我姐姐”说:“整个宇宙没有比你更浪的男孩子”④……诸如“尊容”和“宇宙”这样的字眼,就是受“知青”们的影响(这点莫言自己在小说中有说明)。乡村人没有把“右派”和“知青”的到来作为他们的异态生活,而是作为他们常态生活的一部分接受了。他们对“右派”和“知青”的态度,也因为这种清醒的常态认识而显得不卑不亢。他们并不因为这些人的暂时落难而对他们鄙视或者别有所图,乡村人保持着他们稳定的现实智慧。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中,带些痞气的王干巴说:“你们跟我们贫下中农假装打成一片,其实隔着一条万里长城!”而在常态中对“知青”的有所企图,也被乡村的现实智慧所打击。《司令的女人》中,作品的叙述者“我”,因为迷恋唐丽娟,没有限制自我欲望,闹得村里鸡飞狗跳,被家人嘲笑,并被父亲暴打了一顿。这种家人自发地对不切实际的行为的干涉,是乡村现实智慧的体现。他们知道自己与下放的“城里人”的差距,强硬的干涉实际上也是顽强的自我保护。

二、传奇化倾向

这三个中篇,也饱含着对乡村自我审美和理想表述的准确表达。乡村人的审美在外在视角看来可能是低级的,但这就是他们对事物的理解方式。评价一个人的写字吧,他们说“那粉笔字写的,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对标枪运动员的要求也不是他能投多远,而是“标枪比赛,光投得远还不行,还应该讲个准头”(《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对乡村人来说,标枪的准头是可以用来射杀兔子的,可以满足他们对食物的需求。在这三个中篇里,最让人感兴趣的是他对乡村人倾向把日常生活传奇化的描绘。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怎么样的一件小事也几乎会被乡村人自觉地传奇化。《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中,对一个下放的“右派”会计:“我叔说,人家老富打算盘时,半闭着眼,一会儿挖鼻孔,一会儿抠耳朵,半天拨动一个珠,等我们噼里啪啦打完时,人家早就把数报出了。”或许老富真有一手打算盘的绝活,但老富的动作特征是经过夸大的,抠耳朵挖鼻孔只是乡村人夸张地表示一个人的神定气闲罢了。在同一篇小说中,主人公朱总人与县乒乓球冠军比赛时,拿起的是“胶皮像猪耳朵一样乱扇乎的破拍子”。使用的工具越差,人物的传奇色彩就愈加浓厚,凭借很差的拍子和怪里怪气的发球,朱总人赢下了县里来的冠军。在《野骡子》中,父亲的智力和估牛的准确度也被传奇化了,他估牛的出肉率误差不会超过一公斤。而父亲的智力也绝对是一流的,“他没有学过物理但他知道阴电阳电,他没学过生理但他知道精子卵子,他没学过化学但他知道福尔马林液能杀菌防腐固定蛋白……”⑤事情虽然都有些事实的影子,但一望而知是经过传奇化的。这里的行走的视角特别值得注意,固然,因为是跟随“父亲”的儿子,所以有对“父亲”能力的夸张,但更明显的是行走的视角始终跟随着乡村的热闹,乡村人把日常生活传奇化的倾向影响到行走的视角,因此行走者的叙述中就带进了传奇化的倾向。这种把稍有点面目的事情夸张得如同传奇的方法,是乡村人对抗平板乏味生活的方式之一,传奇增加的趣味给尘灰满面的生活增添了丝丝亮色。

地狱焰火中的幽微良知——莫言的三个中篇兼及《檀香刑》.doc 将本文的Word文档下载到电脑 下载失败或者文档不完整,请联系客服人员解决!

下一篇:浅析鲁迅小说中童年回忆的描写

相关阅读
本类排行
× 注册会员免费下载(下载后可以自由复制和排版)

马上注册会员

注:下载文档有可能“只有目录或者内容不全”等情况,请下载之前注意辨别,如果您已付费且无法下载或内容有问题,请联系我们协助你处理。
微信: 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