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生死荣辱。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就是历史,它们就是帝王。 ③我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哲学比一棵不朽的千年老树给人的启示和教益更多。
同样是生命,树以静以不言而寿,它让自己扎根大地并伸出枝叶去拥抱天空,尽
得天地风云之气。相比之下,人愚蠢而又浅薄,熙熙攘攘,声嘶力竭。树的
存在为人们贡献了自己的全部,从枝叶到花果根干,却从未向人们索取过什么。
许多家畜供人驱使食用,但同样靠人喂养照料。树本来是用不着人养的,它在大自然中间活得好好的,姿态优美,出神入化。那些绝崖石缝中斜逸而出的松树是靠人养活栽种的吗?它甚至连恳求人们不要砍伐它的意思都不曾流露——那是锯子在尖叫而不是树在尖叫。
④等到大树被伐倒了,人们看到了它的心——年轮。一圈一圈,岁月的波纹
荡漾,生命的记忆永存。这时候,略有悟性和良知的人就全明白了:树绝不是麻
木的,而恰恰是有灵有智的。它虽不语不行,心里面却比谁都清楚。它与山河大
地、飞禽走兽、风云雨雪雷电雾的关系,比人更深入、更和谐。它是处理这些复
杂关系的大师。
⑤它不靠捕杀谁,猎获谁而生存,但它活得更长久。这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
事儿,它连草也不吃,连一只小虫子的肉也不吃,但它却能长得高大、粗壮、漂
亮,这才是奇迹呢。真正有生命力的大树已经与天地风云融为一体了,它与山河
共呼吸,取万物之精气,反过来又养育万物;得日月之灵华,结果又陪衬日月。
若是说什么气功,树才是真懂气功的大师。要说什么“天人合一”,人类不过
从树那儿学了一点皮毛。
⑥我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墨玉县见到过一棵八百年的梧桐树王。那样干燥的
沙漠边缘,它得有多大的修行才能活过来呀?何况它不仅活着,而且枝叶繁茂,
生机勃勃,它像一个帝王一样挺立着,襟怀博大,常人和梯子在它的脚下显得多
么渺小、卑微。它的王者风范不是靠什么前呼后拥的虚势造成的,它靠它的阅历、
它的顽强生命力、它的光辉的生命形态,使人望之生敬仰之心、爱慕之情,使人
认识到伟大、高贵、智慧这些词语从人类头脑中产生时的本意。 ..
⑦我还见到过五百年高龄的无花果王,它占地数亩,落地的无花果使它周围
散发着甜腻的腐败和幽深的清香,它的枝干如同无数巨蟒纠缠盘绕、四处爬伸。
它达到了它这种植物的极至,造就成、编织成一座自己的宫殿。
⑧但是树和人一样,同样有各式各样的苦难伴随,除了被砍伐之外,还有各
种艰难。在天山南麓温暖干燥的农村,白杨是路边、渠旁、屋后、田畔常栽的树,
它绿叶飒飒直耸高天。可是有一年冬天,南疆奇冷,这些适应了温暖干燥气候的
白杨经历了打击。有些已经非常粗壮、高大的白杨被生生从中间冻出一条裂缝,
裂缝一指宽,从树这边透过裂缝可以一眼看到那边的农田。
⑨一棵树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大大小小的灾难,但它要是都挺
过去了,经历了时间的考验,它就会成为一棵大树。这样的大树会引起人们特殊
的敬意。比如在哈密,就有一些幸存下来的百年老柳树。它们的形态确实不同凡
响,一看就知道,是有特殊生命力和特殊经历的树。它们身上都有编号挂牌,就
像勋章一样,代表着特殊的荣誉。这些柳树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公柳”——左宗
棠平阿古柏后沿途栽下的柳树。可是当年“遍栽杨柳三千里”,能活到今天的,
也就只有这些。
⑩你细细端详这些巨大的柳树,会从它们每一棵树的神态上,找到左宗棠的
韵,一派大人物的风范。我当时就颇感疑惑,心想,难道树也会遗传栽树人的风貌吗?要是果然如此,那树就是通神通灵的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