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临界与飞翔练习——黄德海的文学评论及其成长(2)

2021-05-13 09:38

怎样面对人性中的原始状态?黄德海注意到,红柯小说在《喀拉布风暴》之前一味颂扬“原始状态”,这之后,红柯小说有了某种积极的变化,开始对“怪诞”进行清理。⑨在《少女萨吾尔登》中,这种清理方式是跳了十二支“少女萨吾尔登”舞,它们能够清除“喜悦中的血污”,使人焕然一新。黄德海在他的评论中着重指出了这一点,并进行“提纯”:这些舞蹈不只是单纯的原始活力,而是一种经过反省的、不丧失活力的教化。⑩这是不是“后进于礼乐”的君子之教?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在控制自己的手笔,尽量不说“大话”,避免把评论变成辩论,或者自以为是。不过,该出手时就出手,比如,他对自省问题的“针砭”,就委婉而又坚决。他指出,韩东小说《欢乐而隐秘》中的王果儿是一个“未经文化教养辖制”的女孩,自以为在追求“真我”,实际上是一种未经反思的个人主义。有教养又会如何?他赞赏豆豆那种塑造“思想高超人物”的小说,但对《遥远的救世主》中的丁元英不满意,认为他的内心还没有完全澄清,不够阳光;他也指出《天幕红尘》有各种流血结局,“戾气”太重,期望有更高级别的思想能量化解。这是教养力量不足吧?

这种自省的教化也要避免极端。在电影《捉妖记》中,妖精胡巴经过人的教化,居然转嗜肉为吃素,暗示妖的本性因善而改变。黄德海在《与〈捉妖记〉有关》中指出,这种教化将混淆人的判断,“最终变乱这个世界”。那么是不是要回到法海式的“捉妖记”?也不是。如何把一个旧故事讲出新意思,的确困难,但决不能走向反面,“裂开自己脸上的多层人皮,要激变为令人惊惧的妖物”。我们不妨说得明确些,妖不能变成人,人也不能变成妖,问题是如何认识人性与非人性,意识到人性中的光明与黑暗,从而承认乃至接受他们。这过程,绝非一蹴而就。

《安宁与抚慰》是一次认真的思考,黄德海在文中有时坚决,有时犹豫,有点像他引述的蒙田。蒙田对自身局限甚至是缺陷有准确认知,就像泰伦提乌斯说的那样:“我全身是裂缝,四周都漏水。”如何认识不完美的自我,实在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比想象的更加艰难:追随如我们思想那般彷徨的运动,深入它最内里的不透明的褶皱,挑拣、捕捉那无数驱使它的颤抖”。蒙田的选择是对一切不完美欣然接受。然而还有个帕斯卡,他对不完美根本无法接受,他需要一种确定感,“只有在全身心的满足中才能得到安宁”。黄德海思考了这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他选择“在蒙田的抚慰和帕斯卡的安宁的交替之中”认真走路。

黄德海在一列火车上的思考显得更为清晰和坚决,《一次隐秘的成长》记载了这次旅程。它首先是一篇关于格非小说《隐身衣》的评论,然而字里字外若即若离地指向评论者;这次隐秘的成长,既是小说主人公的心灵探索之旅,又属于黄德海本人,书里书外的“我”在某一点上统一起来了。黄德海高兴地看到,《隐身衣》并不像很多现代小说那样热衷于挖掘黑暗面,它仅仅是一瞥,然后转向“对绝对和完美不可抵达的体察”。黄德海在文中说得很坚决,不管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怎样卓绝,他在日常生活中只能接受世界的不完美和不绝对,停留在世俗生活中(这也可以看作对小说人物自杀的委婉批评)。对于那些幽深隐微的黑暗,他态度审慎:“深谙人生和人性的黑暗,甚至经历过黑暗给人带来的创伤的人,差不多会学着让作品来抵挡黑暗的惊人能量,说出的话也更为朴实。”什么朴实的话?他引雷蒙德·卡佛的话说出来:“文学能够让我们明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并非易事。”

那么他写的这篇文章,也是抵挡黑暗吗?黄德海要让小说文本说话,自己披着“隐身衣”,既在局中又在局外,但偶尔也会现身出来为小说讲话。《隐身衣》中的“我”以智者身份自居,但最终决定停留在世俗生活中,黄德海说:“对一个高超脱俗的智者来说,容忍甚至容纳日常生活和世俗之人的平淡甚至平庸,是对他的基本要求;让日常生活焕发出内在的光彩,才是他真正的卓越之处。”这时候的接受就不是被动的选择,毋宁说是一种主动的创造。

探索心灵的禁区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与自己保持文明的距离”,提防人性深渊对人不易察觉的伤害。黄德海在一篇文章里引希尼的诗:“我写诗 /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声。”回声意味着文明的距离,或者可以避免一个人在自我探索的路上撞得头破血流;回声也意味着声音的不同层次,打开一个更为开阔的世界。

在这个意义上,黄德海评红柯《喀拉布风暴》的《风暴中的第二次成长》,可算是对黑暗回声的一次倾听。他认为,小说中的孟凯和张子鱼都经历了第二次成长,孟凯的第二次成长是见识到喀拉布风暴,补足了对苦难体察的一课,内心有了温暖与光明。但这个成长并无新意,不过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翻版。黄德海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看到了张子鱼隐秘的内伤:“穷困和苦难也会对人造成伤害,在心灵深处投上阴影,让人本能地拒斥美好。”因此,张子鱼的第二次成长就显得不同凡响,他“有机会把自己因懵懂或早熟而生的硬痂清洗一遍,以更加开放的心灵来迎接未来的生活”。比起孟凯,张子鱼“逆向展开”的成长故事,更像是“黑暗发出回声”,倾听这个回声,回溯源头,人们或许能从自卑或自恋的伤害中走出来,面向更广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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