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语言变异与语言变体
语言学的产生和发展一般是追随着这样一个目标：就是发现或总结出语言的规律性。可是，伴随着语言学在总结规律性方面的成就，特别是语言的规律性和系统性被理论化以后，语言学家们就往往会产生过度忽视语言现实中的不规则现象的倾向。早在1929年吗，萨丕尔就曾指出，尽管语言的规律性足以使语言的研究媲美自然科学，但语言学家不应该忘记语言学的完美整齐的框框条条不过是对千变万化的社会文化行为的一种概括性总结。20世纪60年代社会语言学诞生以后，在语言学研究中一度被忽视的语言变异现象受到了重视，目前已经成为社会语言学的一个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以美国的拉波夫为首的“变异学派”宣布，语言是一个“有序的异质体”。
拉波夫1966年对纽约市民的发音调查被认为是开创性的对语音变异的研究。通过调查得出这样的结论:（r）发音时的变异是纽约口音的一个特征，但对纽约人来说讲话中的（r）的变异还具有社会象征意义。地道的纽约人都具有根据谈话中的卷舌概率来解释其象征意义的能力。
以往，人们认为一个语言社团最重要的特点就是社会成员的语言行为的一致性。拉波夫认为应该用讲话人的主观判断来作为语言社团的一致性基础标准，语言社团的一致性并不表现在语言行为的一致性上，而是表现在相同的语言态度上。如，以纽约的卷舌变异为例，纽约人被认为是属于一个语言社团，不是因为他们讲话中都具有相同的卷舌现象，而是他们具有相同的在较正规场合提高卷舌比例的趋势。他们是同一语言社团的成员不是因为他们讲起话来一摸一样，而是因为他们对于同样的语言现象有着大致相同的评价和基本相同的理解。用讲话人的主观判断来作为语言社团的一致性基础是一项在语言社团定义研究方面的突破。这样，既避免了脱离实际地强调语言社团的一致性，又奠定了在“有序的异质体”这一理论前提下开展语言社团内部结构研究的基础。
第一节 语言变异，语言变体，语言变项
语言是处在不断变化发展的过程中，其中与社会因素相关的语言变异就成为社会语言学的研究重点。语言变体是指能够区别社会意义的各种语言变异的存在形式。“语言变体”是一个内涵很宽泛的概念，大至一种语言的各种方言，小至一种方言中某一项语音、词汇或句特征，只要有一定的社会分布范围，就是一种语言变体。社会语言学研究的是能辨别社会功能的语言变体。例如普通话音节末尾的后鼻音，有人读到位，有人没读到位，或有时到位，有时不到位。因不具有区别社会意义的作用，不是社会语言学关注的对象。而北京话零声母合口呼有[?][v]两个变体，“新闻”的“闻’可以读成uen,也可以读成ven。对这两个变体，结构语言学认为，就音位而言，没有区别的必要；社会语言学则认为应探索是否能够区别社会意义，。结果是读[v ]变体的多是女性，也就是说，uen或ven有区别男女的社会功能，即能辨别社会成员的意义。所以，社会语言学的“语言变体”可以说是“能够区别社会功能的语言变体”，是具有相同社会分布的一组语言形式。
语言变项是指语言变体的种类。如普通话云南方言[i ]是一个变项，它有两个变体：i 和ǖ。受教育程度高的人说普通话时读ü，说方言时读i；教育程度低
的人无论说方言还是普通话都说i。
语言的变异，有的跟地域有关，有的跟说话人的社会身份有关(包括年龄、性别、社会地位等)，有的跟使用语言的场合有关。这样，把第一种语言变体称为地域变体，第二种称为社会变体，第三种称为功能变体。在现实中，这三种变体往往互有联系，如纽约卷舌音的变异情况，标示社会地位的卷舌率的量的变化又同时能标示讲话人对社会场合的理解和反应。同时，卷舌变异也标示英语在纽约的地域变体的一段历史时间中的语音系统的变化。
第二节 语言的地域变体
地域或社会因素而导致的语言变体称为方言，方言分为地域方言和社会方言两大类。地域方言是语言在不同地域的变体。一般说来同一种地域方言分布在同一地区或同一地点。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看，同一种地域方言的使用者有相同的社会和文化背景。
地域方言又可以分为地区方言和地点方言两大类。地区方言是指用于较大区域的方言。地点方言是相对于地区方言而言的，它是指使用于某一地点的方言（城市、乡村、居民点），特别是指较大的城市使用的方言。
一、方言的系属层次和地理层次
一种语言可以分为若干方言，一种方言又可以依次分为若干越来越小的方言。所以一种较大的方言往往包括许多处在不同层级上的亲属方言。这些方言在系属上可以分为以下四个层级：方言 次方言 土语 腔。
从语言的地理角度看，地域方言可以分为地区方言和地点方言两大类。一个地区方言可以包括若干较小的地区方言和许多地点方言。汉语方言的地理层次一般可以分为以下四个层级：区 片 小片 点。
