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武器中,老舍选择了幽默。
读老舍的幽默作品,不仅觉得老舍在笑,而且你自己也会禁不住而笑。比如《相片》中:“还是先说家庭吧,比如你的屋中挂着名家字画,还有些古玩,雅是雅了。可是,第一你就得防贼,门上加双锁、窗上加铁栅,就连这样,夜间有个风吹草动,你还得咳几声,设若是明火进来十几位蒙面大汉,大概你连咳都不敢了,这何苦呢?相片就没有这种危险,谁也不会把你父亲的相片偷去当他爸爸,这不是吗?”作为幽默大师,他的语言处处表现出俏皮、泼辣和精辟,有时几近油滑的个性。老舍认为:“语言要能让人喜悦、愉快。”“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他的《骆驼祥子》就蕴含着色彩鲜明的幽默。如写杨家的仆人张妈的敢骂,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杨太太的无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苏州调的流利,他们是素来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他,把她收作了亲军,这是幽默的讽刺。还有虎妞诱骗祥子喝酒的描写:“他把酒蛊接过来,喝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去,他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分例利的隔儿??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这是溢满辛酸的幽默。
老舍的幽默是一种少点严峻而多点轻松的幽默。他把幽默看成一种心态、一种人生态度,认为:“幽默者,有个热心肠,讽刺家则时常由婉刺而进为笑骂与嘲弄······讽刺因道德目的而必须毒辣不留情,幽默则宽泛一些,也就是宽厚一些,它可以讽刺,也可以不讽刺,一高兴还可以什么也不为而只求和大家笑一场。”〔7〕老舍就是这种“热心肠”的幽默家,他的幽默是轻松的、俏皮的,也是智慧的,称得上是中国文人幽默中的一个典范。
二、老舍作品幽默语言的特点
(一) 充满着轻快、机智的审美形态
- - 4
老舍用善意的批评、温和的规劝对待他所同情的对象,故能引起轻松愉悦的情趣,产生痛快的笑,“笑中带着同情”,笑后便是落泪。《骆驼祥子》一开始,就以轻松的文笔,描绘了祥子的美好理想,以及他对生活的乐趣,含有幽默的情调。而当祥子连续的遭到惨痛的打击时,作家的笔调逐渐低沉下来,有时简直在低声泣诉了。如果作家只设置祥子活动一条线,沿着祥子遭受打击一直写下去,是很难有摸起来的。问题好在作品中还有一条祥子与虎妞等两性纠葛的线,并且还穿插一些生活画面和故事情节,这样就便于运用从事实本身而发出来的笑的幽默艺术手法了。《骆驼祥子》里有些穿插很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像祥子被大兵捉去。逃出,有顺带来了三匹骆驼,单看那“穿着破衣的祥子”,“脱了毛”的三匹骆驼,两个镜头一对照,不能不令人发笑。笑后,立即引起对祥子遭遇的同情,人们不会停留在欣赏穿破衣的祥子及脱了毛的骆驼上,而进一步体味到祥子所遭受的痛苦。再看祥子在杨家拉包月,杨太太故意捉弄祥子,她打牌,叫祥子给她抱孩子。一个粗壮的汉子,又是平生第一次抱娃娃,处境难堪极了。看了让人发笑,笑后又叫人落泪。同样,《柳家大院》里那个穷苦人家的小媳妇,作家说她想一个“窝窝头”,这不是看不到她的痛苦,那穷人的痛苦寻开心,而是替她难受:“我就常思索,凭什么一个好好的姑娘,养成像窝窝头呢,从小儿不得吃,不得喝,还能油光水滑的吗?是,不错,可是凭什么?”幽默中含有哀怨,让人看后也产生“难受”的感觉。这正像搔皮肤,太强烈则生痛感,稍轻缓则生喜感。老舍有意将小人物本来具有的痛苦、痛感变弱一些,变成一种轻松愉快的微痒,给人产生一种喜感。喜感里又隐现着老舍那副带泪的面孔,这正像胡絜青所说:“老舍的幽默包含着同情,种种灾难在人们身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缺陷,用不着在使劲的一针见血。”正因为老舍对小人物省上的缺陷,以宽厚的态度对待之,善意地加以奚落,所以才创造了同情的笑、含泪的笑的特殊美感。
