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克小说有着巨大的艺术魅力,其中的压抑气氛、故事结构、人物形象等等,都有着他独特的特色。
1, 从小说主题方面看,多取材于资产阶级大家庭的生活,表现家庭关系中的无爱状态。可以说,莫里亚克小说的主题就是描写“爱的荒漠”。他小说中的家庭关系都是冷漠、仇恨、相互算计、冷酷无情的。爱情关系中没有爱,只有利益的交换和提防、仇恨和谋害,例如前面所讲的几部作品都是如此。这样家庭中的气氛充满了压抑、无奈,最终必然走向悲剧结局。在他的小说中,夫妻、父子之间互为人生的障碍,互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传统文学中的爱与信任、美德、善良都不复存在,即使有善良,也要在恶的践踏下扭曲变形,使善丧失了善的美好,徒然留下一具“善”的空壳——例如诺埃米那样。
莫里亚克小说中的这种主题倾向,来自于他对人生的看法:人生是孤独的。他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说道:“真正能存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作品,是那些完整地描写人类戏剧的作品,同时,它毫不回避无法回避的孤独。我们人人都必须在自己的命运中面对孤独,直至死亡——这最终的孤独,因为我们终究是要孤独地死去。”(P391,《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获奖演说全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3)正是出于这种宿命般的孤独观念和人生感觉,莫里亚克在小说中描写了大量无法排解的矛盾和人生悲剧,他形象地揭示出:人生由于无法相互理解和原谅而变得冰冷,人们又因孤独和自私而变得相互仇恨。这几乎成了一种宿命,一种无法逃避的人生状态。
2,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主题呢?我们说,即使人生是孤独的,也不一定是罪恶的。别的许多作家也曾描写过人生的孤独,却没有像莫里亚克那样,把人与人之间、人与自我之间的关系都写得地狱般黑暗、可怕。他这样写人的原因是什么?从他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似乎可以找到一部分答案:
“我小说中的人物与当代小说中的大多数人物相比,有一个突出的特点:他们感到自己有灵魂。??我的小说人物或许并不彻底想念上帝还活着,但是,他们全都有一种道德自觉,能分辨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是不能完全控制的罪恶。他们深知罪恶的存在。他们全部隐约感到自己是自己行为的奴隶,并且和别人的命运相呼应。”(P392,同上书)
莫里亚克小说的“原罪”观念在这里表现出来,这是他创作中宗教影响的表现。同时,他所谓的“罪恶”并不完全指原罪,还有着人性中包含的罪恶一面。苔蕾丝、母亲大人、路易律师等等,他们内心里都有着黑暗的一面,都有着人性的缺陷——恶毒、不肯宽容、不肯饶恕、仇恨妨碍自己的一切人,哪怕是亲人,也欲除之而后快。这种性格和由此引发的行为,我们可以视作是对压抑环境的反抗,也可以视作对环境的恶意报复。他们无疑是自私的,谈不到高尚,距离天主教、基督教所提倡的道德不止十万八千里。但是,作者在小说中仍有一个道德准则:他对于人物的做法是不赞同的,是批判的。作者用一种鲜明的谴责态度描写这些人们的恶行,并在最后让他们幡然悔悟,回到良好道德上来,例如路易、苔蕾丝等都是如此。当然,也有死不改悔者,例如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中母亲的母性中,充分体现了母爱的自私、蛮横、占有的性质。)莫里亚克小说中对人性罪恶的肯定,使他的小说气氛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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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他对这些黑暗内涵的批判态度,又使得小说保持了一种高的道德水准,保留了一线光明。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写作的基调是黑暗的,我被别人评断为黑暗,而不是穿透黑暗并在那里秘密燃烧的光明。”(P392,同上书)但他又说:“任何一个作家,假如他能把那些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得到耶稣基督拯救并受到圣灵启示的人作为他写作的重心,在我看来,他就绝不是一位绝望的作家,他的作品也不完全是忧郁的。”(P393,同上书)