同一种语言的不同层级分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不同的方言？同一种方言分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不同的次方言？这不仅决定于语言因素本身，而且与政治、民族、文化、地理等方面的因素有关。所以，如果只是从语言本身的因素来观察，不同方言间的差异可能大于不同语言间的差异。
二、方言岛及其成因
地域方言是语言在不同地域的变体。一般说来同一种地域方言分布在同一地区或同一地点。但也有在地域上不相连属的，从而形成了方言岛。
在方言地理上，方言基本是成片存在的，但有一种特殊情况是，某一方言的部分使用者脱离了成片的大本营，身陷别的方言区，形成方言岛。因人口变迁而造成方言岛的有两种情况：
1、土著方言被移民方言包围而成为方言岛。
2、移民带来的方言直接造成方言岛。
从移民的成因来分析，大陆汉语地区的方言岛有以下几个类型：
1、军队驻防。出于各种军事目的，历代都派官兵驻守边地重镇或军事要塞，这些官兵和家属繁衍后代，形成方言岛。
2、屯垦。中国的屯垦自汉代至清代有二千多年的历史，历久不衰。历代的
屯垦有军屯、民屯、商屯、犯屯（遣送犯人到边地开荒），前两种极有可能造成方言岛，军屯尤为重要。
3、战乱。战乱避难是历史上移民运动的主要动力之一。吴语区的杭州话带有半官话性质，显然来源于北宋末年的宋室南迁。
4、逃荒。居民因逃荒而迁移，进而形成方言岛。如四川老湖广话是明代从湘南逃荒而来的移民造成的。
5、垦荒。垦荒是就人口迁徙的目的而言的，皖南因太平天国战争和战后瘟疫，人口凋零，清政府鼓励外地人民移民垦殖，形成许多小规模的方言岛，如芜湖一带吴语包围中的湖北官话方言岛。
6、流放。被官府流放到外地的犯人造成的方言岛。如东北的“站话“方言岛。说”站话“的人被称为”站丁“，他们的先祖因清初吴三桂事件，被流放到东北作为”站丁“，服役于驿站。站丁及其眷属的”站话“与周围的东北话不同。
四、语言转用
语言转用是指本来使用甲语言或方言的居民，放弃甲语言，转而使用乙语言或方言。语言转用的形成原因： 1、身份认同危机。
2、政治因素。
3、双语现象不能长久维持。
4、语言接触中弱势语言的语言特征逐渐萎缩。
第三节 语言的社会变体
使用同一地点方言的人，因职业、阶级、年龄、性别、语用环境，个人风格等不同，语音、措辞、谈吐也会不同，即在同一地点方言内部又有社会方言的差异，这些差异并不妨碍这个言语社团内部的相互交际。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对这些差异非常熟悉，甚至习焉不察。实际上，差异只是说话时才有，听话时并不能意识到，或者虽然觉得有差异，但并不妨碍理解。
一、阶层变体和性别变体
1、阶层变体
不同的社会阶层在使用语言上有着明显差别。这里所说的社会阶层是指根据社会经济标准划分出来的。在西方社会，社会经济因素是区分社会群体的一个重要标准。一般来说，社会地位的高低取决于一个人的经济收入。如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当中所依靠的“关系网”需要密切的交际和明显的文化认同来维持，因此，语言变异的交际作用就较多地用来加强小团体的内部关系，较少用来显示对大团体的标准的谙熟。
其实华人社会里阶层方言的差别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文理和土白的使用频率；二是上下级和上下辈相互称谓的不平等关系。文理词指书面语词汇或官话词汇，还包括一些谦和敬语。土白词指日常口语使用的本地词汇。
“文理”和“土白”分层是汉语特有的方言现象。文理和土白的对立有两层意思。一是读书时用文读音读汉字，说话时则离开汉字使用方言口语。这种传统
由来已久。冯梦龙撰的《寿宁县志》说：“寿虽多乡谈，而读书仍用本字，故语音可辨，不比漳县，然村愚老幼及妇人语，非字字译之不解。”二是指在日常口语中，词汇和表达方式有文理和土白之分。教育程度较高的阶层多用“文理”，教育程度较低的阶层多用“土白”。或者在较庄重、客气、正式、文雅的场合多用文理成分。
上下级或上下辈相互称谓的不平等关系，是指上级对下级或上辈对下辈可以直呼其名，反之不可以直呼其名。对上级一般在姓氏后面加头衔或直呼头衔，如李科长、万经理等。对上辈则只用称谓，回避姓名。如果是平辈亲属则分长幼，长者对幼者可以直呼其名，反之则不可以，只能用称谓本身，或在称谓前面家排行，如大哥、二姐等。这种情况与英语语境大不相同，而两者之间的差异与东西方文化背景不同有关。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历来有“长幼有序，敬老孝悌”的观念。
总之，当代汉语的社会分层，教育程度这个社会变项是最重要的，其次应该是级别和辈分。
2、性别变体