(二) 具有奇趣、诙谐、俏皮的美感特点
老舍把“干燥、晦涩、无趣”看成是文艺的致命伤,而十分器重幽默。
- - 5
老舍创造的幽默的笑,有些是富有深意的笑,有些则完全是为了给读者带来一种娱乐享受。他写景也含有幽默,“小太阳撅着小盆似的小红嘴”(《老张的哲学》)是拟人化的,又是很俏皮的。写人富有情趣,因为牛老者怕太太,所以在他眼中“老天爷也大不过太太去”(《牛天赐传》)。温都太太走起路来“小腿像刚孵出来的小鸭子;走的时候,脸上的肉一哆嗦一哆嗦,好像冬天吃的鱼冻儿”(《二马》)。《离婚》中写张大哥会做媒,“他全身整个儿是显微镜兼天平。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位姑娘,脸上有几个麻子;他立刻会在人海中找到一位男人,说话有点结巴,或眼睛有点近视。在天平上,麻子和近视眼恰好两相抵消,上等婚姻”。写老李到朋友家感到别扭,受拘束而流汗,“老李的手心出了汗,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话来得方便得多。有时候因看朋友,能够治好自己的伤
风”。与前面所说的含泪的笑不同,这里的笑是一种谐趣的笑、轻快的笑。
三、老舍作品幽默语言艺术的形成
老舍是幽默大师、语言大师。他的审美趣味和艺术风格,和中国的市民生活、市民文化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他的文学风格接受过白话小说和外国文学,尤其是狄更斯、康拉德作品的影响,但是从更本质的意义上说,他的风格和语言来自北京的小胡同、大杂院、茶馆和戏院。他善于讲述完整的故事,善于描绘家长里短,寓丰富的想象于沉静的叙写之中,把出色的几只溶解在诙谐幽默的笑声中。舒乙先生曾用五句话将老舍和其他作家区别开来,分别是:“他是北京人”,“他是满族人”,“他是穷人”,“他有十年在国外”,“他生于1899年,去世于1966年”。这是理解老舍的五把钥匙。〔8〕
(一)他从小在北京长大。 幽默,是北京地域文学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北京人的重要特征之一。北京长期作为皇都,形成帝辇之下特有的传统生活方式和文化心理习惯,以及与之相应的审美追求。一方面,北京作为封建王朝的首都,受传统文化和礼教的影响,比别处更为深广,另一方面,作为首都,生活变化之大、之快、之深,又是别处无法比拟的。历史给予北京人
- - 6
深重的传统包袱,又不时地给予他们最先进的文明。这种矛盾的情况,使北京人有较广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面对生活的灾难、不幸,在玩世不恭中自得其乐,看破红尘中超然物外。这些形成了北京人特有的文化心理,正如老舍所说:“北平人,不论是看着一个绿脸的大王打跑了一个白脸的大王,还是八国联军把皇帝赶出去,都只会咪嘻咪嘻的假笑,而不会落真的眼泪。”
〔9〕
(二)他,满族人。清代的满族人,时时处处给八旗制度死死地挟持着。打小孩子呱呱坠地,旗籍“户口册”上就记了名去,官家开始发给少得可怜的饷银,算是买走了这孩子的终身自由。长大了,当兵是惟一的前程。哪怕日子过得再紧,也不许学种地,不许学手艺活儿,不许干任何别的营生,更绝对不许擅自离开本旗的驻地。每天只有上岗下岗的份儿,只能一生与弓马作伴,多一文钱也没处挣,多一步路也不准走,人像鸟儿似的,要活活地给关在笼子里一辈子。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悲剧。在这样的社会悲剧下边,旗人们精神上的痛苦郁闷,可以想见。为了稍获解脱,旗人们逐渐练会了愁里寻欢、苦中作乐。