他还说:“他的画面之所以忧郁,是因为在他的眼里,人的本性即使没有彻底腐败,也是伤痕累累。一位信仰基督教的小说家不能依据田园诗描述人类历史,因为他无须避开罪恶及其神秘。”(P393,同上书)
所以,在莫里亚克的小说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人人都是有罪的,都有其性格的、人性的缺陷,都要为自己的结局负责。苔蕾丝是这样,路易亦如此。人们必须为自己的做为承担后果。
3, 莫里亚克写人物的手法是传统式的,但不刻意追求典型性,他说:“我完全是不加雕饰地写,自然而然地写。我从来不预先考虑哪些自己可以写,哪些不能写。”(P49《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访谈录》裴明善 编江苏文艺出版社 1997年)他常常从生活中获取原型,但有很大的改变。“一开始动笔时几乎总会想到一个真人,不过接下来这个人物就发生了变化,以至于有时候他与人物的原型不再有丝毫相似之处。一般情况下,只是那些次要人物才是直接取自生活中的原型。”(P50,同上书)
莫里亚克善于刻画人物心理,展示人物细腻的心理活动和感情变化,人物的性格与人物的命运、结局有着必然联系。所谓“咎由自取”。路易的刚愎自用、心胸狭窄是造成他与妻子儿女隔阂的重要性格依据。虽然他最后良心发现,但他性格在他一生悲欢离合中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4, 莫里亚克的小说在结构上多采用中部切入的方式,即从故事已经发展到一半、尚未达到结局时开始写起,叙述事件的发生、发展过程,然后转入结局。这种结构易于造成悬念,也容易形成故事的波澜起伏,紧紧抓住读者的注意力。例如《蝮蛇结》从路易在病榻上倾听妻子和孩子们门外长廊下的说话声写起,用信的形式,回顾了他一生的家庭生活,对妻子的怨恨,他一生的不良作为等等。最后笔锋一转,回到现在,故事继续向前发展。在有限的故事空间中,展示尽可能多的社会生活内容。
《母亲大人》从玛蒂尔德·卡兹纳夫人在床上发高烧、丈夫和婆婆弃她而去写起:这边,妻子在发烧,挣扎在生死线上;那边,婆婆监视着儿子,不许他去看重病的妻子,几个房间之隔,造成生与死的分界,妻子终于在无人理睬中默默死去,儿子终于又被母亲紧紧抓在手里,成为母亲的乖乖儿。这边,濒死的玛蒂尔德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她的穷教员的父亲与千金小姐的母亲,她的弟弟学坏、变成浪荡子的经过,她年轻的生命与丈夫结合的过程,所遭受的婆婆的白眼和践踏——婆婆为了不让儿子被儿媳“夺走”,耍尽了手腕,甚至搬出儿子过去的情妇剌伤儿媳的心——和玛蒂尔德孤独、凄凉的死。这样,小说的框架前半部分是一个晚上妻子病重的时段,在这里装进了玛蒂尔德的一生经历和卡兹纳母子的在部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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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容量大大扩充了,故事因此有了背景、有了命运的内涵,也有了悬念:后来会怎样?
小说的后半部分是玛蒂尔德死后的情形。卡兹纳先生如何回到母亲身边、如何与母亲的专制控制发生矛盾、母亲死后如何不能料理生活,如一团行尸走肉。
又如《苔蕾丝·德斯盖鲁》、《黑夜的终止》等小说,都是这样从中部切入的结构方式,这是莫里亚斯小说的一个很明显的特点。
5, 莫里亚克小说在艺术上的另一个特点是诗意浓郁。他小说中的乡土气息十分浓厚,自然景物描写与人物心境紧密结合,这是传统的文学表现手法之一,不论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还是现代派作家,都经常使用。但莫里亚克小说中的诗意含有另一层更深邃的东西,他曾经说过:“我是个情境小说作者,因此诗人的作品对我一直十分重要:如拉辛、波德莱尔、韩波、莫里斯·德·盖兰以及弗朗索瓦·亚默。”(P51《访谈录》)
