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野记》(明)祝允明(3)

2019-08-03 12:25

秦从龙,字元之,洛阳人,为元江南行台侍御史,避乱居镇江。王师下金陵,命徐太傅、汤信公狥镇江,上谓徐曰:“入城为吾访秦元之,言予欲见意。”既而得之,驰报上。上令某王以金币聘之。从龙与妻偕来,上至龙湾迎候。时上居富民陈家,因与陈同处,日久共谋昼,深见采纳。既而上居元御史台,徙从龙居西门外,谟议益密,称为先生而不名,每以漆版书讯问答,人不得知也。乙巳岁,求还镇江,上饯之郊外,握手为别。既卒,上适督军江上,遂幸其家,哭之恸,亦命营葬,厚赡其家。

洪武中,郭德成为骁骑指挥。尝入禁内,上以黄金二锭置其袖,曰:“第归,勿宣出。”德成敬诺。比出宫门,纳靴中,佯醉,脱靴露金。阍人以闻,上曰:“吾赐也。”或尤之,德成曰:“九关严密如此,藏金而出,非窃耶?且吾妹侍宫闱,吾出入无间,安知上不以相试。”众乃服。

洪武中,造徐中山坊表初成,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兄弟薄暮过之,问左右曰:“何以称大功坊?”对曰:“此魏国公第也。”良乘醉迳击,坏额署,有司以闻。明日,二吴入朝,上怒问:“何以坏吾坊?”良对曰:“臣等与徐达同功,今独达赐第表里,且称大功,陛下安乎?”上笑曰:“毋急性。”未几,令有司即所封地建宅二区赐之。在今江阴县,良居前,称前府,祯居后,称后府,甚弘丽也。

宋祭酒讷刚严当其职,高皇殊眷之,君臣之契莫伦。上燕居,常思见之,不欲数召劳烦,令画工阴写其神以来。工往,潜处帘幙,讷方公服,危坐不语,工亟图以进。上览之,收讫。明日,讷朝罢,上谓曰:“昨日某时,卿曾公服坐堂上乎?”对曰:“然。”上曰:“何以有怒色?”讷惶恐对曰:“适一生献茶,踣而碎茶瓯,臣不觉怒。且念臣不才,不能教率所致,有负陛下委任,故含怒自讼,未责此生耳。”因问何以知之,上出像,语其故,笑而慰之,更赐以茶。

危学士素以胜国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学,礼遇之。一日,上燕坐屏后,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为舒徐,上隔屏问为谁?素对曰:“老臣危素。”语复雍缓。上低声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来。” (或云伯夷、叔齐。)

太祖召杨维祯,将用之。维祯八十余矣,作老客妇谣以见意。或劝上杀之,上曰:“老蛮子正欲吾成其名耳。”不僇而遣之。一时颇高其事,宋学士送以诗,詹同文为作传,皆假借之,所谓非义之义也。维祯直不恭耳,予有论暴其罪,此不载。

宋学士景濂以王佐才受聘草昧间,辅成帝业,制礼乐,定律历,敷文德,颂武功,太祖眷礼隆笃。其孙祚得罪当死,以学士故未赴市,学士不敢请。既而,且连坐学士。高后遣奏上,乞念宋先生教太子诸王之功,请免其死。上未允,皇太子泣请,亦未蒙恩命。太子窘,遽投金水河,左右救上。以闻,上乃释公,窜之松蟠。

宋公被谪,居茂州,卒于夔,葬于莲花山下。成化末,蜀府承奉宋昌葬母,凿独石屋为椁,垣隧尽拟园寝之制,又大筑享堂,有司将以上闻。昌惧,请毁去,众曰:“盍以藏宋先生乎?”昌欣然应命。因稍削僭饰,启学士之葬,学士皮肉消尽,骨犹完整,浴加袭衣而瘗焉。享室即以为祠堂,昌以同姓且敬祀守护焉。

