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二。
从“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就见出“知本”即“知至”;除“知本”之外,更别无所谓“知至”。在上文的“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实无他义(如朱子、阳明所说者),只是深明物——身、家、国、天下——之本末而已。
《中庸》上“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其知人知天的话,我以为即《大学》的“格物致知”。“知人”即知人事关系;人事关系有其天然顺序不可颠倒错乱者,故又云知天也。
天然之理本来如是,无可违异;意不敢稍违,则心不外驰,精神回到身上来。这样就会发生“敬”的作用。这“敬”即自然儆醒之意,亦即通常说的留心。非有意在敬,故无假于形式条件,如“整齐严肃”、“动容貌,整思虑”那样。攀龙先生有“身心相依”的话,可资参考。
图3是表示以上解说<格致>一章所涵有的意义的。《大学》从吾人本然情形指点出应如何做人。此本然情形不外乎心的一面和身的一面。就心一面:心以明德为特征,而主宰着一切活动,就应该明其明德,成其主宰之用。否则,主宰不成其主宰,人将失其为人。就身一面看:身非离群独在之一物,而是生活在家、国、天下这一物之中,为其起点或为之本的。想要搞好群的生活,势必求其本,从起点作起,由近及远。这本末条理是违背不得的。“修身为本”就是要它条理还其条理,而明明德则所以主宰还其主宰。实际这完全是一回事,不过分从两面说而已,当条理还其条理之时,则主宰还其主宰已自在其中了。翻过来,亦一样。然而要还,从何还起呢?这必聪明不向外用,精神回到身上来。此即知止有定之谓(内一面),亦即物格知至而事所先后之事(外一面)。能这样就是近道。此时就会发生敬的作用,心不离身,身不离心,而身心相依。所以下面“还”、“敬”、“依”三字并列一起也。
图3 大学《致知》章系统结构图
注:①“知虑”为知止而定静安虑得之省文。②“先后”为事有终始先后之省文。
诚意章第二
<格致>章总结在“修身为本”一句话,亦就是《论语》上“君子求诸己”那个意思。接续着这个就好来研究,<诚意>章正是在讲出怎样修身的功夫。
此章由“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起,至“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查照文义亦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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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为五小节,俾助理解。五节文字很有次序,先则提出要领,中间则反复申明其内容,末后作一结束,自然成篇,没有错简。
以下我们依其节次,分别加以解说。
第一节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这是首先把诚意功夫的要领一句话提出来。当我们确认了“修身为本”之后,要去实践修身之功,那必须针对问题下手。问题不在别处,全在意诚不诚上,何以言之呢?
《论语》上孔子说“修己以敬”,修己即修身,修身即修己。这里说的“身”,原非单指此血肉之躯,而正是在说“自己”。“自己”固然离不得此身,而真正代表“自己”的既不是身,亦不是心,却是“意”。“意”者意向;人的一切感应活动皆是意,意发于心(有人说“意为心之所发”)而形于身。通常人认“身”为“自己”,那不过以其便于指目而已。其实要紧全在“意”上。而且“修”是修理;心未发,身不动,何所用其修?须要修理的正是将会在内外发生或好或坏影响的这个“意”呢!
“意”是人们恒时要有的。著见在人们行动上的“意”,那不过是明显的。人没有行动而有思念时,“意”即著于其思念上。甚至似乎没有什么思念,亦未始无“意”在隐微间不停地转着。“意”是怎样的,人就是怎样的。整个的人格,不外从过去长时间种种意的积蓄而渐渐形成的。“意”可以转化,人格的好坏高下亦随之转化不同。
“诚”是什么呢?“诚”就是心在当下,不走作。“诚”与“敬”相通,心猿意马即“不诚”;亦就是“不敬”。前面<格致>章归结到“修身为本”,我们果真于此有亲切领会,精神就起了变化,立即发生敬的作用——儆醒、留心的作用(见<格致>章)。留心“自己”是修身起点。此<诚意>章恰恰紧密联系着前章而来。所谓“诚意”,同样地亦就是留心“自己”而须留心于“意”。而“心”在当下不走作,那不就是留心了吗?<格致>章盖开其端,<诚意>则进一步引申到修身功夫如何实践上。
翻转来看,便可明白:意不诚的人,在自己做人上麻麻糊糊,不认真,散散漫漫不要强,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坏人,而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人。意不诚,可说是一个总题,一切其他问题都无非从这里引申出来的。我们所以说问题全在这意不诚上盖为此。——针对问题下手,意正是我们做功夫的下手处。
功夫怎样做呢?这就是时时刻刻留心“自己”——留心于“意”,而“毋自欺”耳。于此,先须知人们通常很容易在自欺中而不自觉。人们通常对家庭社会多缺乏我“自身”实为其本的那种认识,遇事辄易于责人而不责己。这亦正为其在“自己”一面原缺乏“知止”(未知正经做人,未知人必须明其明德),心弛神散,漫无定向,有如昔人所说“心不在腔子里”。此时自己不知做了多少错事,亦全然麻糊过去。甚且经人指责,还不认账。或者经人指出,无要否认,仍不悔改。一贯地自欺下来。几乎可以说:通常人们所有的“意”均难免多少有自欺成分在。只不过不认帐不悔改者,其自欺特别严重耳。怎得免于自欺?那必须精神回到身上来(此则得之于知止、知本),意念之萌,刻刻留心;庶乎一有自欺,即刻知道。必知道自欺,方得“毋自欺”。“毋”是禁止之辞,不给它自欺去,故曰“毋”。这样用功不已,愈来愈日显其用,则意自诚。《易经》上说“闲邪存其诚”,其义当在此。
