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堵的人潮,新浏河大桥上汽车车灯和电动车的喇叭,江边的暴雨,拆不下的脚手架,都在为手术后的城市疗伤沏药,可它如同沉默的病号,总是新伤疤连着旧伤疤,不发一言。听说2022年要通铁路,2025年要建地铁,是的,这座小城还会修立交桥,会挖隧道,它会长大,会脱离我们回忆的掌心,像一个摔跤爬起的旅人,像一个饱尝挫折的孩子。它不断痊愈,永远医不好。
我知道我的太仓一去不复返。太多太多一去不复返。我的所念所得只是如顾城笔下的小村庄,如卡尔维诺口中看不见的城市。
后来去江边大坝的时候,发现那里的郑和雕像已经不见了,成了一个什么特色生态渔村。心急火燎地拉了好几个村民问,郑和呢?没有人知道。这时旁边有个年纪挺大的伯伯说,你说的是那个下西洋的郑和吗?我点头。他说,郑和还在,但郑和没了。是的,他原话是说,郑和还在,但郑和没了。我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却也没有再问。也许是个微妙的巧合,我似乎从这句话里释然了。那个黄铜雕像大概是被打碎了,被重铸了,或许只是被移走了。可郑和是什么,除却那个历史名人以外的什么,他是念旧不愿迎新的我,也是不知如何融入现代的众人,他是意念,游离在这座名唤太仓的江边小城里,每一次“手术”都使他死亡,也使他重生。
港口的船坞还在亮着,偶尔有沙鸥嘎嘎叫着西归。郑和雕像没了的地方亦没有了水鸟栖处。太仓没了,但也还在。她的青石板,她的爱笑的人,她的奶油般的月色和酡红的傍晚,她的一切,就深藏在柏油路的底下,藏在新世纪沉默的人群里,藏在七下西洋的历史中,藏在长江水迢迢送至的未来。我想变的从来不是小城,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离人的心,东逝的水,岁月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