太祖平吴后,虑犹有余孽,城守难其人。与孝慈议,因言惟魏观可守,已致仕,及同起

事有蔡本,忠勇可武卫,今在散地。后劝赞用之,上即命召二臣。既至,引入后宫便殿,赐坐,二臣叩头谢,且请睿旨所在,上曰:“朕新得苏州,恐余枿包毒,朝夕在心。今思其人,唯卿观公忠疆干,可为朕一守。”顾本言:“尔本我好弟兄,托得尔,屈尔作 (去声) 指挥,其皆毋辞。”二臣又拜。领宸旨,将辞出,上曰:“且住,皇后要见尔。”少顷后出,宫人携酒果以从,上手酌以赐,二臣受饮,拜谢而出。

魏守欲复府治,兼疏浚城中河。御史张度劾公,有“兴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之语,盖以旧治先为伪周所处,而卧龙街、西淤川即旧所谓“锦帆泾”故也。上大怒,置公极典。高太史启以作新府上梁文,与王彝皆与其难,高被截为八段云。

洪武中,朝命开燕支河。先曾祖臣焕文往役,役者多死,先臣独生。会工满将归,失去路引,分必死,无为谋。其督工百户者 (失名) 谓曰:“主上圣神,吾当引汝面奏,脱有生理。”先臣从之。百户为口奏,上曰:“既失去,罢。”先臣叩头辞讫方退,上忽呼回,顾之曰:“看汝模样也似个本分人,可赏钱二十贯。”先臣受赐,谢恩而归,乡里莫不惊羡。

吴中自昔繁雄,迨钱氏奢靡,征敛困弊。及俶纳土,宋人沈其赋籍于水,王方贽更定税法,悉亩出一斗,民获其惠。蒙古礼隳政庞,民富而僭,汰溃不经,其后兼并益甚。太祖愤其城久不下,恶民之附寇,且受困于富室而更为死守,因令取诸豪族租佃簿历付有司,俾如其数为定税,故苏赋特重,盖惩一时之弊,后且将平之也。

洪武三年二月庚午,上问户部天下民孰富?产孰优?对曰:“以田赋校之,惟浙江多富室者。若苏州一郡,民岁输粮百石至四百石者四百九十户,五百至千石者五十六户,千石至二千者六户,二千石至三千八百石者二户,计五百四十四户,而岁输至十五万有奇。”上曰:“富民多豪强,故元时此辈欺凌小民,武断乡曲,人受其害,宜召之来,朕将勉谕之。”于是诸郡富民入见,谕之云云,皆顿首谢,复赐酒食遣之。上顾谓宋濂、詹同、王祎、起居注陈敬曰:“朕谕此辈,只欲勉之为善耳。”祎曰:“此最得君师教养之道。”

是年五月,户部奏:“苏州逋税三十万余,请论守臣罪。”上曰:“苏州归附之初,军民之用多赖其力,今积二年不偿,民困可知。若逮其官,必责之于民,民畏刑罚,必倾赀以输官,如是而欲其生,遂不可得矣,其并所逋免之。”至十三年二月朔,遂命户部减苏、松、嘉、湖重租粮额。 (旧一亩科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者,减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者,俱止征三斗五升,以下仍照旧额。)

其后复命户部核实天下土田。而两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产诡托亲邻佃仆,谓之“铁脚诡寄”。久之,相习成风,乡里欺州县,州县欺府,奸弊百出,谓之“通天诡寄”。而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矣。上闻之,遣国子生武淳等往各处,随其税粮多寡定为几区,一区设粮长四人,使集里甲耆民,躬履田亩,以粮度之。图其田之方圆,次其字号,悉书主名及田之丈尺四止,编类为册,其法甚备,谓之“鱼麟图册”。二十年二月,浙江布政司及苏州等府、州、县图成上进,自是以为定赋,然视它邦,终为偏重。周文襄恂如、况侯伯律抚守于兹,皆尝请免,得除永税数十万而犹未大均。其后朝无特命,掌邦计者不敢擅议,以迄于今。

太祖微行至三山街,一媪门有木榻,假坐移时,间媪何许人?对曰:“苏人。”又问:“张士诚在苏州何如?”媪曰:“方大明皇帝起手时,张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归附,苏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又问其姓而去。翼日,语朝臣曰:“张士诚于苏人初无深仁厚德,昨见一老妇深感其恩,盖苏民忠厚,恐京师百姓千万无此一妇也。”迨洪武二十四年以后,取富户实京师,多用苏人,盖亦如此。