我们知道,他提到的这几位诗人的创作都有一种人性的悲哀,人要克服自身的弱点而不能的无奈,这正是古典悲剧的一项深刻内容,这种悲哀与悲剧的崇高风格结合在一起,它所表现出来的诗意就不单单是“自然风光”、“如诗如画”这一套词汇所能说明的了。这是一种深刻的、有悲剧精神内蕴的诗意,在小说的每一个场景、风光描写中透视出来,表现人物的各种心境和作者无处不在的悲悯情怀。物质描写、自然景色,只是它的外在因素而已,它们寺强这种悲剧般的诗意,却不能取代它。
安德烈·莫洛亚(1885—1967)
法国现实主义小说家、评论家、历史学家。原名爱米尔·埃佐格,生于一个纺织厂主家庭,后获得哲学学士学位。大学毕业后,曾在父亲的工厂里当过10年厂长。一次大战爆发后,曾担任法国驻英国军队的翻译兼联络官,他的笔名“安德烈·莫洛亚”就来自战争期间驻扎过的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莫洛亚主要从事小说创作。他的第一部小说《布朗尔上校的沉默》(1918)题材来自一战经历,战后的小说多写现实生活。第一部小说获得成功后,莫洛亚辞去父亲工厂厂长的职务,专门从事写作。
两次大战期间和战后,莫洛亚创作进入繁荣期。他主要写三类作品:
一类是以家庭纠纷和恋爱悲剧为题材的小说。描写人们复杂的感情经历,反映了时代社会生活。主要作品有小说《不是天使,也不是傻瓜》(1919)、《贝尔纳·凯斯内》(1926)、《气候》(1929)、《家庭范围》(1932)、《幸福的本能》(1934)、《福地》(1947)、《九月的玫瑰》(1956)等。这些小说以古典风格的、雅致的文笔,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塑造人物,讲述故事,分析人类天性中各种情欲的表现与根源。
第二类是哲学思辨式的小说,其中虚构的幻想成份较明显,并且略带讽喻风格。主要有《奥格腊迪博士的演讲》(1921)、《默伊普或解脱》(1926)、《灵魂思想家》(1931)、《辨识思想的机器》、《永远》、《意外发生了》、《怪诞世界》(1947)等。
第三类是传记和历史著作。历史著作主要有《英国史》(1937)、《美国史》(1943)、《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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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1943)、《美苏对比史》(1962)等。莫洛亚的传记在西方文学中独具一格,写下了一批著名政治家和作家传记。他全面研究传主的生平,探求其生活的每一个重大转折点,注重细节的意义,从传主全部生活整体上寻找他们之所以如此、之所经形成不同于别人的独特风格的原因,因此,他的传记作品能够揭示传主心目中隐秘的性格因素、创作根源,从整体上把握传主的生活全貌或创作倾向,给读者一个令人信服的传主的生平画像。传记作品是莫洛亚创作中最优秀的部分,使他获得世界声誉。主要有《阿里埃尔或雪莱传》(1923)、《狄士累利传》(1927)、《拜伦》(1930)、《利奥泰与屠格涅夫》(1931)、《伏尔泰》(1935)、《爱德华七世》(1937)、《夏多布里昂》(1938)、《普鲁斯特》(1949)、《莱利阿或乔治·桑传》(1952)、《奥林匹多或维克多·雨果传》(1954)、《三个仲马》(1957)、《拉法耶特夫人》(1961)、《普罗米修斯或巴尔扎克传》(1965)等。
莫洛亚于1938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1967年逝世。
莫洛亚小说的代表作是《气候》(1928),描写出身于工业资产阶级家庭的菲利浦·马瑟纳与前后两个妻子的感情纠纷。菲利浦原本是一个过于严肃的人,他娶了一位活泼热情、美貌动人的妻子奥迪尔,他对妻子的性格和举止有一种说不出的嫉妒,导致了婚姻的破裂,奥迪尔自杀身死。菲利浦续娶了谨慎、贤淑的姑娘伊莎贝尔,他却从对前妻了追念中,明白了自己以前的过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开始追逐放荡、轻佻的生活,不在意妻子的痛苦。伊莎贝尔忍耐了这一切,终于以她的爱情和智慧挽回了丈夫的心,菲利浦却突然暴病身亡。小说以细腻的笔触探及主人公深层次的感情世界,赞美了无私、牺牲的美好情操,谴责了一心只为追求自己快乐、不顾他人痛苦的资产阶级道德观。
安德烈·纪德 (1869,11,22—1951,2,19)
小说家、评论家,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生于巴黎一个清教徒家庭,父亲是法学教授。他11岁丧父,母亲对他管教严厉,家庭生活中宗教气氛浓郁,使纪德很小的时候起,就养成了内向、自省的性格和习惯,也造成他十分复杂的心态。纪德自幼喜爱文学,有很强的文学感受能力。早年曾加入过象征主义文学团体,不久就退出。
