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铎的崇古心理观念对浪漫主义书法美学思想的不可抗拒性。王铎的书法审美的内心独白是崇古的,誓言所欣赏的是一种传统的古典的不激不励的艺术格调。但是艺术的发展还要受到历史的、时代精神的影响,自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在此之前,书法艺术基本上是崇尚“魏晋风韵”,但是到了明中后期,由于受到当时哲学、文艺美学和书法形制发展的影响,在书坛的审美追求上出现了新的气象。受新气象的影响,王铎在书法实践中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实际上是自我否定了其
标榜的崇古心理观念。
其一,自宋代出现程朱理学和陆九渊心学以后,理学和心学一直对立着,陆九渊从“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⒃的心学出发,提出“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学者的修养就是要去掉“限隔”,恢复心的本体,即主张“学者的修养就是自我解放”⒄。到了明代,这种心学在王守仁那里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王守仁在《传习录》中说:“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⒅到李贽发展成了“童心说”,所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⒆,即一个人应顺应本心之自然。“人只有根据‘童心’说话,所说的话才是真话;根据他的‘童心’办事,所办的事才是真事;根据‘童心’而生活的人,这个人才是真人。”⒇于是在明末掀起了追求思想解放的狂飙。在书法艺术领域,出现了反映个性解放的新浪漫主义,冲破了古典主义的“中和”美的范畴。这是在这样时代背景
下,祝允明、陈道复、徐渭、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出现了。精神变异的祝允明扯下风骨烂漫、天生纵逸的帷幕,出现一种狂怪,甚至丑俗的东西,冲破了传统和谐统一的“中和”美的范畴;陈道复以其飞舞跳荡的行草书,反映出自由解放的强烈个性;被称为“八法之散僧,字林的侠客”的徐渭,以他横涂竖抹、奔放苍劲的线条,突出了他的审美情趣;还有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都是强调个性,重视抒情性,反映出对传统和谐统一的“中和”美学思想的各种不同程度的反抗和逆反心理。这些人高高地竖起了突出个性自我的浪漫主义大旗。 其二,魏晋以来直至宋元,书写形式多以手卷为主。到了明代,开始出现了立轴,如中堂大轴和作为立轴的变体———屏条很是盛行,书法艺术的载体形制发生了变化,由“案上书”发展成“壁上书”,这种新的书写形式给书法家提供了尽情宣泄、自由挥洒自己的激情,从而获得一种痛快淋漓感受的空间和条件。以上两点都给王铎的书法艺术实践以极大的冲击,本来一再强调“独尊羲献”、“皆本古人”的王铎,也身体力行地投身于书法艺术的浪漫主义大潮之中,发展了浪漫主义抒情派的美学思想。但同时其内心深处又有无法摆脱的自认是传统美学思想继承者的根深蒂固的意识,因而造成了其书
法艺术风格与其审美誓言的自相矛盾。
2.王铎政治上的苦闷心理和降清后孤独无助的矛盾心态。其实在王铎官场上平步青云时,其内心也是胸怀大志,崇祯四年,