他们在悲苦的社会阴影下留意寻找人们的“痒痒肉儿”,彼此戏谑逗趣,揶揄嘲弄,既不会遭咎,又可以得到些暂时的宽慰和寄托。久而久之,满人们真的普遍有了幽默的天性。这种幽默天性,往往掺杂着几分灰冷的玩世不恭。老舍是在这种融会着复杂生活情调的现实中泡大的,他的家庭在当时谈不上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可他却浓重地感染上了幽默的思维习惯。这种习惯,从一开始,就很自然地被注入他的创作活动中。《老张的哲学》、《赵于曰》、《二马》等作品中的幽默就带着作者下意识表达的迹象。后来,老舍的创作思想成熟起来,他感到,自己的作品,若明若暗地存在着“幽默冲淡了正义感”,趣味性妨碍了思想性的弱点。面对冷峻的社会,他在30年代某些作品中,有意远离幽默。结果,这些作品反而不够成功,走了几步弯路,老舍体会出:“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假若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 〔10〕,于是重新拾回他所熟悉的幽默笔调,并认真剔除往常惯用的幽默手段中的杂质,坚持让幽默为作品的主题服务。从《骆驼祥子》、《我这一辈子》,到《茶馆》、《正红旗下》,这条路越走越宽,让悲剧主
- - 7
题的严肃性与艺术风格的幽默感作用于一处,去打动与征服读者。 (三)他是穷人。老舍曾多次提到他的幽默感的由来。他说:“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性格上又深受母亲的影响。穷,使我好骂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有了这点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不赶尽杀绝。” 自幼贫穷,使他深切体会到生活的坚辛与世态的炎凉。从社会底层打量世界,更能看到其中的黑暗与不公,包括可笑与矛盾。“碰的钉子就特别的多,就成了中年人的样子”,“看透”了一切,形成了外圆内方的性格。在开始创作之前,他比实际年龄更早地进入“中年人” 阶段,对生活已经抱有“笑的哲人”的态度,形成“和颜悦色,心宽气朗”,“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了。
(四)他有十年在国外。老舍成长于乡土性的北京市民社会文化环境中,精神上不可免地浸染了近现代旗人礼俗文化的哀歌色彩,但“五四”思想解放运动给了他现代的眼光。20年代和40年代的两个后半期,他又两度身历英美这两个当时世界上最发达国家的社会生活,对东西方文化获得了较深的体验和整体的比较,生活经历使老舍站在两根坐标的交汇点上,纵坐标是民族传统文化,横坐标是近代世界文明。老舍阅读了从希腊的悲剧喜剧、罗马史诗、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一直到英国和法国的现代小说的各个思潮作家的作品,回国以后他又读了他认为是世界伟大文艺中最伟大的俄国的小说。外国文学不仅吸引老舍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而且还扩大了他的文学视野,丰富了他的文学修养,使他从中得到有益的启发和借鉴。
在欧美文学中,幽默文学是独树一帜的。狄更斯等作家对老舍的影响很大。他从狄更斯那里不仅学到说故事的艺术,同时也学到了幽默的本领。那种机智、俏皮的语言,夸张渲染的描写,轻松诙谐的幽默风格和表现手法,使他赞叹不已。特别是欧美幽默文学中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以幽默的笔调,表现严肃的社会问题以及在笑声中表达惩恶扬善的精神,与老舍的思想感情、性格心理一拍即合,引起他的强烈共鸣。在三十年代老舍教授文学概论与西方文学,接触到俄罗斯文学,受到了果戈理、契可夫的“含泪的笑”和讽刺艺术的影响。
(五) “他生于1899年,去世于1966年”。老舍生于1899年,他和周恩来、
- - 8