太祖初渡江,御舟濒危,得一樯以免,令树此樯于一舟而祭之,遂为常制。今在京城清凉门外,已逾百四十年矣。有司岁修祀,给一兵世守之,居舟旁,免其余役。或云即当时操舟兵之后也。

今南京兵部门无署榜。太祖一夕遣人侦诸司,皆有卫宿者,独兵部无之,乃取其榜去。俄有一吏来追夺,不能得,侦者以闻。上召部官问:“谁当直?”对:“职方司某官某吏、卒。”又问:“夺榜吏为谁?”乃职方吏某也。遂诛官与卒,即以此吏补其官,不复补榜,以迄于今。其后太宗迁都,令诸司各以官一员扈从,兵曹素耻此吏并列,因遣行,后部亦恒虚此席。

初,监生历事诸司,皆旦往夜归,号舍往返十余里。太祖一日命察诸司官吏等,独户部历事监生一人不至。逮问,对曰:“苦道远,行不前耳。”上始知之,因给历事监生驴钱,令赁驴而行,然独户部有之,今亦无矣。

●野记二

闻之故老言,洪武纪年之末庚辰前后,人间道不拾遗。有见遗钞于涂,拾起一视,恐污践,更置阶圮高洁地,直不取也。

建庶人国破时,削发披缁骑而逸。其后在湖、湘间某寺中, (或曰武当山。) 至正统时,八十余矣。一日,闻巡按御史行部,乃至察院,言欲入陈牒,门者不知谁何,亦不敢沮。既入,从中道行,至堂下坐于地,御史问:“汝何人?讼何事?”不对。命与纸笔,即书云“告状人某姓,太祖高皇帝长孙懿文太子长子”以付。左右持上,御史谓曰:“老和尚事真伪不可知,即真也,吾与汝无君臣分,不得行此礼。虽然,汝老如此,欲复出何为乎?”曰:“吾老

也,无能为矣,所以出者,吾此一把骨当付之何地邪?不过欲归体父母侧尔,幸为达之。”御史许诺,命有司守护,飞章以闻。上令送京师。

至,遣内竖往视,咸不识。庶人曰:“固也,此曹安得及事我为?”问吴诚在无?众以白上,上命诚往。诚见庶人亦迟疑,庶人曰:“不相见殆四十年,亦应难辨矣。吾语若一事,昔某年月日,吾御某殿,汝侍膳,吾以箸挟一脔肉赐汝,汝两手皆有执持,不可接,吾掷之地,汝伏地以口嚃取食之,汝宁忘之耶?”诚闻大恸,返命言信也。上命迎入大内某佛堂中养之,久而殂云。

或曰庶人削发乘马,自朝阳门出,至河南居某寺,寺僧亦不之知。一日,有盗劫寺,俄而一文官一武弁同来捕,围其寺,且将屠之,僧徒忧。庶人大书黄布掷出,曰:“圣旨令官军散。”二官执而问之,庶人道其实,乃闻于朝。命某二官往迎取,驿赴阙下,置之禁中,时正统间事,与前闻异辞。或又云在沐黔公府后,乃沐为奏还,非也。或又曰其出由地道。

文皇兵薄京城,内以枪支门,门内枪满无隙焉,靖难兵先锋死者甚众,兵始入,遂克之。

建庶人数以文皇靖难之谋问中山王仲子增寿,对以保无它。及兵至,建召徐诘责腰斩之,横尸路旁。文皇入城,问为谁?左右以告,文皇哭之,即时追封武阳侯,进定国公。召见其子,年甫十五,即赐名,命袭爵焉。

文皇兵入城,驸马都尉梅公死于笪桥下。某国长公主曳文皇裾不释,问驸马何在?文皇与公主言:“予二甥为世官。”以慰主心。靖难兵未起时,长公主有书遗文皇,劝沮大计,上不答。逮兵兴,以手书寄之,言兴师大意,且令迁居太平门外,恐误误罹锋刃。及上绍统后,二甥犹幼,主保护甚到,恒与同寝,置于榻内,如是数年。比长,乃已。上亦恒赐手诏,有曰:“若不念汝母亲,不至今日,尔畜生宜知之。”