年届不惑的王铎曾在一份手启中写道:“人生非鹿糜,原不能相聚,襟分萍离,此亦人生常事,不必作儿女子状。”(21)大丈夫志在四海、干一番事业的昂扬向上的人生态度可见一斑。但是,生不逢时,运不济命,当时明王朝已处于宦官当道、党派纷争、政治腐败、社会动乱、危机四伏之中,王铎的政治理想化为泡影,无法实现自己的鸿鹄之志,内心无限苦闷和悲哀。王铎在崇祯七年创作了五古《郑谷华山作》“堕石连村响,狂雷发庙威。气中寒谓阔,歌外白楼微。淡泊生真趣,逍遥诮世机”○22,诗文透露出他面对时局的痛苦、浓重压抑的情感和不可名状的心态。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王铎既不能“兼济天下”,又不能“独善其身”,其苦闷和彷徨无奈的心情可想而知。这反映在对书法风格的追求上,王铎另辟新路、独树一帜,用书法来抒发苦闷的思想感情的欲望是十分强烈的。然而,当清兵南下,各路豪杰甚至是本来痛恨明政权的人纷纷举起大旗进行抵抗,以图“反清复明”之时,王铎却与同僚钱谦益在南京大开城门,迎接清军。此一失足,使这位讲了一辈子“仁义”之道的大人物,被永远地打入了“不仁不义”的“贰臣”之列。王铎既不能像倪元璐、黄道周那样为寿终正寝的明王朝慷慨就义、殉节尽忠,又不能像傅山、八大山人那样拒不出仕或削发为僧。王铎终于与张瑞图、周亮工一起成了“人品颓丧”者。他在《谢三弟诗》中对自己仕清作了如下解释:“子尚知狂性,非因绚禄留。大钧铸所坏,小智果难周。
石脑求药润,金龟积悔尤。潜愚怀旧咏,籍叹不能休。”○23按他桀骜不驯的性格,绝不是为俸禄而留下作官。只是明朝全局已坏得不可收拾,靠自己的小智已很难周全,大势所趋,非个人所能挽救。王铎已看到了历史的发展趋势,故他的仕清只是顺应这种时势而己,也为了不辜负自己的才华,但却积下无限的悔恨和外界的责骂,使他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矛盾,一直处于悲哀、忧郁、痛苦、悔恨、苦闷的情绪之中,这种情绪陪伴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岁月。在仕清的岁月里,王铎对政治的残酷与人情的冷暖有所认识,虽位居高官,但内心已经归隐,他的自作诗“自诊周旋久,迂疏竟不忘。半生何啻梦,积墨渐成庄,带革宽须鬓,绲滕闭肺肠。贞观苟可冀,虎岳也回翔”○24和“老夫狂似醉,何以择流年。山冷玄猿上,心伤白雁前。逃名九锡细,赐懒一身全”○25充分反映了王铎降清后及晚年的内心世界。从此以后,王铎的心境一直孤独抑郁,故其思想的矛盾、心理的不平衡都是极为复杂的,这也反映在他的美学思想和书法艺术当中,他既“敏而好古”,极力追求晋唐古典主义之美,从小到老捧着一部《阁帖》,而又由于其所处的时代变化和自身处境,与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美学思想格格不入,撞击的矛盾要求他冲破传统美学的范畴,抒发自己的感情和不平静的心态,突出自己的个性。可以说,无论仕明还是仕清,王铎的心理一直是处于彷徨、苦闷、孤独之中,再加上降清后时人的责骂,造成了其极度的变异心理。同时,王铎在艺术理
想上也充满了矛盾,其内心“独尊羲献”,但在实践上又不像其他羲献追随者那样恪守王家法则;他极力寻求个性解放的路子,与徐渭一样“疯狂”、无所顾忌,但在笔端,王铎更理性、收敛;同为明朝礼部尚书,同是“人品颓废者”,同样写得一手飞腾跳掷、奇崛纵横的行草书,但张瑞图却没有王铎那种“唯羲献是宗”的典型的崇古心理,因此王铎在艺术理想上也是孤独的。王铎的书法风格就是在这样的充满各种各样矛盾的心理状态下形成的。“王铎的书法,是古典严谨的法度,纯熟的技法,与变异矛盾的内心情绪相结合的产物。”○26这一切大大强化了其急于寻求化解胸中郁气的心理需求,这时突出个性、突出抒情性的浪漫主义思潮正好迎合了王铎的内心需求,不能不使他的美学思想突破古典主义的“中和”美,因此不管他如何标榜自己“独宗羲献”,但其充满个性、反传统
的书法艺术风格却无法掩饰。
3.中国书法根深蒂固的“羲献情结”。从前文所述王铎近乎偏执的“独尊羲献”的崇古心理,我们可以看出王铎身上有着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理症结,这是一种存在于其心灵深处的极为复杂、极为深刻、极为牢固的潜在偏执情绪。这种偏执情绪类似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上所说的存在于人的无意识深层的恋母情结(或俄谛普斯情结)或恋父情结(或爱列屈拉情结)○27,我们可以称之为“羲献情结”,前面所述“临吾家逸少贴”和“吾家献之”便是极好证明。“羲献情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