纪德少年时就立志写作,在他20岁那年,结识了象征主义诗人保尔·瓦雷里,成为终生好友。1891年,他发表第一部小说《安德烈·瓦尔特的笔记》,记载了自己对表姐玛德莱娜的初恋感情。1893年11月至次年7月、1894年2月至次年8月,纪德两次到北非游历,在那里结识了英国著名作家王尔德,还结识了一个阿拉伯少年,从此成为同性恋者,崇拜人的自然本能,并以此为题材,写下了大量作品。
一次大战期间,他曾参与救援法国伤兵的工作。1936年还曾访问苏联。二次大战期间闭门读书,战后旅居突尼斯,直到去世。
纪德的创作可以分为四个时期。 早期:
19世纪90年代 中期以前。这个时期除了《安德烈·瓦尔特的笔记》之外,还发表了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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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象征主义文学理论的《纳尔西斯的论文》(1891)、诗集《安德烈·瓦尔特的诗》(1892)、幻想小说《千里安游记》(1893)等。这个时期,纪德的创作受象征主义影响较深,主要是抒发自己少年时代的感情,尚未进入他后来人创作主题。1895年发表的讽刺作品《沼泽》,标志着他与象征主义文学的脱离。
第二时期:
19世纪90年代后期至1908年。这个时期是纪德企图摆脱一切旧有的道德与传统习惯束缚、追求人的自然本能的自由、“发现人生快乐“的时期。主要创作有:小说《帕吕德》(1895),散文诗集《地粮》(又作《人间食粮》)1897),小说《蔑视道德的人》(《背德者》1902)等。这一时期是纪德力图摆脱传统道德观念,追求自然本能享乐的时期。他的创作中反映了他身上传统道德与享乐主义的冲突,以及他对享乐的肯定态度:尽可能摒弃一切道德约束,随着本能去享受生命,以发现自我存在的价值和人生真谛。
散文诗集《地粮》充分表现了纪德这一时期的思想倾向。作品包括8卷正文、一篇“颂歌”、一篇“寄语”。作者借一个“导师”梅纳克之口,以“断想”的形式,告诉人们:人生来就是自由的,一切来自社会、家庭、宗教的道德约束、习惯、规矩,都不应成为人行为的羁绊,人应该随自己的感觉和虔诚的热情而行动。而且,人在享受自然和人生的过程中,不断摆脱旧我,发现新我,发现世界与人生的意义。这种赤裸裸的追逐享乐的人生观和其中蕴含的热切情感,使作品具有一种打动人的力量,也影响了一代读者。此后发表的小说《背德者》继续发挥了本书的主张,两部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以鼓吹极端个人主义和绝对自由、摒弃道德、崇拜人的自然本能为主要特征的“纪德主义”开始风行于世,对西方已有的享乐主义社会风气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小说《背德者》(1902)与作者自己的非洲之行有着某些相似之处,也与他对妻子和阿拉伯少年的情感纠纷有某些相似。纪德于1895年与表姐玛德莱娜结婚,婚后,携妻子去非洲旅行。在非洲,他对妻子的爱情与他作为同性恋者的本能产生了剧烈冲突,他的一系列小说中都反映了这种内心斗争,和由此产生的痛苦、思索与选择。早期小说《帕吕德》、后期小说《窄门》,都牵涉到同一主题。
《背德者》写于1902年,比较集中地反映了他此时期的心态。
在非洲阿尔及利亚一处晴朗的天空下,法国人米歇尔对他的好朋友们讲述了他和妻子的故事:
他依父命娶了妻子玛丝琳,当时,并没有感受到爱情,只是尊重她、爱护她而已。他们到非洲去度蜜月。但是到了非洲,在突尼斯一下船,米歇尔就发现:“我身上的一些部位、一些尚未使用的沉睡的官能,依然保持着它们神秘的青春,一接触新事物,它们就感奋起来。”(P13,《背德者》)但是,他原来并不知道的肺病很快复发了,他开始咳血,妻子细心地照料他,他们到欧洲各地旅行,享受温暖和阳光和新鲜的空气,米歇尔终于慢慢康复了。
身体复原之后,米歇尔的心理却发生了变化:“从前我不明白自己在生活。这回要发现生活,我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动。”(P17《背德者》) 他看到了妻子带回家来的非洲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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