说了“毋自欺”,紧接着就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这是指出我们才感觉有“自欺”,即要像“恶恶臭”那样去恶它,当下断然,不容徘徊瞻顾,果然恶而毋之了,内心便自快足。“慊”训快足。
人知道自欺了,是自然起“恶”的。好恶原跟着这“知”同时来。好恶起来了,便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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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知自欺属知,恶自欺属行。知行原则合一不离。“毋”不外是“恶”的表见。何以有人知自欺了,而“恶”不够,“毋”不力呢?那还是自家精神未曾收回到身上来(心弛神散,别有所牵),没有以整个精神去好恶之故罢了。
“君子必慎其独”,怎样来讲呢?我们先应明白:好是我好,恶是我恶,欺是自欺,慊是自慊,什么都是自己的事,直与人若不相干。这就好来讲“慎独”了。“独”即独自,“慎”即谨慎,亦即俗云留心。我们已经知道要从留心自己来作修身功夫了,而“慎独”两字恰是最好地揭出这种功夫来。这里用一个“独”字来说“慎”,有三点好处:
一、《论语》上说“古之学者为己”。在独念独处去“慎”,才真是“为己”之学,做人本该如此。别人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所以说是“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为人之所不见乎!”
二、“独”中用功有制于幾先之意,阳明先生所谓“防于未萌之先,克于方萌之际”者是。这样容易用力,功夫才快。
三、“独”则力量易于集中,即精神易专一不分。
“独”是指我在人所不及见处而说。阳明先生有“无声无臭独知时”之句,其“独知”即“良知”之别名。人或以为此“独”亦即代表“独知”。其实这里不过是用来表示一种情况:那良知的作用正具于上面慎字中了。慎是自然的慎,没有强制意思。
第二节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之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这是从反面和正面两边来说明问题。
先从反面来说:人当闲居独处时,最能鉴别出这人是怎样一个人。在缺乏向上心,不知反身自修者,此时就容易偷懒放纵,苟且随便,无所不为。“见君子而后厌然”的“厌然”,朱子说为“消沮蔽藏之貌”。“君子”指敬以修身的人,似亦可代表大庭广众。“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从苟偷中警觉,不免内愧之意,而做出正经样子来,但这何能瞒得过人呢?“诚于中,形于外”,内里心情是怎样的,外面总会现露出来。所以,人不要涂饰外面,只有一力“慎独”。
此章之讲一个人的“内外”,与前<格致>章之讲事物的“本末”,实为同等重要。先既从反面讲它,后又正面(心广体胖)讲它。我们亦要多加申说几句。
一、身心表里互不相离:内有其情,外必有其形;如人欲吃食而口涎流,哀痛则眼泪出。“胸中正,则眸子了然;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然。”眸子可以观人。总之,情动形发,例证很多。
二、个人与集体全局相关连:一念动与他念有关,一事作与他事有关。今天动一念、作一事,与明天后天乃至未来很远的动念作事都有影响,不会空过的。(前曾说:从过去长时间种种意积蓄下来,而整个人格以成。)
三、《中庸》上“诚者,天之道也”。不诚只在人方有之。在天什么事情就是什么事情,一点不会有假的,所以天就是诚。人之不诚,是想要背天,但其结果还是背不了,是什么还是什么。
四、更可征之于吉凶之故。《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爻代表一动(念),一动就是有吉凶。顺理即吉,违之即凶。《孟子》云:“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距今三十年前,我在一次静坐中,自己看见念头起伏,当时深切感觉到一念不会无关系。嗣后(1931年左右),我续成四句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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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不会无关系,此是十年前所见; 如今岂可妄作为,独里隐微莫显现。
人如不晓得隐微即显见,便无从入德,亦无法作功夫。 昔者朱子教人,尝设为譬喻云:“敬”如守门户,“克己”如拒盗,“致知”是推测自家与外面的事情。我依其意,尝以暗室或独处无人的那类情况喻如贼匪之“窝家”,为防检所必注意。警察检查户口异动要勤,则贼匪无所容身。“慎独”功夫有类于是。
从正面来讲,特引用曾子的话,盖以曾子最能反身修省,其所说的均出躬行实践,值得学者重视,可资取法。试看这里“十目”、“十手”的说话,何等警切动人,而在其自己修持上又何等严密呢!