男子和女子在语言习得、语言运用和语言能力上都有一定的差别。两者的差异是有关生理、心理和社会三方面的原因综合作用的结果。女孩学说话比男孩早三个月左右。女子的语言表达能力比男子强，即女人比男人更善于说话。女子更善于运用眼神、表情、手势、身势、笑声等语言以外的手段来增强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女性的语言比较细腻、委婉、规范。男人说话较关心内容，较少注意措辞，多平铺直叙，直奔主题；女人说话较注意情感表达、措辞、语气和语调。女性对于语言的规范和标准也更加敏感和积极。
如何解释男女使用语言的差别？男人的谈话总是表现出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权势”关系。男人统治，女人屈从。因此，有人把女性语言叫做“无势力语言”。也有人把这种情况解释成一种社会语言亚文化的反应。
二、城乡差异和年龄变体
1、城乡的语言差异
城市里的方言变化比较快，农村的较慢，城市周围的方言往往跟着城市里的方言变化。从乡下方言的现状可以看出成里方言以往的历史面貌。乡下话里保留较多的久词汇，城里流行的新词语大多不见于乡下。原因是城里的社会生活比乡下丰富，人际交往也频繁。新的时尚总是先在城里产生，新的语言现象往往也是新的时尚。乡下人也是追赶时尚的，所以，新的语言现象最终也会扩散到乡下。但乡下的方言似乎永远追不上城里方言的发展速度，所以城里的方言相当于包围它的乡下方言而言，永远是广义的方言岛。也许随着媒体越来越发达，城市方言岛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以致消失。
2、年龄层次变体
不同年龄的人说话不同，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这种差别可分两类：代差和年龄级差。所谓代差指一代与另一代之间的差别，年龄级差指同一代中间不同年龄之间的人说话的差别。
语言在时间上的差异造成语言的年龄差异，也就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的同时代的人，因年龄层次不同，语言的特点也有差异。语言的历史变化是缓慢的，渐变的，所以语言的年龄差异只是表现在个别特征上，并不妨碍不同年龄层次的人相互自由地交谈，如果不加特别注意的话，一般人在日常口语中也不一代会觉察到这种差异。一般来说，语言的年龄差异要比地域差异小得多。 语言的年龄差异大小因时因地而异。在生活节奏快，趋新心理较强的大城市， 年龄差异较农村地区大一些。在社会变革剧烈的年代，年龄差异也会大一些，特别是在词汇方面会有较多的不同。
年龄层次一般可以分为老年（老派）、中年、青少年（新派）等。一般是通过对老年人和青少年口语特点的比较，来观察方言的年龄差异。老派和新派之间没有绝对的年龄界限。老派的方言特点是保守、稳定；新派的是有较多新生的方言成分，特别是新的词汇。
第四节 语言的功能变体
一、语域与语体 “语域”是语言使用的场合或领域的总称，即语言社群在一定的言语交际场景（特别是在职业生活领域）使用的具有群体特征和场景特色的语言，如教师在讲课、教导学生时的语言，律师在法律活动中语言，学生的“学生腔”，官僚的“官腔”，“广告语言”等等。有的用较正式的语气，有时较随便一点。
所谓“语体”又叫风格，是指说话者根据交际方式和交际环境的不同而形成的不同体式，如口语体、书面语体、政论语体、科学语体等。语体主要是针对个人的言语活动而言。“语域”则属于社会语言的变异现象，与一定的语言社群相联系，并且总是出现在特定的交际场景当中，如教师语言要在课堂上使用，法律语言多在法庭上和法律语境中使用。
二、语域研究的意义
1、关于“语域”的理论，可以深化对语言实际应用问题的研究，使人们特定语言交际活动的实质，从而能以科学有效的方式进行交际。以“广告语言”为例，随着广告在生活中的作用，广告语言越来越成为社会语言学研究的热点之一。从广告语言的艺术特征、修辞手法、应用规范到文案写作进行了广泛研究。广告的实质是广告言说主体（说者）与受众对象（听者）之间的一种单向言语交际活动。广告的目的是说服。广告语言并不仅仅是一门语言修辞艺术，它实际上是一种特殊语域。例如有一则商业广告“咳嗽要选∕好止咳药，”或“咳嗽要选好∕止咳药。”停顿不同，就造成不同的“说法”，实现了不同的“说服”效果“。前一说法有自卖自夸之嫌，容易招致听众反感；后一说法含蓄巧妙，达到了“润物细无声”的效果。后者更符合广告语域的要求。
2、语域研究能够深化对语文生活特点和状况的认识，更好推进当前的语文建设事业。当前语文生活中存在的一些不良倾向，如滥造滥用新词、汉语洋化等。如“给力”、“作秀”、“秀场”、“阳光女孩”、“很阳光”等，虽然人们广泛接受是源于媒体的娱乐语域，但我们不能强求媒体予以抵制，只能要求用在合适的语域中，假如这个词有长久的生命力，就会进入日常用语，否则它会自生自灭。
三、如何解释语域和语体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