今世传逸诗一篇,曰:“寥落东南四十秋,如今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录,野老吞声哭未休。”

建庶人亲属初居中都广安宫。正统时,有司奏人众不能容,应稍展大其居或徙他地。上命悉放出,听杂居民间。遂皆出,壮强者不能名六畜。时命既下,或言仍宜稍拘制之,上曰:“本吾一家。”又举宋艺祖言:“有天命者,任自为之。”群臣不敢复言,惟仰圣度之如天也。

永乐初,都御史陈瑛言:“建文时效死之臣,如礼部侍郎黄观、太常寺少卿廖升、修撰王

叔英、衡府纪善周是修、浙江按察使王良、沛县知县颜伯玮,宜加追僇。”上曰:“朕初举义兵,诛奸臣不过齐、黄数辈耳。其后二十九人如张紞、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等,皆宥而用之。今所陈犹有非此类者,勿问。”初,靖难兵入城,升、是修自经死。观守安庆,投江死。叔英守广德,亦自经死。良在官,举家自焚。伯玮在县,兵至城,不肯下,与其子皆死。瑛后阅方孝孺等狱辞,乃收观、叔英妻女,将给配之。观妻出通济门,挤其二女于河,即自溺。叔英二女皆及笄,逮赴锦衣狱,皆赴井而死。

高帝令宋学士濂作灵芝甘露颂,赐酒,大醉。归为孝孺言之,须臾酣寝。方候夜深殊未醒,方料先生不寤,明当误事,即为制文书完。比晓,宋起趋朝,愕然谓方曰:“我今日死矣。”方问何故?宋曰:“昨上命作颂,醉甚,误不为,今何及矣!上怒,必赐死。”方曰:“正恐先生觉迟,已具一草,或裁定以进,可乎?”即以文呈,宋阅之曰:“何改为?”亟怀之入朝。上迎谓濂:“颂安在?”宋出进之。上读之曰:“此非学士笔也。”宋又愕然。上曰:“此当胜先生。”宋叩首谢:“臣实以赐酒过醉,不能成章,门生方某代为之。”上曰:“此生良胜汝。”立召见,即试以一论五策,方立成。上览讫,复顾宋曰:“渠实过汝。”即命面赐绯袍、腰带,犹平巾,令往礼部宴,命宗伯陪之。复遣觇焉,方据上席巍然。上曰:“斯人何傲?”因不留,俾为蜀王府教授。语懿文曰:“有一佳士赉汝,今寄在蜀。其人刚傲,吾抑之,汝用之,当得其大气力。”

文皇既即位,问广孝谁可草诏?广孝以方对,遂召之。数往返,方竟不行,乃强持之入,方披斩衰行哭。既至,令视草,大号,詈不从,强使搦管,掷去,语益厉,曰:“不过夷我九族耳!”上怒云:“吾夷汝十族。”左右问何一族?上曰:“朋友亦族也。”于是尽其九族之命而大搜天下为方友者杀之。

铁铉,字鼎石,为山东布政。靖难兵攻城,铉固守不下。帝即位,致之来,不屈,终不面天颜,遂劓刖剺面,支解躯体,至死詈不绝。

卓敬,字惟恭,瑞安人。洪武中起进士,除给事中,后迁户部侍郎,尝密疏言北平事。及太宗皇帝南下,执敬,责以不迎乘舆之罪,敬厉声以对,词甚不谨。上怒,欲杀之,而怜其才,系之狱。或以管仲、魏征之事讽之,敬折斥之,竟被斩夷三族。上曰:“国家养士三十年,惟得卓敬。”刘忠愍公所撰传云耳。

周缙,字伯绅,武昌人,以太学生授永清典史,摄令事。文皇兵起,郡县望风迎降,永清地密近燕府,缙极力为拒守。县民寡弱,相率逃散。缙度不可为,怀印南奔,将他图焉。道闻母丧,归葬。即出,纠义旅勤王,战舰戎器数日略具,则闻南师熸而天命去矣,遂去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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