在不知者或以为用功如此严密,徒自苦耳。其实不然。学者精神振作,心地光明,大有受用。“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盖言其受用也。《孟子》上“居天下之广居”;《论语》上“君子坦荡荡”;《易经》上“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德之至也”??这些大都是言其“意”。正为功夫有得,“不怨天,不尤人”,所以“心广体胖”。在前反面说小人,此正面说君子。君子“先难而后获”,又曰“先难后易”,其功夫是逆而顺的。
书中“必”字颇多,如“君子必慎其独”,“故君子必诚其意”,以及下文“治国必先齐其家”,等等。盖在本末之间、内外之间,皆有其情势所必然而不爽者。我们做功夫是以了解必然下手,而反己修身以复其本然。人要知其本然,深信不疑,则功夫好做些。
<诚意>章说“毋自欺”,而好恶,而自慊,而慎独,很有次序,层层引入,不可倒乱,细究自知。
第三节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这一节是说慎独功夫内容和层次。层次有六:道学、自修、恂栗、威仪、盛德、至善。兹略为解说于后。
“道学”之“道”字,意为言说。“如切如磋,道学也”,即《诗》上“如切如磋”乃是说在学识上切磋。前此我们不知修身,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今既知反己慎独,事事不敢麻糊自欺,自然发生许多问题,那就要学了,而且“学而知不足”了。类如古人说的“多识前言往行”,“好古敏求”,“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大抵皆谓此。舜是大智慧人,知道自己有许多应知而不知的事情,所以随时随事好问,以求知“道”。好比人们走路,方向确定,仍沿途逐段问明,否则任意径行,难免差失。正如留心一切,精神一点不麻糊,所以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之于人者,结果就能够“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盖慎独功夫断不能离开事物。因此,头一层是遇事虚心好学,勤求知识,所谓“好学近乎知”也。
即以寻常说辞这样的小事来看,能如古人所云“修辞立其诚”者有几人?往往说一句话,或者表达心中意思不如其分,或于客观不能尽其情实,随便麻糊过去算了。似此常人惯有的粗心大意,都是不诚,都在“自欺”。在做“慎独”功夫的人,说出话来总要有分寸,即此是“学”。凡有所说,必不失客观情实,即此是“学”。事事都须去学的。
朱子“即物穷理”的话,假如移在这里说,便无大病。可惜他不是说的在“诚意”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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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要随时随事地用心穷理,他竟然说“大学始教(先乎“诚意”的“格物致知”),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而穷其理。那便太泛了,将不免游骑无归之病。
要知道,在“修身”为本的前提下,在“诚意”、“慎独”功夫中,一切学问思辨自然来了。《中庸》上有“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那段话正是承其上文“诚之者,人之道也”而来。但若把学问思辨之事放在修身诚意之外,一切学问思辨非为修身诚意,那便非儒家之旨。
“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此为第二层。切磋、琢磨者,借喻于石工治玉,原差不多的事。不过前一层偏重求知的一面说,此则进一步到躬行的一面。“自修”,原作“自脩”。 脩脯即腊肉,有干缩减损之义。阳明先生曾说:“功夫只要减,减尽便没事。”古人有“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话。前一层求知,须是“日益”;这里躬行,却要“日损”。“损”,即“去人欲,存天理”也。“慎独”功夫不能外此。
“瑟兮僩兮者,恂慄也”:朱注以“瑟”为严密,“僩”为武毅。大约是指功夫到此,精神振作,总不间断。而恂慄则是就其内心一面之不间断来说的,正是《中庸》上的“戒慎恐惧”,亦有“如常惺惺”或“常知常行”那样。此为第三层。
“赫兮喧兮者,威仪也”:“威仪”是形著于外的。功夫到此,由心而身,身心内外合一,盖又进一层了——第四层。盖有如《孟子》所云“践形”境界,亦即所谓睟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者。又《诗》云:“抑抑威仪,惟德之符”,应谓此。修身功夫好的人,外表真不同呢!
“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道盛德至善”,即言盛德至善。盛德、至善为第五、第六的层次,已是圣人境界,我们差离太远,可不多讲。
总结起来,德业进程可有如下六层次,却在功夫上只“慎独”一事,不过造诣境界前后不同而已。《孟子》上有这样的说法: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并且指出乐正子为善人、信人,在二之中、四之下,同样分六个层次,正可互为参考印证。
又据《论语》上,孔子有过这样的一些说法: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此其间似乎亦指学问道德上的阶次的分别,因试为表如次:
表1 慎独功夫境界层次 (志道) (据德) (共学) (适道) 明 明德 道学 自修 恂慄 (善)(信) (依仁) (立) 新 民 威仪 盛德 (美)(大) (游艺) (权) 止至善 至善 (圣)(神) 这里“可欲”之云,略同于《中庸》“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之“志”;“志”是“明德”的端倪。在《大学》则相当“知止”、“道学”层。故《孟子》又尝称乐正子好善也。其云“有诸己”,则不止好善,而且能实践乎善了,故相当于“自修”一层。“充实”之云,正是说内里精神之不间断,即“恂慄”层,亦可对照而会其意。
第四节
《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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